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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新人恭小兵的长篇小说〈少年犯〉可以看做是某种意义上的自传。这不是因为其主人公略显独特与另类的生活境况昭示了作者的个人遭遇,而是源自于书中所隐含着的那些主题:监禁与叛逆,束缚与逃离,理想与现实,无不是作者刻骨铭心的体验。这些体验也绝非作者独有,这些相互对立的主题勾画出了一个群体的症候。这种症候从垮派,〈麦田守望者〉,中国的〈你别无选择〉与石康们的作品中,也有类似的显现。然而与这些作品不同,作者将这种胸臆置于物质欲望与监禁之下,因而具有了独特的文本价值。 主人公章辰因将体育老师打成重伤而被关进了少管所。在关押服刑期间,章辰体验到自由被剥夺后的无助感与虚无感。“真正自由的时候,有谁在乎什么天空什么飞鸟?在乎身边偶尔走过的红男绿女?……可当自由一旦失去,他才感觉到那些春风,花草以及一朵阳光下白云的窃笑、一声草丛里的清脆的虫鸣,都是自己所能真切感受到的羡慕。”海德格尔说:“只有面对虚无,人才会意识到存在。”章辰在监狱的囚禁下,失去了对于自我的驾御与关照,然而监狱却并没有给他真正需要的东西。如果监狱意味着镇压与苦难,那么犯人将面对痛苦与黑暗的折磨;如果监狱带给犯人救赎与赦免,那么犯人将全心忏悔,将灵魂托付出去。而在章辰的监狱中,那种深重的苦难与崇高的救赎统统没有,取而代之的则是调侃与黑色幽默:“现在的监狱跟古代的监狱不同,古代监狱里关的都是些政治犯,政治犯们自古以来就享受着较好的待遇。而现在的监狱是盈利单位。……是个事业单位,甚至可以叫做企业单位。”在这里,罪与善的道德意义被彻底解构掉了,成为一无所有的空洞符号。监狱既不意味着鲜血淋淋与眼泪,也不是充满拯救的天国。它只是个“企业单位”。换句话说,监狱只具有经济意义,不存在伦理价值。 这种解构最终带给犯人/主人公的,是比酷刑更为可怕的麻木,迟钝,是失去了生命意义的幻灭感。“这到底都是一些什么内容的监狱生活啊?耻辱和自由一起沦为一块虚幻的招牌。岁月,青春都被某根代表着正义的铁钉钉在记忆的深处。好几千名行动呆板,精神萎靡的少年犯,自己的同类,花样年华。”在过了几年的监狱生活之后,章辰的悔恨,痛苦沦落为冷漠。他还曾天真地幻想:“每个人的好与坏,不能以罪行来区分。”而事实上,这里根本没有好与坏的分别,没有罪行与赦免的对立,只有逃离与囚禁的永恒相持,只有梦想与破灭的循环反复。章辰在日复一日的劳动改造中,刺破了一个个梦幻的彩色气球:“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芸芸众生,他们的梦想无非是阴谋与爱情这两个圈子。而且一旦介入其中,终其一生,必将难以逃脱出去。”章辰因此得出了一个令人揪心的结论:“梦想是人类最大的陷阱。” 监狱从肉体上对关押其内的人施行强有力的镇压与隔离,而犯人则在肉身与灵魂两个方面都受到囚禁。这种双重禁锢在恭小兵的小说中不但表现为上述的心灵摧残,同时也体现在对犯人肉体欲望的监禁中:“尽管在简单发泄(手淫)之后,很多犯人,包括章辰在内,他们都难以减轻自己对自己的鄙视。但问题是,在种种热血蠢蠢欲动的青春时代,加上四面高墙电网对他们形成的重重包围里,解决类似的生理问题,谁还有其他什么锦囊妙计?”这段话是意味深长的。对于自由的渴望,偷尝快感的负罪感以及无处可逃的焦灼感,糅合成一体折磨着监狱中的章辰们。 这种从头到脚,从内到外的系统控制,和整个控制系统背后的荒谬与暧昧,使得犯人们沦为劳作不止而毫无意义的西西弗斯,同时这些西西弗斯被剥夺了加谬赋予他们的崇高意义。据说在古代某些流放犯人的小岛上,犯人们的工作是从小岛的一端打一桶水,翻过整个小岛,再倾倒于另一端的海水中。这种惩罚对于犯人而言,无疑是痛苦不堪的,是对犯人主体性的消解。想要逃离却又无处可逃。章辰的心衰老了。 在章辰被关押三年后,终于见到了母亲。母亲在探监时为了给章辰解闷,送去了一只收音机,却被监狱警卫发现,被砸成稀巴烂。章辰上前犟嘴,惹怒了警卫,母亲为了章辰不再犯错,给警卫连连下跪,把头都磕出血来。章辰“那颗被罪恶感阉割过的忏悔,此刻如同是一片起了火的海”,章辰笼罩在母亲神圣的大爱之中,突然深深领悟到了罪孽的深重。这不仅仅是因为自己伤害了那个体育老师,更重要的:“真正受害的……是那些白发苍苍的父母啊!”母亲的下跪扣头刺痛了章辰尚未泯灭的人性与良知。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目前所处境地的尴尬性质。那是一个终生耻辱的境地”。母亲的这一举动对于章辰而言,几乎具有了耶稣上十架对于芸芸众生同样的意义。支撑着母亲与耶稣受难的背后,都是那个大大的“爱”字。耶稣面对折磨他们的人群开口言道:“父啊,赦免他们!他们所做的,他们不知晓。”章辰的母亲并不因为章辰犯过大错而仇恨他,放弃他,相反,她用自己与生俱来的伟大母性唤醒了隐藏在章辰麻木之后的良知。 章辰选择了艰苦的读书与劳动。他想通过劳动来减刑,通过读书来充实自己。他要反抗监狱带给他的幻灭,挫折与无意义。他通过朋友在几家报刊杂志上发表了自己的作品,成为监狱内有名的才子,并因而结识了小说中另一个重要人物--某女大学生秦子跃。秦子跃欣赏他的才华,并为他寄去了很多书:“有线装的《红楼梦》,《古文观止》;有文革时期出版的《亨利四世》,《臣仆》;有《红与黑》,《论人道主义》,《恶心》;还有王小波杂文选等等。”通过阅读,章辰充实并自信起来:“当一个人失去人身自由的情况下,那个时候读书,简直就是个无比超脱的事。”两人在不断交往中产生了微妙的感情,秦子跃并不因为章辰的身份而厌恶他,相反却一直帮助他,鼓励他。两人相爱了。 几年的监狱生活结束了。章辰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出监狱,回到家中。“刚出来,对未来缺乏任何明显的热情。”他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却毫无预料中的兴奋。或许他也意识到了,监狱外面的世界,也许是一个更大更冷酷的监狱。因为在监狱之中还能幻想外面世界的美好,而监狱之外的世界则一点可以憧憬的东西都没有了。这也许就是小说中反复出现的那个词语的涵义:无处可逃。 面对这个阔别已久的世界,章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他“把脸贴在玻璃后面,像个窃贼一样偷窥着这个城市。”几年的牢狱生活已经在他的心里刻下了那罪恶的身份。他似乎永远都自觉或不自觉地将自己放置于自我隔离的状态,成为一个异数,一个他者。过去的生活经历和监狱中的广泛阅读,燃起了章辰的写作欲望。他决心将自己内心的汹涌海洋付诸纸上。他写下了这样一个自信的标题:“我们逃吧!”值得一提的是这部小说的原名为《无处可逃》,也许恭小兵的这个标题就是对章辰的回答吧。 章辰为了谋生,换了无数个工作,去了好几个城市。他失去了上学的权力,过早接触到了物质世界形形色色的欲望。性,金钱,权力,章辰透过水面紧紧抓住文学这根脆弱的芦苇。“人是会思想的芦苇……”可是芦苇却承受不了章辰沉重的肉身。章辰经历了监狱中对逃离的幻想之后,面对现实无处可逃的冰冷,无家可归的绝望,发出了深深的质疑:“逃什么逃?……谁的一生不是一直深陷在这个小小的‘逃’字里?犯法的人,想逃。失恋的人,想逃。达官贵族玩腻了政治,迟早也会逃。顺治皇帝不就上山当了和尚?男人逃女人逃,逃来逃去的,其实谁内心深处不想逃出来一条生路啊?”可是这条生路在哪里? 章辰并没有因此放弃写作。在《你别无选择》之中,王教授对前来退学的李鸣说道:“你老老实实学习去吧,傻瓜。你别无选择,只有作曲。”我们也可以对章辰这样说:“你老老实实努力去吧,傻瓜。你别无选择,只有写作。”可以说到这个时候,章辰才具备了西西弗斯的勇气,他占着文学这块领地,力图证明自己生存的意义。因为除此以外他无事可做。 社会这个染缸带给章辰很多磨难与挫折。母亲过早去世了。他选择了在一家小报社打工。他头顶上是各种各样的关系网,利益与权力。妓女,商人,官员,这些身份是一个个漂浮的符号,不断淹没着章辰求救的双手。秦子跃为了给家人治病向一个商人出卖了肉身,以期获得他的资助。两人的床上戏被商人拍摄下来,作为要挟秦子跃给自己当情妇的工具。没料到这部床上戏让商人的老婆发现了。随着事情的败露,秦子跃发了疯。恭小兵写道:“明明不可能不应该甚至不值得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偏偏总是由不得思想控制的照样发生?或者这就叫逃却逃无可逃?”这一切都在考验和消磨着章辰所剩不多的激情与韧性。 章辰去医院看望秦子跃的时候,她“正跪在床上,双手平放在胸口。像是一个正在向上帝虔诚祷告的基督教徒。姿势非常平稳且专业,并没有出现护理员所谓的癫狂状态。”也许这是她幻灭之后的大彻大悟,是绝望过去的极度平静。章辰心碎欲绝,他“仰起脸,天上隐隐有只青鸟,禁不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章辰再也无法承受生命之重,他不可避免走向了死亡。“从杨蒲大桥往下跳的时候,(章辰)几乎是用手撑着整个身体离开桥面的。”在他下坠的时候,“我的身体终于在瞬间什么也不依附了!也终于完成了我人生里最美的一次飞行了!……(我)想起了西西弗的故事,妈的,我不想搬石头了总可以吧?上帝,即使你真的存在的话,我今天也要吓唬吓唬你!我累了,我要罢我生命的工!你再也不是我的对手了,人世间所有的监狱所有的墙,从此失去!我现在要去竞选海洋的帝王,水妖的女婿!”“我要去远方!沿着这次终极飞行的固定方向,把自己隐藏进深海里。日日可以听水妖唱歌,夜夜都有海的女儿陪我跳舞。要是它们也不理我时,我可以萦绕在珊瑚的丛林里,听鱼类告诉我它们悠久的生存史。我还可以漫游进自己的灵魂深处,可以自己听自己的脉搏乃至心灵的轨迹。而所有这一瞬间的体味,才真正算是我这一生里的一个小小进步。” 小说到此结尾。我一直觉得原来那个书名更能概括这部小说的主旨:无处可逃。也许恭小兵的这部作品所揭示的宿命已经被很多人表达过,但是这些经历由于具有了作者个人的经验而显得与众不同。死亡并不仅是一种虚弱与逃避,它同时还是一种坚强的表达,一种敢于说不的勇气和绝不妥协的人格。如果不甘心于在无处可逃的困境中挣扎,逃避,那么结束生命来保全自己的尊严与理想也未必就不是勇士的行为。也许我们不该苛求主人公神话般地寻找到福音书,因为对于一片虚无的沼泽而言,个人的选择往往是无力的。也许我们更应该看重章辰在牢狱,欲望,权力与金钱之间仍然秉守着的文学热情与生生不息的理想,这种热情与理想正是为现代人所久违然而又是最为稀缺最为珍贵的精神资源。 我应该引用萨特对热内的《小偷日记》的评论来结束本文,因为这篇评论对于恭小兵的《少年犯》来讲再合适不过:“他诉说他的经历、他的穷困、他的荣耀、他的爱情;他把他的思想编成故事……全都是真实,除了真实别无所有:但这是神圣的真实。他的自传不是自传,自传只不过是其表面……他的故事不是故事,这些故事使您感动,使您着迷,但您却觉得他是在给您讲事实……他的回忆录不是回忆录,他的回忆是准确的,但也是神圣的。他谈自己的一生,好像福音传道者,作证令 人惊叹……倘若您眼力高明,您就可以看到在被包装的神话和神话之间,有那么一道细线,您就会发现很可怕的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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