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的幻灯

 

  一 
  
  现在海帆站在云梦机场西侧的出口。她还是第一次站在国际航班的出口。海帆发现天变了。雪是没下,但天空阴沉沉的,风更紧了。或许她瞄着的方向是个风口,她的长发,她围脖的两头,一齐被风吹向了脑后,哗啦啦地响。一双脚踏在僵硬的地上,十个脚趾都是冰凉的,地上有些发白的东西。她愣神看了一会儿,是霜。难怪这么冷。海帆很怕冷,或许所有的女人都怕冷。海帆在这冷风中站了一会儿就有点浑浑噩噩,竟有些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在干什么。有一刹那,海帆的脑子又变得异常清醒,她是在等一个人,等待一个俄罗斯老头奇迹般地从天而降。 
  海帆当然知道,他其实不是来找海帆,而是来找海帆的母亲海音。母亲已经死了多年,竟然还有人来找她,而且来自遥远的俄罗斯,这一连串的怪事,让海帆感觉就像在做梦。当一个高大的身影笨重地朝她走过来时,海帆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海帆竟觉得这个人曾在什么地方见过的。但她没有迎上去,而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她闭着眼睛,头晕似的。 
  海帆那时还一点不知道,这个俄罗斯老头的到来对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 
  马雷什金先生是个大块头,神态安详,鼻梁有点弯,走路时上身略为前倾,有些哈背,像所有来自极地的人一样,脸孔通红,红得仿佛微微肿胀。这么冷的天气,老人只穿了件亚麻布的外套,他的手温热有力。她的手和马雷什金先生握在一起时,海帆全身发热,感觉有什么东西接通了,像是有股暖流渗透了她的身心。老人显然很激动,用俄语大声说着什么,她听不懂俄语,但能感觉到那热烈的语气。 
  李唯也听不懂。事到临头,李唯才发现自己忘了找个俄语翻译来。但俄语翻译很难找,俄语现在在外国语学院已经被划为小语种了。不过李唯的担心是多余的。上车后,老人就开始讲起了蹩脚的汉语。汉语从一个俄罗斯老人口里讲出来,虽然磕磕巴巴,但比中国人自己讲要凝重得多,甚至深沉得多。李唯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海帆和老人坐在后排。车是一辆奔驰,外国车,可车型是按中国人的通常体型设计的,三个人的座位,因为这个老人,而显得格外堵塞。海帆挨着这么个庞然大物,一下子把她衬托得格外娇小。这让她感到有点压抑,从机场到宾馆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她能感觉到老人的目光一直在打量自己,但她没有去迎接他的目光。她并不是有意躲着他,而是在本能地回避他。 
  车刚停稳,坐在前头的李唯身子动弹了一下,准备下车去开门,老人又抢先了一步,他下了车,给海帆把车门打开了,一只手护住车框,请海帆下车。年逾古稀的老人,给二十多岁的女人开门,这是欧洲人的礼貌,这时你才会意识到俄罗斯人也是欧洲人,而且是绅士风度十足的欧洲人,这一点被大多数中国人都忘记了,但俄罗斯人自己不会忘。看着老人那礼恭毕敬的样子,海帆一阵感动,她从那只长满了老人斑的手臂下钻出来后,老人又用一只手轻轻护了一下她的腰。她的腰很细,她是一个细腰长身的女子,很多人都说她长得像她妈,像神了。 
  进了宾馆的客房,交谈似乎才真正开始。但还是很尴尬拘谨。海帆膝盖紧紧地并拢,手搁在并拢的双腿上,像个很有教养的大家闺秀。老人还在瞅她,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可能还是因为语言障碍,瞅了半天,老人终于说了一句早在她预料中的话,帆,你长得很像你母亲。 
  这句话倒是说得格外流畅。海帆笑了笑,有很多问题在她脑子里乱窜。他,一个俄罗斯老头,靠一点积攒下来的养老金万里迢迢跑到中国来,跑到梦城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找她妈?海帆不知道这个老头和自己的母亲到底有什么故事,但有一点是知道的,马雷什金来之前就跟梦城港务局打过电话,知道海帆的母亲早已去世,可他还是来了,好像命运要安排他来。海帆实在猜不透这俄罗斯老头的真实意图。 
  接下来便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这说明几个人都想不出有什么话要说了,冷场了。这是陌生人和陌生人之间经常出现的难堪场面。海帆开始做一些小动作,她的手开始在腿上蹭来蹭去。李唯的口才是极好的,可李唯这时成了真正的旁观者,也可能是不想喧宾夺主,他要一开口,这两人可能就更没话说了。李唯出去了一趟,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回来了这两个人还是没说什么。 
  李唯说,马老,咱们先吃饭吧。 
  梦城可能已经很久没有俄罗斯人来过了,这么大的一家宾馆,居然做不出地道的俄罗斯红菜汤。应该说,李唯对这位俄罗斯老人的接待,都是按最高规格安排的,宾馆是梦城惟一的五星级宾馆,房间还是套房。这至少是部长一级的待遇了。酒水上的是酒鬼,比茅台还贵。老头酒量很大,烈酒和燃烧的感觉,甚至孕育出了俄罗斯民族的特点,有一种酒神的狂热和豪放,几杯酒下肚,老头就没有刚才的那种拘谨了,老头嚷嚷起来,好酒,好酒,给我辣椒,最辣的湖南辣椒,毛主席爱吃的! 
  红烧肉,我要吃红烧肉! 
  后来,老头就开始唱歌了,老头一只手拉起李唯,一只手拉起海帆,唱着歌绕着那张大圆桌跳起了圆圈舞,这是斯拉夫民族的一种民间集体舞,海帆在一部前苏联黑白影片中看见过。但老人唱的歌却是中国的,大跃进时代的,唱起来还真的很好听,仿佛和历史沟通了起来,但强烈,充满了共鸣音,它一经这位俄罗斯老人饱经沧桑的嗓门吼出来,感觉就像在遥远的岁月里引起了阵阵回声…… 
  虽说是在包厢里,还是有许多人被吸引过来了,有人把门轻轻打开了一条缝。李唯赶紧过去,对众人抱了抱拳,对不起,打扰各位了,我们正在招待外宾,他们有自己的民族习惯。 
  挤在门口的人都说,让他唱,让他唱!好久没听过这么有劲的歌了…… 
  还有些人加入进来,一起跳起了手拉手的圆圈舞,把这个俄罗斯老头高兴坏了,他可能也好久没这样开心过了,海帆不知不觉被这情绪感染了,她也有好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跳出了一身毛毛汗,感觉那憋在心里的许多东西,凝成了硬结的东西,都在这样的狂欢中瓦解着融化着,泥沙俱下,痛快淋漓。海帆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想法,这个俄罗斯老头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就是为了寻找一次这样的狂欢吧。 
  毕竟是老了。马雷什金先生在又跳又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之后,回房间时走路都有些走不稳了,背带裤上的一只背带,从肩上滑了下来。进房时又走错了门,走进了另一扇打开的客房,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走错了,李唯和海帆也没注意,只管跟着他走,俄罗斯老头   
  兴奋地大叫,哈,你们也跟着我走错了! 
  两人把老人送进客房里,就赶紧告辞了,好让老人早点休息。一出门,海帆就和李唯拉开了距离,一副要各奔东西的样子。但他们要去的是同一个方向,李唯要回港务局,海帆是港务局附中的英语老师,这个一致的方向是无法改变的。海帆以为李唯还会坐那辆奔驰回去,她不想跟他坐在一起,不想跟着他沾那个光,可能是余兴未尽吧,就招了辆的士。她要让自己奢侈一回了。她刚关上这边的门,李唯却从另一边的门里钻了进来,屁股挨屁股地跟她坐在一起。 
  海帆没好气地问,你的车呢?放着奔驰不坐,跟我这个小人物坐一条板凳干吗? 
  李唯笑道,你以为局里真有钱买一辆奔驰,连那辆破伏尔加也要卖掉呢,这车是我找朋友借的,这宾馆里开房,吃饭,也都是朋友帮忙。 
  李唯神通广大,这一点海帆倒是相信。海帆哼了声,卖了车,就该卖港口卖码头了吧。都这样了,你还没忘了摆谱! 
  李唯笑道,我摆这谱干吗,人家从那么大老远的地方跑来,我们怎么也得为这俄罗斯老头长一回脸吧,让他挣够了面子回去,让他觉得自己没在这码头上白干过。我这也算是给你妈一点安慰吧。 
  海帆小声说,你可别乱讲,我妈跟他有什么关系? 
  李唯笑着看了看她,她脸通红。李唯说,你也太敏感了,还让我别乱讲,是你在乱想吧。我倒觉得可能没什么,那么短的时间,应该没事吧,就是有那个想法,也不会发展得那么快,肯定比我和你慢多了。 
  海帆在他腿上狠狠地掐了一下,脸上第一次有了笑意。她似乎有点放心了,却又奇怪地感到失望。她问,那他还来这里干什么?就因为他在这里呆了几个月?这几个月就让他一生都放不下? 
  李唯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是啊,我也觉得太难以理喻了,用理性不能了解俄罗斯,不能了解俄罗斯人。 
  海帆脸上又开始露出讥讽的笑。 
  这笑容一旦出现,李唯就会知趣地闭上嘴,他又不甘心地辩解,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一位伟大的俄罗斯思想家说的。 
  海帆随口说出一个人名:别尔嘉耶夫。 
  李唯自嘲地笑了笑,不再吭声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压抑。李唯看着一边的车窗,海帆看着另一边的车窗。这基本上就是两人分居前的状态。此时正是大街上最热闹的时候,两边的车窗上都有流光溢彩般的街景掠过。两人一动不动地坐着,好似完全沉浸在各自世界里。 
  
  二 
  
  梦城港务局地处远郊,距市区有二十多里。海帆到家时天还不算太晚,初冬的月亮,仿佛一个长满了白毛的气团。海帆有些眩晕,足下飘飘的。 
  眼前出现的是一幢三层的俄罗斯风格建筑,这是海帆打小住过来的。她那时还不知道这就是苏联老大哥援建的海员俱乐部。大人们也不说,好像有什么禁忌。但海帆一直觉得这房子很古怪,不像是中国人盖的。红瓦和白墙,尽管后来瓦变黄了,墙变黑了,还涂满了脏的出奇的血污和尿水的印渍,但仍然看得出,它最初是白的。每间房子都装着拱顶的长条大玻璃窗,中国人盖房子很少建这样大的窗户。在这个俱乐部后来被改造成宿舍之后,很多窗户都被墙砌起了一半,拒绝了光线的通透,好像这样才更有安全感,这是中国人的风格。室内空间原来是采取又隔又连的方式,后来隔成了互不相干的若干小块,活动门用墙砌起来,砌成几十个独立的单元,按级别分给港务局的领导和劳动模范。海帆家沾了父亲的光,也占有其中的一套。那时候住在这里的也算是港务局的红色贵族吧。现在这房子很破了,霉变与颓败的气息已弥漫了每一个角落。房子老了,人也老了。人甚至比房还老得快。年轻的有点能耐的都搬走了,留在这些老房子里的都是些曾经很有权力的老人,他们或在岁月的灰尘中探头探脑,或像马明贵那样,成天龟缩在某个阴沉的角落里,靠着旧时的灰墙打瞌睡。 
  每次海帆一走进狭窄的过道里,就感觉自己正在隐入某个洞穴,生活变得越来越不真实。过道里没有灯,原来是有的,后来谁都不肯摊这一点公共电费,也就只好把灯掐掉了。刚开始人们陷入昏天黑地时,还有些惊慌失措,慢慢地就习惯了。习惯了,那心里也似乎暗透了。但海帆还是很不习惯。她在黑暗中走着,身体蜷缩着,总觉得是在原地蠕动。似有什么冷飕飕地触碰着她的皮肤。那不是别的,那是黑暗本身。 
  爸——爸——海帆在过道里喊。她其实并不是要让父亲听见,而是为了给自己壮胆。海帆摸到了一扇门。一把锁,立刻给了她冰冷的拒绝。锁是明锁,挂在门外,父亲又出去了。这家里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父亲什么都可忘记,甚至忘记回家的路,但却忘不了在门上落上锁。仿佛这四下里都破着的一个家暗藏着什么贵比千金的东西。 
  月亮高悬在海帆的头顶。海帆又退出来了,她要去找父亲。父亲在海帆大学毕业那年就中风了,在床上瘫了半年,谁都以为他就要死在那张床上了,过了半年,他又异常顽强地站了起来,可以拄着拐棍走了。走着走着,又把拐棍扔了。他能完全靠自己的力气走了。可他的记性却越来越坏,他患上了可怕的失忆症。 
  静谧的夜晚,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只有码头那边,传来哗哗的声音。那不是水,那是草擦着草的声音。混乱的野草在疯狂生长。荒草几乎淹没了大半个港口,港口又因这些荒草显得荒凉,也显得幽深。 
  海帆现在走的这条路叫通海路。但海帆知道,海其实离这里还十分遥远。或许就是太远了吧,有了更快捷的电气化铁路和高速公路之后,这个原本十分繁忙的港口一天天地沉寂下来。往日的黄金水道,差不多是一潭死水了。 
  早些年,海帆总嫌这里太吵,一艘艘客轮、货轮从重庆、汉口、南京、上海这些沿江大城市开过来,把十几个码头占满了,还有船等着排队靠岸。白天闹腾了一整天,夜里也无法安静,半夜里,那些从四川、重庆下船的民工,用那粗犷的嗓门大喊大叫。码头上的人那时宰起客来也特狠,一碗光头粉卖到七八块钱,也就难免会吵起来,湖南人狠,四川人也狠,祖祖辈辈都是打仗打惯了的,一句话没说好就会摸出刀来。不见红收不得场。海帆在睡梦中被喊杀声惊醒,只盼这种人以后少来。现在真的很少来了,成都、重庆都有了直达广州、深圳的火车,他们也就不必拐这么大个弯了。 
  人少了,船也就少了。偌大的一个港口,只一个码头上还能看见昏黄的灯光,人影稀疏,也没见几条船。但多少还有些活气,也是这港口的最后一口余气吧。别的码头,全都荒芜在那里了。海帆心里也是一片荒凉。港口破败的命运最初好像就是从人的内心开始的吧。码头上的塔吊,静得出奇。那些泵船,那座英国人在一百多年前就建起来的灯塔,此时都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如凝固一般地沉默着,宛如某种伟大的历史遗迹。海帆是在这港口长大的,可每次望着都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她甚至不敢抬头看,怕看到铁塔上那些冰冷的、凄惨的光亮。 
  码头上风大,空气中震颤着铁锚链沧沧桑桑的声响。水却凝然不动,风似乎吹不到那 
  
  么低的地方。水死了,静得一丝波纹也没有。上面蒙着青色的水衣,一些浮漂在水上的死鱼,散发出死亡的气息。可能是被电打死的。那些没了生路的下岗工人,早就开始用电打鱼了。码头离水面很高,高得让人有点头晕目眩。海帆两手抓紧岸边的铁栏杆,俯下身去看了一眼,就赶紧抬起头来了。她开始看着一个比较远的地方。那是湖水与江水的汇合处,湖水发蓝,江水浑黄,两股水流相汇,交织在一起,拖成一条白色水幕。这一片水泽俗称三江口,其实没有三条江,只有三种水。水的气息离海帆的鼻子很近,好像有船走过来了。海帆朝更远的地方看着,黑暗中透出零星的灯光,航标灯,夜航灯,点点渔火,一律荒凉地闪烁着。船离岸还有很远。船在水上走,慢得似乎没有尽头。 
  海帆到这里来当然不是为了看船,她是来找父亲的。大多数时候,她都能在这里把父亲找到。但这晚,她找了很久,也没找到父亲。她好像也并不太着急,只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朝这边瞟一眼,朝那边瞟一眼。瞟着,瞟着,又顺原路返回来,回家。过道好像没刚才那么黑了,她一眼瞟见了自家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她吁了一口气,父亲回来了。 
  老头儿非常庄重地挺身坐着,他又在放那些幻灯片。他有一台十六毫米的老式放映机,老掉牙了,但放放幻灯片还行。没有银幕,他把蚊帐拉上了,一幕幕幻影就在那早已发黄的蚊帐上模糊地摇晃。海帆没理他,这些幻灯片早已引不起她多大兴趣。她进厨房,手里还拎着宾馆里打包回来的饭菜,她要热了,给父亲当晚饭。 
  要说海帆还真孝顺。大学毕业,她原本是准备考研的,谁知父亲突然中风,她只好回来了。其实她不回来也可以,港务局已经考虑要给她父亲请个保姆。在这个港务局,马明贵可不是一般的人,他是全国劳模,还是局党委副书记兼工会主席。局里对他是很照顾的。那时港务局还是个扬眉吐气的好单位,一派蓬勃兴旺的景象。可自从马明贵那一跤摔下去,中了风,港口也一蹶不振了。这让人感觉到老马头和这个港口存在着某种宿命般的联系。马明贵最牛X的时候,港口也最牛X,老马头不行了,这港口也跟着不行了。 
  这是老辈人的想法,海帆当然不会这样想。 
  海帆放弃考研的机会回家来照顾父亲,其实有自己很现实的甚至是很自私的一种考虑,那时父亲虽然中风了,可名义上还当着局党委副书记,她要趁父亲还在位让局里给自己安排个好点的工作,那会儿港务局的门槛是很高的,一般人进不来,海帆说声要回来,局里立刻就把她安排进了已经严重超编的子弟中学。在这所中学的教师花名册上,直到现在海帆还是最后一个。在她之后,没人再能进来。 
  海帆喜欢教书,学校的待遇也好,老师的工资比局里的干部还高。海帆开始对父亲怀着十分感恩的心情。渐渐的,港口不行了,学校待遇差了,海帆就觉得自己是在为父亲作牺牲了。而父亲也总是和她作对,每次她刚拖完地板,父亲就呸地吐出一口浓痰。吃饭时他的下巴好像穿了,饭渣洒得满地都是,啃过的骨头扔得东一根西一根的。父亲已是一堆生活垃圾了。海帆理解父亲绝望的心情,很少说他,一说,他就气急败坏地往地上一坐开始干号,那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就像一匹狼。一号,屁股下立刻就漫出了一摊浑黄的液体。有时他又冲海帆破口大骂,个破娘们,你现在高兴了?你一辈子嫌弃我,你现在高兴了! 
  海帆知道他又把她和母亲混在一起了。 
  海帆知道自己有时候也会把自己和母亲混在一起。这是个十分奇怪的念头,她和母亲实在是大不一样的。然而每逢月夜,她就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隐秘的不安,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控制,尤其当所有的灯都熄了之后,当这幢老房子完全沉浸在黑暗中,海帆就会不由自主地走到母亲经常站着的那扇窗前,她的睡裙在晚风中拂动,窗口透入的一线月光稀稀落落地在两个肩头上闪动。夜色深邃。海帆感觉到是一个幻影一动也不动地站在这里,把周围衬托得静极了。海帆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就是自己,一股彻骨的寒气蓦地穿透了全身。 
  海帆一结婚就匆匆从这阴森的、充满鬼魅气息的老宅里搬走了,换句话说,她好像是为了搬离这房子才那么匆匆忙忙地结了婚。结婚后,海帆每个周末回来一趟,尽一份女儿的孝道,给父亲做点好吃的送过来,再把他扔得满地都是的脏衣服洗洗。奇怪的是,在她搬走之后父亲的神志反而清醒了许多,邻居告诉海帆,老头会自己下面吃,也能把生米煮成熟饭。老头饿是不会饿死的,就是太脏了,那门一打开,就会飘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海帆现在又不得不忍受这种难以名状的气味了。她和李唯分居了。她离开了李唯,就只能回到这种气味中。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海帆把热好的饭菜端过来时,老头猛地抬起头,似乎用了所有的力气盯住她,那目光里隐含的邪恶成分,让海帆蜷缩在墙壁的一角。 
  海帆硬着头皮说,爸,……吃饭。 
  老头忽然一把攥住她的手,她惊怕地叫了一声。老头牢牢地捏着她的手问,他来了? 
  谁?海帆条件反射地问。 
  老头低声吼了起来,你个破娘们,莫要骗我了,我知道他来了,那个国际流氓,那个苏修特务,老马,马雷什金! 
  海帆简直太震惊了,海帆不知道这疯疯癫癫的老头怎么知道马雷什金来了。他是怎么知道的?她目光呆呆地瞪着这疯老头身后的墙。她的手在疯老头的手里发抖。海帆知道自己是没法挣开这只手的。它已是皮包骨头了,可那骨头又粗又硬,海帆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三 
  
  刚走进校园,早自习的预备铃声就响了。海帆总是这么准时,她其实很少关注时间,但当教师久了,就像有了一个生物钟,身体内有个发条,把一分一秒都掐得很准。海帆站在操场上,那些蹦蹦跳跳的半大孩子顷刻间全不见了,校园里突然变得空空荡荡,更显得一片阴沉灰暗。这校园地处远郊,地不值钱,占地比那些城里学校都大。一堵残残破破的围墙圈了好大一片地,一眼望不到边。那望不到的地方,有一块是五六年前征用的,准备盖教工宿舍。海帆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教工宿舍永远都盖不起来了,连当初画在油漆彩布上的漂亮房子,也早不知被风刮到哪儿去了,只剩下了几根光秃秃的铁杆在寒风飕飕中坚硬地挺立着。但海帆还是忍不住要把眼光伸过去幽幽地看,在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教工宿舍中,也有她的一套房子。 
  备课室的门虚掩着。海帆轻轻推了一下,几个老师正在窃窃私语,抬头看见海帆,突然一下子噤了声。海帆略略一怔,便笑了。看他们如此神秘的方式议论一件早已不再神秘的事,她觉得挺有意思。这神秘其实与事情本身无关,近似故弄玄虚。海帆不知现在的人怎么了,但海帆察觉到了现在的人心情都很复杂。开始不是这样的。开始大家听说海帆家里来了个外宾,都很兴奋,甚至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海帆陪那外宾在港口转悠时,有人看见了,那外国老先生真是气宇轩昂。大多数中国人都分不清哪是俄罗斯人,哪是英国人美国人,就像那些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人也分不清哪是中国人,哪是日本人。当然,很快就有人知道了那外宾,——哦,一个俄罗斯老头,都拉长了声音。看海帆的眼神就不对劲了,很同情她的样子。就像海帆家里来了个穷亲戚,俄罗斯比咱们中国还穷呢,梦城宾馆里还有俄罗斯坐台小姐呢。 
  现在的人都太势利了,海帆也懒得与他们较真。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给中国帮助最大的就是俄罗斯人。年轻的可能是真的不知道,年纪大的也可能早就忘了。大家心里盼的是来个美国、英国的大资本家,心肠又好,给咱们把这破学校修修,最好是把那幢教工宿舍建起来。海帆心里何曾不这样想,是现实把人变得这样现实了。一个俄罗斯老头的到来不但不能让她忘记眼前的现实,反而让她内心深处有了更深的感触,世界是物质的,随便什么也动摇不了支配着这个世界的最根本的东西。 
  吴中平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不知道。海帆一二节都没课,那会儿她正在备课、改作业。她看见他时才发现备课室里的几个同事都走了。吴中平说,唉,好久不见了,老同学。海帆好像还沉浸在刚才的恬静里没缓过神来,也可能一下子没认出吴中平来,印象中的吴中平其貌不扬,要个儿没个儿,要样儿没样儿。眼前的吴中平还是其貌不扬,但有一些意气风发,脸上有一些过去没有的光彩。她沉吟了一下,是啊,好久不见了,她重复着他的话,脸上很快就堆起了笑容,几乎受宠若惊地问,大秘书长,你怎么有空上咱们这角落里来啊? 
  吴中平用手朝窗外指了指,他手指间夹着一支烟,但没点着,大概是人家敬给他的一支烟。海帆印象中没见过吴中平抽烟。海帆的目光跟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看,看见几个人在校长、副校长和其他几个校领导的前呼后拥下从办公楼走出来,又朝教学大楼那边走过去。被人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五十左右的男人,微笑,微微颔首,异常郑重的表情,又有些非同异常的深邃和森严。吴中平压低了声说,我们正好路过这里,市长说要下来看看。海帆吃惊地问,市长?那个就是市长?吴中平瞅了瞅她,好像比她更吃惊,你怎么连市长都不认得?就是没见过他本人,在电视也该见过的。 
  海帆羞赧地一笑,说,我很少看电视。 
  吴中平笑道,你是很少看新闻吧。 
  海帆就更加不好意思了,好像不看新闻是件很丢人的事。这时吴中平的一只手似乎挺自然地摸到了她圆润的肩膀上,他手很轻,她竟一下动弹不了。她听见他说,待会儿我带你去见见他,你别紧张,市长也是人嘛。 
  于是,海帆就成了这天早上惟一和市长握过手的普通老师,市长像所有的大领导一样,和蔼,很有亲和力,海帆还是出了一手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市长问了些什么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结结巴巴地都说了些什么。市长上车后,她才发现自己有那么多话想说,可车门已经关上了。吴中平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吴中平说,老同学,以后多联系啊。看着三辆小轿车首尾相接逶迤而去,海帆还傻乎乎地站在那里望了半天,好像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在支配自己。 
  这天的课海帆上得有些走神。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动窗户上塑料布的声音。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木窗户,由于年久失修,油漆斑驳脱落,榫头都松了,好些玻璃都掉下来摔碎了,就用塑料布或旧报纸遮挡着。虽然四下里都破着,四下里都透着风,可孩子们听课都很认真。海帆也很喜欢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一个个崭新烁亮,像刚出窑的景德镇瓷器,有着干净明亮的质感。他们正处在生命一天天开始变得灿烂的年华,海帆置身其间,呼出自己的热气,又吸进孩子们吐出的热气,已经有点同呼吸共命运的意味了。只有这时候她才感觉到生活中还有一些生气,在这阴沉的校园里还有一些活力。海帆被这样的气息轻轻暖着,冷是一点也不觉得冷了。她尽量显得很轻松,她也实在不忍心给这些天真无邪的孩子带来心理压力,可一看孩子们那眼神,她的心情还是莫名其妙地十分压抑。那一双双眼睛,本该有着干净单纯的梦想,然而现在隐含着本不该属于他们的忧郁。这让海帆每次上课都觉得是在上最后一课。 
  吴中平的意外出现,不但加深了海帆的这种危机感,也似乎让海帆隐约看到了一线希望。去找找吴中平,想办法调走?她知道吴中平现在有这个能力,可不知怎的,这个闪烁的念头让她的心抖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的脸又涨得通红了,甚至觉得自己很下贱。然而人本来就是很贱骨头的,为了生存,为了活命,不贱又能怎么样?这学校里的很多教师表面不动声色,清高得很,可谁又不在暗地里四处活动。一条大船就要沉了,谁心里都明白,你没本事救这条船,至少可以弃船逃生,最稳妥的办法是找一条救生艇,渡你上岸。海帆这些天就一直在为找到一条自己的救生艇而犯愁,但海帆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去求吴中平。 
  海帆和吴中平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当然还有李唯。只不过海帆那时还是个小本科生,李唯和吴中平都在读研,而且住在一间宿舍里。海帆每次去找李唯,就看见吴中平手忙脚乱地穿裤子,一条破牛仔裤,皮带断成了几截,是用线缝起来的。他是个苦读出来的山里娃,穷不说,山里人的生活习惯也没改,天一热,脱得就只剩条裤衩,坐在那里刻苦呢。吴中平的刻苦和吴中平的邋遢都给海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时他吐口痰,还要用脚来回蹭几下,恶心死了。乱糟糟的头发和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一看就好久没理了。海帆开始还以为他是不修边幅,后来听李唯说,他真是穷得连理发的钱都没有了。李唯有时也给他钱,说是借,但从来没见他还过。李唯自己也没打算叫他还,说到他,李唯就两个字,可怜! 
  海帆那时还是个沉醉在自己幻想世界里的女孩,如果不是李唯追得太紧,她可能还会在自己的幻想里逗留一段时间。不过,李唯已经接近她那时的幻想了。李唯那时可了不得,当着学生会主席,又那么帅。她甚至觉得太没道理,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帅?那时他也可算得上一个公众形象吧,追踪他的眼睛无处不在。那时海帆还没有能力把一个公众形象和一个人区别开来,她不知道让自己着迷的是他的公众形象还是他自己。但作为男人,李唯显然很知道自己的魅力,走路时腰板儿挺得笔直,像是骑在马上。骑士风度?还别说,这种风度哄哄小姑娘还真行。海帆那会儿真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李唯后来和她谈上了,她一直觉得很不真实。海帆现在觉得,她最终能和李唯走到一起,肯定不是因为那种虚幻的爱情,而是现实中的某种缘分。 
  这个缘分就是梦城港。 
  在海帆的记忆中永远有一辆长途客车停在那里,等待出发。那已是她上大学一年之后,放暑假了。海帆先上车,车快开时李唯才赶上来,正好旁边还有个空位。他走过来了,海帆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回头一瞥,立刻就被李唯那帅劲儿惊了一下。海帆迅速地扭回头,装着不认得他的样子,或者根本没有看见他的样子。事实上他们还从未打过交道,他们是第一次挨得这么近。海帆瞄着窗外。他挨着她坐下了,也开始瞄着窗外。两双眼睛在玻璃里对视了一下,海帆立刻就显得不自然了。 
  小妹,去梦城哪?他撇着嘴做出想笑的样子。问了,还像大哥那样拍了拍海帆的背。海帆说不上有多漂亮,可海帆丰腴的背也是很值得他拍一拍的。调情游戏开始了。这个流氓!海帆在心里骂。可海帆还是有点受宠若惊。对这样一个帅气十足的男生海帆有一种本能的警惕,可想要抵挡他那种讨女孩子喜欢的潇洒风度,需要特别强大的神经。海帆鼓励自己,别理他。 
  他开始微笑,又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海帆像是没听见。她在心里冷笑,你前世见过我。海帆突然想,让他碰碰钉子,不也很有趣么。他又问,你是梦城哪儿的?海帆像颗沉默的钉子,咬着牙不理他。海帆越是不理他,他倒越是来劲了,笑着说,我知道,你是梦城港的吧,我也是。这下海帆怎么忍都忍不住了,抽筋样的笑。海帆说,我要是火星上的,你也是火星上的吧?她要揭穿这家伙的花招,她以为她把他揭穿了。海帆突然有了自信,抬起头来看着李唯,把他看到了细致入微的程度。她发现这家伙并没有远远地看上去那么英俊,那么潇洒,哪怕再浪漫的神话,离得近了,也会显得平淡。 
  然而天知道,这家伙还真是梦城港的。第二天,海帆竟然在父亲的办公室里意外看见他了。海帆的父亲那时候在局里分管人事,李唯是来向他汇报学业情况的。李唯不是从小生长在梦城港的,他考研时,和梦城港务局签订了一份定向委托培养合同,梦城港出钱供他读研,他毕业了回梦城港工作。那个年代,梦城港有的是钱,也特别需要各种优秀人才。李唯那时可真聪明,他读研时就开始在梦城港务局拿工资,难怪手头上那么阔绰,有那么多钱请女孩吃饭。 
  当然,他后来请得最多的是海帆。 
  吴中平那时就像一条东闻闻西嗅嗅的狗,这人鼻子尖得很,也赖得很。只要看见李唯和海帆进了餐馆,他准会找上来。那本来有滋有味的一顿烛光晚餐,海帆就吃得不知是什么滋味了。有一次吴中平喝醉了,李唯把他背到寝室里躺下后,出去了一会儿,他要给吴中平搞点醒酒的药来。海帆留下来招呼吴中平。就这一会儿,吴中平呕得一塌糊涂,海帆强忍着恶心和厌恶,拿手巾给他擦嘴时,吴中平突然把她的手捉住了,吴中平呼着满口酒气说,我是酒醉心里明哪,海帆,你才是真的醉了啊,这小子靠不住,这小子是看上你爸的权力,才跟你好的,你要找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我……我…… 
  没等他说出那个可怕的字眼,海帆就把他狠狠地摔在床上了,海帆两手捂着脸羞愤无比地冲出门时,李唯刚好回来,海帆一头扎进李唯怀里,哭成了个泪人。李唯听了她的哭诉,没什么表情,又说了两个字,可怜! 
  现在这两个字该轮到吴中平来说了吧,可怜的海帆,她竟想到要去向吴中平乞求了。她这样想的时候,感到眼泪迅速地顺着脸颊滑下去。她下意识地抹着眼泪,手里却是干的。海帆恐惧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她这才发现,自己连眼泪都没有了。 
  李唯就在这个时候又拨通了她的手机。 
  李唯说马雷什金先生想去她母亲的坟上看看,让海帆陪一下。她耐心地听他说完,然后异常平静地说,请你不要再来烦我,我是个教师,除了把课教好,任何事情跟我没关系。那边立刻没有了声音。但海帆知道李唯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果然,李唯的声音又缓慢地传过来了,我看你还是来一下吧,不要让那位可怜的俄罗斯老人伤心…… 
  李唯不该说出可怜两个字,这两个字刺激了海帆,或者说给了海帆一个发泄的机会。海帆大声喊叫起来,你说这个可怜,又说那个可怜,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可怜…… 
  海帆好像还不止说这些,她歇斯底里地喊叫时,注意到有很多人都在朝她张望。有老师,也有学生,皆惊诧得不知所以。 
  海帆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失态了。 
  
  四 
  
  不管心里多么不情愿,海帆还是去了。 
  那墓园实际上是城市北郊的一座丘陵,虽不高,但在洞庭湖和长江交汇处的一片平川地中显得很突出,远远地看,倒也有一种重叠起伏的姿态。树很多,皆是松柏,这树是不会落叶的,但入冬之后,霜也改变了树叶的颜色,暗红的就像火光一样飘忽。那丘陵也是暗红色的,暗红色的土壤可能特别适合树木生长,以蓬勃的方式把活人不愿看见的那些东西一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如果不走到近前,你不会知道还有路可以走进去。除了进墓园的那条路,里边还暗藏了许多路,说是路,其实仅仅只适合一个人缓慢行走的狭长小径,弯弯曲曲的把你引向某个正日益变成石头形状的墓碑。 
  海帆就沿着一条小径缓慢地走着,这路好久没人走过了,野草长得看不见路了。已经开始变黄的草棵,在她脚下抖动,又在她踩过之后蔫蔫地委弃在地面上。草根上一些冷寂的寒霜开始溶化,太阳出来了。这个季节,太阳仿佛也被冻伤了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暖意,反而让人更觉得阴沉寒彻。一种莫名的情绪压抑着她的呼吸。那座坟里,埋着的好像不只是母亲,好像还有许多别的东西。海帆其实很少走进墓园。每次来给母亲上坟,不是为了凭吊,一定是把平日里的许多委屈都积蓄在心里了,想找一个可以哭的地方,痛快淋漓地哭一场。海帆现在又有想哭的感觉了,鼻子酸酸的。很短的一条路,被她走得意想不到的漫长,海帆走得离母亲的坟越来越近,反而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遥远。 
  母亲死了多少年了?海帆都不记得她活着时的样子了。不仔细想,海帆也不记得母亲死于哪年哪月哪天,那个所谓的忌日,死亡的日子,事实上也是海帆刻意要忘掉的。可别人看见了海帆,看见她的年轻、美貌,她逐渐长成女人的形体,她的忧郁,或许还有那种神经质吧,就会说,这姑娘跟她妈长得一个样。这其间暧昧的含义,没法翻译出来。汉语其实有两种,一种是口里说的,一种是心里想的。 
  有些事情海帆也是隐约听说过的,只是她不相信是真的。但海帆对于这个女人有可怕的想像力,有时连自己也感到害怕。 
  一九五九年春末夏初,哈尔滨姑娘海音提前从哈尔滨军事工业学院俄语系毕业,又随苏联援华专家组匆匆南下。港口那些上世纪五十年代过来的老人,现在提到那位哈尔滨姑娘还眼睛发亮。哈尔滨是个盛产美女的地方,但哈尔滨姑娘无与伦比的美丽,或许只有到了烟雨云梦的江南才会被真正地发现。江南其实也盛产美女,但这里的女子太娇小玲珑,像海音这样身材高挑、线条清晰的姑娘,绝非江南所有。当然,除了能讲一口流利的俄语,她还有许多别的魅力,比如说青春少女能歌善舞的本领。 
  年轻的马雷什金,是刚从列宁格勒大学毕业的副博士,走到哪里都是一副慷慨激昂热血沸腾的样子,他惟一安静下来的时候便是看那姑娘,这时他的眼睛很蓝,蓝得像他家乡的贝加尔湖。海音并不躲避他的目光,她发现你看她,就会静静地迎着你的目光回望过去,始终保持着那种优雅高贵的姿态。如果这时你还看着她,她就会朝你走过去,嘴角眼前含着一丝笑,轻声问,你好,马雷什金同志,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马雷什金说,谢谢,你真好看。 
  海音听后忍不住笑一声,也说了声谢谢。 
  马雷什金说,你真像个贵族小姐,你的父亲和母亲是干什么的? 
  海音歪了歪脑袋,顽皮地说,保密! 
  火车在路上咣当咣当地行驶了三天三夜,马雷什金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漫长,这得感谢这姑娘一路给他带来的快乐。到梦城时,两人已经很融洽了,仿佛忘了两人是生活在两个不同的国度。他伸手去揪她在脑后活泼地甩动的辫子时,她就伸手去揪他的高鼻子。但这种青年男女之中略含调情意味的游戏,一到梦城就结束了,现实中比较严峻的那一部分开始出现。 
  四月,那正是梦城的雨季,马雷什金从火车里一钻出来,天就像塌在身上了,四面八方都是雨在响,由于雨太大他的双眼立刻眯成了一条缝,隐约可见雨中的站台上闹哄哄地站满了人,那都是港口派来搬设备的工人,个个都是膀阔腰圆打着赤膊的壮劳力。那时候交通还不方便,京广线一过长江就变成了单轨,梦城的那个老火车站离港口还有三十几里,又没有载重汽车,这些码头工人还没等吩咐,就爬上了列车加挂的货车,又是拆又是砸地干起来。说是工人,其实也就是刚扔下锄头的农民,一双双强健有力的手,都是做惯了硬功夫的。他们都很熟悉该怎么干了,每次都是这样干的,把一些大型设备大卸八块,运载工具竟是笨重无比的牛车。四条黄牛拉一辆车,车上还只能载一小块机器。马雷什金刚来,还不熟悉这种情况,以为这伙人都是社会主义建设的破坏者。他揪住一个工人,扑上去就是两耳光,又大骂了一声,猪猡! 
  马明贵是因为挨了两耳光才听见哈尔滨姑娘的翻译的,她其实一直在喊,让他们赶紧住手,但她的声音被汉子们强大的嗓门和闹哄哄的各种噪音吞没了,根本听不见她在喊什么。马明贵挨打时肩上还扛着机器,由于鼓足了劲,肚子撑得像个皮球。这可能给海音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海音后来记住了他。当时马明贵非常生气,气喘吁吁地冲海音吼道,他为什么打人?他是资本家? 
  这句话海音没有翻译,她凑近马雷什金咕咕嘟嘟一阵,嘈杂声非常大,震得他耳朵发麻。但他终于听明白了,这些人不是破坏者,都是中国工人。明白了,他就更加大声地吼叫起来,叫工人们马上停止装卸,把装上了车的部件全卸下来,一一编上号码,不要搞错了,不然这些机器运到港口时就成了一堆废铁了。但马明贵不肯卸车,他从车上跳下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搓着手,脸很吓人,半边挨了打的脸还是通红的。 
  马雷什金以为他要报仇,大叫起来,猪猡,你想干什么?想打架? 
  这句话海音没有翻译。海音是个优秀的翻译,她能把他的每一句话都忠实地翻译出来,包括他情绪愤怒的语气,他的着急,但她不会把骂人的话翻译出来,她用俄语大声呵斥他,马雷什金你太粗野了,你应该向他道歉,向中国工人道歉! 
  马雷什金不知又嘟噜了一句什么,马明贵好像听明白了。马明贵说,请苏联老大哥放心,中国工人心里明白得很,不用编号,绝对错不了! 
  事实上马明贵并没有吹牛,这些大卸八块的机器运到港口之后,又被他们重新组装起来,一个零件也没少。马雷什金仔细检查过了,他特意找到马明贵,拥抱他,亲吻他,撸起袖子来跟他掰手腕子,还竖起大拇指,直喊中国工人,天才!马明贵就大声喊,斯大林,天才!毛泽东,天才! 
  马明贵,一个只念了三年半书的中国工人,那时竟表现出了很高的政治觉悟。那时的苏联领袖已经是赫鲁晓夫了,但马明贵没说赫鲁晓夫是天才。马明贵可能是全靠一种本能的直觉,嗅到了中苏两国上空飘荡着的一种特殊味道。 
  马雷什金有一种急迫感,想赶在洪汛来临之前完成零码头的主体工程。所谓零码头,并非梦城港的第一个码头,梦城港的第一个码头是第二次鸦片战争后不久英国人修建的,也就是一码头,后来又有德国人、美国人陆续建起的十来个码头,为了不让苏联老大哥援建的码头位居这些殖民帝国之后,聪明的中国人便把这个码头叫零码头。零码头在朝鲜战争前夕就开始动工,其战略意义是不言而喻的,当时许多战时急需物质都是由香港运到内地,绕开被美国第七舰队控制的台湾海峡,经由长江转运东部海岸线然后运抵大连、丹东和朝鲜的新义州。梦城港是中苏联合规划的一个重要港口,可能是建设规模太大,选址又在洞庭湖和长江的交汇处,水文复杂,时建时停,断断续续,到一九五九年,朝鲜战争早已结束了,码头还未竣工。 
  马雷什金的那种急迫感自然不是为了再打一场朝鲜战争,他的喊叫声里仿佛包裹着什么重大事情。快点,同志们,再快点!他不断地伸出脚去踢那些刚刚浇铸的水泥础柱,看它们是否干透了。海音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马雷什金急促的步伐使她身体震动。 
  马明贵是水下作业队长,由于缺少潜水服,施工队员都是从渔船上找来的小伙子,也都是极会泅水的,江湖上的人把这些人叫水猫子。他们每人咬着一根芦苇沉在水里,站在岸上的人,不知道水底下有人,只看见一根根芦苇伸出水面,看上去像一片苇丛。马雷什金开始也不知道,工地上都长出芦苇了,这还了得。他一边喊一边去拔那些芦苇,拔掉一根,便咕嘟一声冒出一个人。这些沉在水里的工人,有的只穿了一件裤衩,有的干脆光着屁股,由于长年累月泡在水里,皮肤都泡烂了,身上长满一块块鱼鳞斑。又饿,那时已吃不饱肚子了。他们胸口的那一根根肋骨,只一层皮包着了,阴暗,狰狞。这可能是海音看见的最丑陋的身体,她突然浑身颤抖起来。马雷什金也被这样的中国工人震撼了,他扑上去一个一个地拥抱他们,口里大叫着达瓦西里,达瓦西里!他又冲进港务局,跟那些当官的大吵起来,我们给的面包呢?牛排呢?让他们吃饱,让他们有力气干活! 
  这个让大多数中国人难以理喻的苏联工程师,时常让他的女翻译哭笑不得。她不知道怎么翻译他的话才好,尽管她在翻译时把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但还是听见局领导骂了一句太上皇,声音很小,但她听见了。她当然不会把这句话告诉他,可还是商量着提醒他,要他别这样高声大嗓咋咋呼呼的。马雷什金立刻大笑,问那些当官的是不是被吓破了胆?他好像是故意作对似的,在工地上喊起了伏尔加河上的船工号子。那长长的悲怆而又高昂的号子声发自肺腑,充满了空间,让人喘不过气来,又让人特别长力气,长精神。顷刻间,千百条嗓子跟着他一起吼起来。 
  马雷什金也开始打赤膊了,一身白里透红的皮肤晒得又黑又亮,和那些中国码头工人扎成堆了,不仔细看你还不知道这里还有个外国人。海音却是怎么晒也晒不黑的,在老人们的记忆中,她永远是一个在浪花和阳光中奔跑的亮晶晶的女孩。马雷什金走得太快了。海音好像在拼命追赶他。这个苏联小伙子可能是她这辈子遇上的走得最快的一个人。 
  她停下来时,就会有人叫她跳个舞,或唱支歌。这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最常见的风景。码头上是个男人成堆的地方,除了她,几乎看不见还有女人。马明贵每次赤裸裸色迷迷地看着她时,她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样,因为所有的人都这样赤裸裸地看着她。但马雷什金感觉到了。海音唱歌时,马雷什金总是抱着手风琴为她伴奏,两人共同面对那些工人时,马雷什金总感觉到脸的一侧有亮得刺眼的东西。 
  马雷什金指着马明贵对海音说,他爱上你了。 
  马雷什金又指着海音对马明贵说,你爱上她了! 
  苏联人爽快得古怪的性格,逗得工地上充满了笑声,他自己也乐得跟个孩子似的。这让海音有点惨。海音那会儿对马雷什金有没有那点意思,没人知道。但海音显然觉得自己被这个苏联坏小子当成了笑料,她觉得非常委屈,突然双手掩面地哭泣起来。这个动作海帆感到非常熟悉,海帆那次被吴中平捉住了双手后,几乎和她母亲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反应。她知道,马明贵后来真的向哈尔滨姑娘海音求爱了,不,求婚了,那难受劲儿海帆也感觉到别扭,不舒服,就像那次吴中平向她示爱,让她一阵阵恶心。 
  哈尔滨姑娘海音那时还没有足够的经验来摆脱这种不可思议的纠缠。看见马明贵了,她只能远远地躲开。更多的时候,她只能求救般地看着马雷什金。希望他早点结束这种恶作剧。她想躲到一个宽大肩膀的后面。马雷什金却大笑着把她往马明贵那边推,这个全无心肝的家伙,他无法理解一个在内心中绝望挣扎的中国姑娘。他使劲在马明贵的肩膀上拍拍,乐呵呵地说,小伙子,好好干,等水里的柱子全都露出水面了,你就成了英雄了,啊,英雄!美丽的姑娘都爱英雄! 
  这话,马明贵好像真的相信了。那时的苏联专家真的就跟太上皇似的,说什么就是什么,而在马明贵眼里,哈尔滨姑娘海音的人身权都是由这位苏联老大哥掌握的。从那天开始他和他的水下作业队没有爬上过岸,上千根钢条打进水里,混凝土搅拌机日夜不停地转,水泥和钢筋在水下构筑的墙,从最深的水底一点点地往上升,水下的墙到底有多高了,只有马明贵和那些水下施工队人员知道。从水底到水面的距离,就是马明贵和哈尔滨姑娘海音的距离,马明贵仿佛在砌自己的命运之墙。 
  人不是钢筋水泥,马明贵好几次累得昏过去,别的工人是三班倒,他一上就是两个班,连轴转,那种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别说是个人,连牲口也受不了。但只要马雷什金喊一声,马明贵,你看谁来了?昏过去的他,马上就醒了过来,他睁大眼睛抬起满是泥泞的脸,看看马雷什金,又看看海音。他那死灰的脸色,让海音很伤心,他眼里射出的炽热的光芒,又让她感到一阵心慌,她用俄语恶狠狠地冲马雷什金喊叫,你想害死他?你不要再欺骗这个可怜的人了! 
  马雷什金的目光中竟露出了快活无比的神情,哈哈一笑,我没有欺骗他,他会成为英雄的,因为他充满了理想。你就是他的理想! 
  
  五 
  
  海帆已经走得离墓地越来越近了。 
  她听到了马雷什金倾诉的声音。他正对着一座坟倾诉。海帆不懂俄语,她不知道俄语的理想和幻想是不是同一个词。海帆看过不少前苏联电影和苏俄小说,那些电影中的俄罗斯人,似乎都习惯于用幻想来激励人们,他们能够把最不切实际的东西转化为一种神奇的力量。这力量绝非人间所有,俄罗斯是一个不断产生超人的民族。 
  海帆转过一片树林,就看见了,那个俄罗斯老头跪在母亲的坟前,一个外国老头跪在一个中国女人的坟前,让海帆突然非常感动。他是在忏悔吗?海帆奔跑起来,一些树叶,开始扬扬洒洒地飞舞。海帆双膝一软,几乎是挨着马雷什金先生跪下了。哦,上帝!俄罗斯老头在胸前划着十字,他转过脸来看着海帆时,仿佛如梦初醒。海帆跪得很笨拙,她其实是一个很不会下跪的人,这一跪,悲伤顿时减轻了,但她随即打了个冷战,仿佛被一团火烫了一下。她没想到老人的身体这么热乎,热烘烘的,一个太冷的东西,碰上了太热的东西,第一个感觉是更加寒冷。温度上升得很快,她可能和老人挨得更近了,两个身体之间有一种共同酿造出来的温度。 
  那块被荒草淹没了一半的墓碑,草已被俄罗斯老头一蔸一蔸地拔掉了,现在已经完全显露出来,显得十分祥和。在岁月消磨中的石头的白光,显出某种威仪,大有深意。墓碑上其实没别的什么,只有海帆母亲的一张黑白照片,那还是从她的毕业证上揭下来的,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瞅着什么。她看上去比她现在的女儿要小许多。海帆很难想像这个小女生会是自己的母亲。海帆的悲伤也因此不像是真的,而是出于某种难以理喻的动机。 
  坟头上慢慢地恢复了平静,两个人,一座坟茔,在那个阴沉漫长的午后又沉默了。仿佛都在等待什么,等待什么事情发生。 
  事情的确是发生了。 
  历史的怪圈似乎印证了命运的怪圈。 
  就在水下工程渐渐开始露出水面时,马雷什金开始变得心神不安。他不断地向马明贵施工的那个方向望,但他不敢走过去。哈尔滨姑娘海音也很紧张,她也看见了,马明贵站在一个刚露出水面的柱子上,伸开双臂来个深呼吸,又一次跃向了水中。他跃向空中的一刹那,黑黝黝的身体被晚霞骤然照亮,竟有几分辉煌灿烂。 
  海音看了马雷什金一眼,竟有几分幸灾乐祸,说,这小子真的成了英雄了,他在两个月里干了半年的活,你是不是该兑现自己的诺言了? 
  马雷什金神情沮丧,眼里深含着忧伤的神色。 
  海音带着悲愤的腔调喊,请马上去跟马明贵解释清楚,你是不是想把这个恶作剧搞得更大。 
  马雷什金抱着胳膊,迷茫地打量着中国南方夏天的晴空。他仿佛还在想着马明贵刚才那个入水的样子。 
  海音更加辛辣地嘲笑挖苦,在俄罗斯,是不是把女人都作为奖品,奖给你们这些臭男人? 
  马雷什金稍稍迟疑了一下,居然十分认真地点头说,是。 
  海音说,你有妹妹吗?把你妹妹奖给这位中国英雄吧! 
  这话很恶毒,海音可能也感觉到这话太不友善了,讲到一半的时候就放低了声音。马雷什金却又十分认真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妹妹,真的没有。海音,你爱马明贵这个臭男人吗?你要跟我说实话。 
  我爱你!哈尔滨姑娘忽然失控地狂笑起来,又朝他大吼一声,我是你爱人,把你的爱人奖给他吧,你个王八蛋!
  马雷什金喊,我不是王八蛋,马明贵是个硬骨头是条好汉,他有权利爱你,他有权利得到你,如果你不爱他,如果你真的爱我,我可以跟他决斗! 
  这一切在海帆听起来太荒诞离奇了,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她看了看俄罗斯老头,那表情又千真万确的,绝不是开玩笑的。 
  那一切不是今天能完全理解的。马雷什金先生仿佛看出了海帆眼里的疑惑,说,如果你以为是我编的,那也不是我在编,而是历史本身在编故事。 
  海帆问,您……真的想和我父亲决斗? 
  老人愣了一下,继而大笑,真的,真的!在俄罗斯,只有在两个真正的男人之间,才会发生决斗。 
  海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出声了。她仿佛在静悄悄地等待一个俄罗斯人和一个中国 
  
  人在一九五九年夏天最后决斗的结果。 
  然而决斗迟迟没有发生,事情竟然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九月头上,农历七月,正是梦城一年最热的季节。年轻的马雷什金每天光着背脊在工地上乱窜,因为天热,也因为焦虑。夜里,他房间里的灯光几乎通宵不灭,他开始加速制作幻灯片。那些日子,马雷什金干起事来跟马明贵一样拼命了。苏联专家住的地方,当时叫海员俱乐部,也是苏联援建的。楼下有一个小型放映厅。马雷什金把中方的技术人员和工人骨干叫来,给他们放幻灯,讲解只有苏联专家组掌握的核心技术。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一天晚上,马雷什金一身泥水地打开自己的房门,登时傻眼了,屋子里显然已经被人彻底搜查过,那只方格皮箱底朝天地搁着。海音后脚跟进来,第一反应是进贼了。马雷什金打开箱子,检查自己丢了什么东西时,隔壁的房间里也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一个格鲁吉亚来的工程师红头涨脑地跑进马雷什金的房间,气愤得不成样子,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很快,那个乌克兰工程师也过来了,他看了海音一眼,又把嘴凑到马雷什金的耳朵边小声嘀咕了一阵。两个人走后,马雷什金还蹲在打开的箱子旁发呆。南方小城毒烈的太阳,已把这个脸孔白净的俄罗斯大小伙子晒得又黑又粗糙,头发胡子上沾满了一层泥灰。 
  海音小心地看着他。他显得身心疲惫而又气愤。海音不敢哼声,低下头把扔得满地俄文书一本一本地装进箱子,码好。除了书,就是一摞摞幻灯片,这是他熬了一个通宵一个通宵做出来的,集中到一起,竟有这么多。海音轻轻地吹着一块幻灯片上的灰尘时,突然发现马雷什金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盯着她看,而且是穷凶极恶地看着她,那眼神是疯狂的。 
  马雷什金突然问,他们是不是派你来监视我? 
  海音一惊,脸色随即变得惨白。 
  出去!马雷什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用手指着门喊。 
  出去!马雷什金捏住她的一只纤细的手腕,把她朝门外推,嘴里还大声喊着,去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我每天都在干什么! 
  海音低声哀求,别这样,马雷什金,你要相信我,你至少应该相信我会怎么做。 
  但马雷什金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海音慢慢地咽下滑进嘴里的咸津津的泪水,低着头沿着楼梯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海音是个聪明姑娘,她说出了心里话,但没说出所有的真话。有些话她可能是一辈子都不能说的。那是要注定封存一生的隐秘。 
  没人能理解马雷什金那时的心情。他那只被打开的箱子里其实没什么秘密,真正的秘密是莫斯科给他发来的一份密电,莫斯科要他率苏联专家组立即撤回国,但这份密电不但中国人无法破译,连另外几位苏联专家也无法破译,密电码由马雷什金一个人掌握。他把这份密电压住了。他知道莫斯科的纪律有多严厉。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用生命来冒险。他是个工程师,他觉得把一个胡子工程甩给中国人缺乏一个工程师最基本的职业道德。但这显然无法解释他的全部行为,似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促使他留下来。他知道这份密电要想完全隐瞒住,是做不到的,他得抢在自己走之前尽可能把一些关键技术教给中国人,至少是能在他走后让这些技术留下来。他这才拼命地制作幻灯片。这是那个时代最好的方式,为了中国人,他这样拼命,中国人竟然这样对待他…… 
  海音第二天一早像往常一样来到海员俱乐部,发现苏联专家一夜之间全撤走了。海音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苏联男人残存的气息和梦城夏日早晨潮湿的气味混在一起。海音明显地感觉到了心里的空荡和凄凉。作为苏联专家组的翻译,她的使命结束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楼道里,有种被遗弃的感觉。就在这时一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马雷什金捂着鲜血直流的鼻子走了出来。他疲惫不堪地摆动着两条长腿,身体里面发出空洞的响声,像是一具空洞的躯壳。海音一只手扶着墙壁愣怔了片刻,跟着心就颤抖了一下。她慌忙掏出手帕,踮起脚尖捂在马雷什金低垂的鼻孔上。 
  你不要命了?她轻声责备。 
  马雷什金神色异常悲伤,语无伦次地说,他们都走了,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的时间不多了…… 
  马雷什金伤心的样子让她心底悸动了一下,她伏在他胸前,泪流满面。马雷什金扳起她的头,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海音,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我要回不去,你就是我在中国惟一的亲人了。 
  这是马雷什金对海音第一次比较明确的表白。海音却不知怎的,竟然说出了那样一句话,马雷什金,所有中国人都是你的亲人。海音这么说,也不是故意装傻,这是那个时代说话的风格。这个回答显然深深地刺伤了马雷什金,他失望地看了看她,眼泪就开始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了。海音没想到这位高不可攀的苏联专家动了真情。这让她有点不知所措,又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马雷什金又在那只皮箱旁痛苦地蹲下了,一双眼突兀地阴森起来。他拍了一下满箱的幻灯片说,如果我走了,你一定要把这些东西保存好,我能留下的,只有这些了。他的语气已经变得十分冷漠,完全是一个专家的口吻。 
  海音使劲地点着头,又试探着问,昨天的事,你觉得真是中国人干的? 
  马雷什金摇了一下头,说,昨晚我仔细想过了,中国人没有这么蠢! 
  那……是谁干的? 
  天意,马雷什金说,这是天意! 
  这话包含着深深的诡秘。在这些既像想像又像回忆的事件中,有某种无法穿透的深邃部分。或许也只有用天意来解释。你只有这样认为,很多注定要发生的事,躲是躲不过去的。年轻的马雷什金在梦城港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就给人们留下了太多难以理喻的东西。一开始他显得格外兴奋,零码头的主体工程完成了,他马上就要回到祖国了。 
  哈尔滨姑娘海音像往常一样把他送到房间,跟他道晚安时,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给他道晚安了,海音暗暗地感伤起来。这时马雷什金喊了一声,别走海音,陪我喝两杯。他的脸上有些异样。海音的手当时已经伸到了门把上,手转了转,她眼睛也转了转,那神情,似乎还是保持着少女特有的本能的警惕。应该说她是完全可以走掉的,可在转念之间,她终于还是坐了下来。然后他们就开始喝酒,主要是马雷什金喝,海音只斟了浅浅的小半盏,而且始终没有喝完。马雷什金也不知道自己那晚喝了多少酒,在他的意识还比较清醒的时候,他一直意味深长地看着海音,并且反复地恳求她认真地考虑一下他和她的关系。后来他好像喝醉了,他开始哭,他说他回不去了,回去了也活不了。 
  他是真的喝醉了。这让他的一生中有一段永远无法回忆起来的空白。直到酒醒后他才发现自己已被绑在港口一个刚竖起来的铁塔上,只穿了件裤衩。雨下得很大,马明贵和几个工人轮番打他的耳光,骂他猪猡,并且逼着海音翻译。海音的身体在雨中缩成一团,浑身颤抖。马雷什金也开始颤抖,好像颤抖也会传染似的。马明贵推搡着海音,逼着她翻译时,马雷什金说着结巴的中文,我、听、得、懂,我——是——猪——猡!   
  马雷什金是被驱逐出境的。他不但是个国际流氓,还是克格勃间谍。他被警车押往火车站时,海音像是完全疯了,披头散发地在车后追赶。她奔跑的速度甚至一度赶上了警车,一只手扒到了车上。但马明贵把她拖回来了,马明贵拖着她的两条胳膊后退,她的两只鞋子都被拖掉了。马明贵可能不想闹出更大的乱子,低声说出一个惊人的秘密,我们这样做,是为了保护他。 
  哈尔滨姑娘海音突然不动弹了,脸色惨白地立在那儿,两眼孔死地盯马明贵看。而此时此刻,她的女儿海帆在几十年之后也正紧紧地盯着马雷什金看。 
  马雷什金看见了海帆那迷惑不解的神情,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如果不是中国人,我可能真的被处决了,马明贵那坏蛋还活着吗?亏他想出了那么个鬼主意,聪明,聪明哪!老人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海帆还是一脸茫然。或许时代的变数总比个人的理解要诡秘得多。 
  老人抹去脸上的泪水,又将墓碑仔细擦了一遍。墓碑渐渐有了一点柔软的感觉,有一层发亮的东西。海帆这才注意到,墓石上放着一簇花,是菊花,很小,但很白,海帆知道,这是母亲生前喜欢的花,那个女人喜欢一切清淡素雅的东西,如果这位俄罗斯老头也知道,至少说明母亲喜欢菊花由来已久了。海帆不知道这菊花是买来的,还是老人在湖边采来的。 
  湖边上有很多这样的野菊花,入秋后就开了,一直会开到下第一场雪。 
  (背景资料:摘自赫鲁晓夫回忆录续集《最后的遗言》,东方出版社1988年5月第1版,内部发行) 
  对于气氛的改变,我是有所准备的,因为我一直在注意中国的报刊在对我们说些什么。我也知道中国人是如何对待我们派去帮助他们建设新的工厂和企业的专家、科学家、医生、工程师和顾问的。中国人想方设法使我们在那里的人丢脸。 
  ……我们在那里的顾问,他们的生活条件变得简直令人无法容忍。一帮一帮喝醉酒的中国人开始辱骂起他们来了。他们骂我们是“太上皇”。 
  ……我们在中国的专家开始向我们报告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他们下班回到公寓或者回到旅馆以后,常常发现自己的皮箱底朝天地搁着,屋子已经被人彻底搜查过了。这些事情也并不是孤立发生的,而是经常不断地发生。 
  ……最后,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好从中国召回我们的顾问。 
  (背景资料:摘自剑桥中华人民共和国史《革命的中国的兴起(1949—1956)》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8月第1版,内部发行) 
  ……中苏分裂尽管惹人注目,却不是简单的历史的重复。有多种因素促使莫斯科与北京分离。从个人方面说,尼基塔·赫鲁晓夫和毛泽东的个性,就和一般同盟者所需要的磋商、妥协与合作格格不入。这两位独断独行者特有的对人的态度,也把正常的分歧变成了相互的敌视。 
  这些分歧包括政治、经济、和军事诸方面。两个共产党之间的龃龉,要追溯到20年代中期。中国人不听斯大林的劝告,依靠自己取得了革命的胜利,这使毛泽东和他的同事们在斯大林去世之后与其他共产党领袖相比,有如鹤立鸡群。有利于莫斯科的力量对比,至少在政治上被有利于北京的威望对比所抵消。 
  这种力量与地位上的不相称,在50年代前半期与中国完全依赖苏联的经济和军事援助同时存在。贸易和援助条款以及没有明言的中国在核时代对苏联的军事依赖,对双方来说都引起了实际的与心理上的问题,这在50年代后半期愈来愈明显。中国经济与军事发展的巨大需求,加重了由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破坏和战后东欧卫星国的需求而造成的苏联资源紧张。北京对莫斯科在轻重缓急上的考虑有不同看法,是可想而知的。 
  …… 
  
  六 
  
  海帆挽着马雷什金先生的手臂从墓园里走出来,两人之间的陌生感看上去大为减弱了。出了墓园,海帆发现墓园外面的空气更加寒冷。两个人走得很慢,鞋尖上还沾着坟地上黄土和草叶。 
  俄罗斯老头要去看看那个中国老头,海帆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心神不宁起来。海帆犹豫不决的神情引起了俄罗斯老头的注意,他用汉语磕磕巴巴地问,你……父亲……方便吗? 
  海帆笑了一下,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她觉得自己是带这个陌生的外国老头去看一件最见不得人的东西,却又奇怪地有点激动,很想让这两个老头见上一面。而且,这并非好心,海帆有点不安好心。海帆的心情这个外国老头理解不了,连她自己也解释不清。但海帆心里有个强烈的渴望是异常明确的,她很想看看这两个老头见面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海帆磨磨蹭蹭的,挽着马雷什金先生走了一段路,天已经快黑了。海帆就是想挨到天黑了才走,她不想让那么多人像看怪物似的好奇地看着她和一个俄罗斯老头走在一起。 
  半路上,李唯走过来了,李唯像平时一样,看见她就先微微一笑。他的牙齿很白,夜色中出现了一小道白光。当然,这样的微笑是两人分居后开始出现的。海帆想,等他们真正离婚了,李唯可能在微笑的同时还会伸出一只手来,那就更客气更有绅士风度了。海帆不禁也微笑了一下,然后把挽着马雷什金先生的一只手抽了出来。这表示,从现在起她又把这个俄罗斯老头交给李唯了。 
  李唯开始来过,马雷什金先生就是他领进墓园里的。但他把老人一个人扔在那里,就匆匆走掉了。他那个电话可能就是在走之前打给海帆的。这段时间李唯干什么去了,海帆无意仔细推敲。总之,李唯在当上港务局的常务副局长之后,行踪就变得异常诡秘。还在他们分居之前,李唯就是神出鬼没的样子,回来了,挨着沙发立刻就到了梦乡。海帆从来没有惊醒过他。海帆甚至觉得,整个港口就只剩下李唯一个人还在做梦了。 
  海帆越走越快。她仿佛想要甩掉什么。后面两个人已经远远落在她后面,她已经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了。风更大了。海帆感觉到这风是从几十年前刮来的,悠远,如在邃古。海帆的思绪又在这风中飘远了。 
  在海帆的想像或者记忆中,那个活泼可爱的哈尔滨姑娘海音,和那个美丽的高傲、冷若冰霜的女人,好像不是一个人。海帆似乎早就感觉到了,这个女人除了美丽,还具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力量。海帆是她女儿,但很少亲近她,她身上常年飘荡着一股冰冷的气息,甚至在她死了很久之后,空气中还经久不息地飘荡着她散发出来的寒意。海帆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睡进了一间很小的房间里一张很小的床上,她没有和父母同睡一床的记忆,但对那扇房门记忆深刻。母亲好像永远都把自己关在房里,而父亲似乎一直站在门外。后来她才知道母亲在放那些幻灯片。只要一只手电筒,就可让一些事物突然呈现。她是否还在思念遥远北方的那个异国男人?这是她女儿海帆一生都在猜测的。人的感情太复杂,人要认识自己确实很困难。很难说清楚那是爱。可不是爱那又是什么?一个女人,在一个男人离去之后,在没有任何消息之后,这个女人每天放着他亲手制造的幻灯,难道仅仅是为了抓住一 种幻觉?那扇厚实的柏木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好像一生都在为这扇门较量。海帆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隔着一条门缝看见父亲不停地转动门把手,转着转着,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他挺着胸,握着拳头,更加用力地捶门。他开始用头撞门时,门突然地打开了。海帆看见了父亲一头栽倒在屋里的那个缓慢而强大的背影,而在他的背后,有一个女人朦胧的身影出现了,微微仰着头,月光把她的影子虚幻地映在窗棂间,女人的身体映现出月光的曲线。父亲爬起来了,父亲开始揍她,她不吭声。母亲每次挨了打,都把一身伤痕掩饰得严严的,伤得多重没人知道。 
  母亲结婚很晚,那已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一个女人过了三十岁才结婚,等于就是嫁不出去了。海帆生于一九七六年,那一年中国历史上发生了很多重大事件,唐山大地震,洛阳陨石雨,很多改变了中国历史的伟人也在那一年走掉了。天灾人祸,海帆降生在灾难的登峰造极之时,又是难产,她是手脚朝上倒着生下来的。海帆后来在别人嘴里知道了母亲的冷酷,母亲只看了一眼躺在她身边的那个丑陋的小玩意儿,就凄厉地喊了一声: 
  这是谁的孩子?给我抱走! 
  海帆小时候曾经怀疑过,自己到底是不是母亲生的。但这样的怀疑随着她的不断长大,一天天变得美丽起来,一天天长成女人的形状后,她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了。她的名字时常被人叫错。她很早就熟悉了那些呼唤声,海音,海音!喊得最多的是常常把自己喝醉的父亲。这样一个酒鬼,几十年来在码头上却一直备受人们尊敬。都说他是个好人,老实人。至于多喝了点酒,那不是毛病,码头上的人都这样,喝酒喝得很凶,生了病,喝酒比吃药管用。而且不是酒,还救不了那女人的性命。在母亲死了多年之后,码头上的人还这样说。一九六九年,哈尔滨姑娘海音的身份也被彻底揭穿了,她不但是苏修特务,还是大资本家的女儿。那天,她像她的那个俄罗斯主子一样,被人绑在铁塔上,下着雪,身上却只穿了件月白色的连衣裙。这件连衣裙是从她的箱子底下翻出来的,是她和那个国际流氓最后睡在一起时穿的衣服。她被这样绑着,胸脯挺得很高,身材更加诱人。她好像并没挨过打,身上没有伤痕,脸上没有血迹,一种纯粹的样子。很多人都还记得那个雪天和那个非常干净的女人,那无疑是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形象。 
  后来马明贵来了。他终于来了。 
  马明贵无疑是那个年代最大的受益者。一件事发生了就不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一环套着一环的,受个人生命中许多力量的驱使。当初把马雷什金驱逐出境,他或许真的是为了保护这个一直坚持到最后的援华专家。但等到一件事演变成事件之后,才显出它本质的一面,马明贵成了同苏修特务斗争的英雄。他这个英雄至少从一九五九年当到了一九七九年,整整二十年,这样的一个时间长度,可能在历史还没讲出真相之前,一个人在内心里早已改变了当时的初衷。时间太久了,就失了真。马明贵后来可能真的认为他就是这样一个英雄,马雷什金也真的就是个国际流氓、克格勃间谍。 
  那个雪天,马明贵像只熊似的,慢慢地,慢慢地,走过来了,冰凌在他翻毛靴子的重压下喳喳作响。他显出了他当时的举足轻重。在距那女人一步远的地方,他站住了,开始端详这个女人。女人其实已经昏过去了,可还睁着两只大眼,女人的目光又尖锐又冰冷,那已不像是人的目光,像是冰凌本身发出来的。 
  马明贵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然后慢慢转身看着一个模样挺英俊的复员军人。把她放了!他说得很低沉。这人也一直在追求海音,但海音在马雷什金走后就发誓一辈子不嫁人了。为这事马明贵把她扔进了湖里,在她快要淹死时又捞了上来。马明贵问,嫁不嫁?她说,不嫁。马明贵说,好个破娘们,我看你能熬多久,我等着,你能熬多久我就熬多久,只要你嫁人,我就是你男人! 
  两个人就这样熬上了,一熬就是十年,随着时间的缓慢推移,不时会有第三者加入进来,但又无一不在最后退出。马明贵也从未感到有人敢和他挑战。那位复员军人开始追求海音时,马明贵没把他放在眼里,他眼里只有海音,他对这女人的一举一动做冷眼旁观状,如果她敢答应,他就掐死她。这个女人还真咬得紧牙关,一直没有答应。她熬得住,马明贵也熬得住,那个复员军人却怎么也熬不住了。就在这人不知该如何下手时,历史又出现了一个契机,这位局里的政工干事,因为根正苗红,又是复员军人,被驻厂军宣队一下子提拔为港务局革命委员会主任了。现在他想怎么样收拾这个女人就怎么收拾了,这已不是乘人之危的简单霸占,他突然发现,在这美丽女人身上还可以获得另一种意义上发泄的快感。 
  马明贵的出现似乎也在此人的意料之中。 
  把她放了!马明贵又说了一声。同样的一句话,他不会重复三遍。他第三次说时,那人开心地笑了,问,把她放了?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她是我媳妇。马明贵一字一顿说。 
  你媳妇?你也不照照镜子,她是你媳妇? 
  马明贵慢慢捋起衣袖,攥起拳头,攥了一下又摊开了,把那只蒲扇似的巴掌在那人眼前晃了晃说,今天我要叫你认得伟大领袖毛主席握过的这只手! 
  马明贵一拳出去,四野一时无声。 
  打人……唉唉,你敢打人?那人啃着满嘴的雪泥,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喊,他身后的民兵一起拉响了枪栓。 
  马明贵像那个人刚才那样开心地笑了。 
  我就要用毛主席他老人家握过的这只手打你! 
  在那个年代,这是一句能把所有的人全都镇住的话。而且,马明贵确确实实是和毛主席握过手的,有毛主席接见全国劳模的照片为证。那些人果然都不敢动弹了,瞄准他的枪口又开始往下落。马明贵不紧不慢地放下挽起的袖子,三掏两掏,不知从哪里掏出个扁肚酒壶,没等那些造反派反应过来,马明贵已经走到了海音的跟前,她整个儿都冻在半透明的冰雪里,浑身上下晶莹剔透,像一块水晶。马明贵很小心地剥开了她的嘴,给她喂了一口酒。她没任何反应,牙关咬得紧紧的。马明贵用手指去掰她的牙床,掰不开。马明贵含了一口酒,喂进她嘴里。他这样嘴对嘴地喂了很久,一种突如其来的寂静控制了四周所有的人。他的嘴唇移开时,海音的嘴唇已经被酒液濡染得鲜艳如花,头发上开始冒出热气。她的口腔张开像婴儿一样,马明贵又嘴对嘴地喂了第二口酒。这一次连酒流入她体内的声音也可以听见。女人睁开眼,她说了句什么,是俄语。女人神志不清的时候,用俄语叫了一个男人的名字。 
  只有马明贵听得懂。他有些发木,脸色禁不住有些凄怆了。 
  海帆后来听说,她未来的母亲那时早已不讲一句俄语了,她一直在海帆现在工作那所学校里教英语。后来连英语也不用教了,教唱歌。一些和她同过事的老教师说,海音老师教唱歌老是跑调,一跑就跑到苏联四五十年代的那些老调上去了。 
  如果爱情真的不可避免地发生过,那三个月的爱情,究竟有多少刻骨铭心的东西?海帆不知道。这位俄罗斯老人的记忆,或许早已远离了当初的真实。他可能还隐瞒了什么,可能有些事还不适合当着晚辈讲。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对母亲的爱绝没有父亲那样深刻,海帆的父亲,说穿了只是个渔民,他很粗鲁,没念过几天书,搞得不好便要动粗,喝了酒,便打人,打了,倒头便是一个死觉。可这样一个男人,对母亲可谓恩重如山,是他救了母亲的命,而另外一个男人给她带来的只是源源不尽的灾难。 
  母亲死于一九七九年,那年海帆三岁,她一生的记忆,是从那扇怎么也打不开的门开始的。门从里面反锁了。父亲想尽了办法,使用了各种工具,但他始终一声不吭,死死地咬着牙齿,两只眼睛鼓在那里。他把整个门锁都卸下来了,门还是打不开,他把一只鼓起来的眼睛贴在那个装锁的窟窿眼里朝里瞄,又把海帆一把拽过来,让她瞄。海帆瞄了一阵,父亲用极低的声音问她,看见了吗?她奶声奶气地说,看见了。父亲有点胆怯又很着急地问她,看见了什么?她说看见了一只手。 
  那扇门后来是父亲用肩膀撞开的,一连撞了好几次,门被撞倒了,倒下的不光是那扇门,还有许多堵在门口的别的东西,在沉闷的响声中,仿佛发生了多方位的坍塌。但母亲异常安详地躺在床上,还落下了蚊帐,只有一只手从纱幔里伸出来,手里攥着几颗白色药丸。春天,还没有多少蚊虫,母亲不知为什么要把蚊帐落下来,或许,在关上那扇门之后,在门后面堵上了很多东西之后,她还觉得不够踏实,哪怕是一层纱幔,也能让她有一份安全感。隔着一层纱幔的母亲,有点像隐藏在雾里,影影绰绰。这可能是海帆第一次感到生命有点轻飘飘的。她还要再看,想看得更清楚些,父亲用一只粗糙的手掌把她的眼睛捂住了。她听见很轻的哗一下,大约是蚊帐被掀开了,接着她又听见了很重的两耳光,听见了父亲在低声吼叫,你在哄谁呢,你个破娘们! 
  那只手从海帆眼睛上移开后,她看见的已经是一本书,盖在母亲脸上。这是本地的一种风俗,人死了,就要在脸上盖上一本书,不让死人的魂魄飞出来。即使没有念过一天书的人也要这样,因为他们相信书上的文字可以镇邪。在埋葬母亲之前,海帆就一直盯着那本书看,后来海帆知道,那是本俄文书,比一般的中国书要阔大许多,它把母亲的脸完全遮住了。母亲的几根头发从书后面滑了出来,互相缠绕在一起。这是海帆记得最清楚的一个细节。 
  母亲下葬后,父亲开始清理母亲的遗物,他撬开了一只笨重的大箱子,看父亲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好像他一直都不知道这箱子里装了些什么,好像这只箱子就是母亲一生最大的秘密。盖子揭开后,里边装的也全是俄文书,但有一些奇怪的东西,压在箱子的最底层。奇怪只是海帆当初的感觉,后来也就不奇怪了,那是些幻灯片,一小块小块的玻璃片,方方正正的,套着白色的胶木边。海帆后来时常把这些东西偷出来玩,对着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瞬时,几十年前的图像重新回到了银幕上。所谓银幕,也就是蚊帐。这让海帆感到非常快乐,好像一个人在看电影。只是那些画面都是静止不动的,画着各种古怪的机器、螺丝、齿轮、吊车,也有些静止不动的人影,永远在做同一个动作。最好看的是风景,看得出那是一些港口,停泊着各种船只。这些船自从在某一天的某个时刻驶进某个港湾,就命定似的再也走不出去了,永远停泊在那里。这让海帆心里憋得慌,实在憋不住了,她就拿着幻灯片在阳光下移动起来,嘴里不断发出汽笛的鸣叫声,呜——呜呜——耳朵嗡嗡作响,脚下地板晃动,那感觉就像真的在船上了。 
  父亲下班回来了,走过窗口,他突然停下脚步,默默地注视着海帆和她手里的幻灯片。父亲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黄昏的阳光,黄昏是制造幻象的最佳时刻,可父亲往窗口一站,房子就黑了,所有的画面迅速从蚊帐上消失,海帆从幻想中醒来,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也许还在看那已经消失了的幻象。海帆的整个童年时代,以及她那些美丽的幻象,仿佛一直笼罩在父亲巨大的阴影中。父亲只要出现,幻象顷刻间消失。 
  她不习惯父亲粗糙的手掌对她的抚摩。父亲俯下高大的身躯,在她蓬乱的头发上、黄黄的小脸上沙沙地抚摩着,感觉就像用粗粝的砂纸在打磨某样器物。他心情一不好就这样抚摩她。她能看见他非常凶狠的眼神,然而他却非常慈爱地说,玩吧,玩吧。但所有的光芒都已经消失了,灯泡是照不透幻灯的镜片的。海帆也曾经尝试过,灯泡能照亮玻璃表层,但无法穿透玻璃上的那些幻象,灯泡只能发光,但没有光芒,光芒是锋利的,近似于麦芒。父亲也有高兴的时候,那通常是在喝了酒之后,来,父亲闭着眼睛喊,海音,海音…… 
  海音是海帆母亲的名字,但海帆必须答应,这时他说什么,你都得答应什么。这是她在挨了一次次打之后逐步领悟到的。如果你说他喊错了,他会突然睁开眼,盯着你死死地看。海帆就会吓得不停地颤抖,她一发抖立刻就会招来他两个响亮的耳刮子。在海帆被打蒙的那一刹那,他开始低声吼叫,你在哄谁呢,你个破娘们! 
  挨了打之后,海帆也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里,一个人呆在黑暗中,就有某种神秘感。她听见父亲在外边折腾,想把门弄开。海帆就在床上听,隔着蚊帐,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样,挺孤独的,那种孤独很吸引人。在父亲终于把门打开之后,她就躺在床上假装睡熟了,她的脑子里浮现出自己的睡姿,像母亲那样的,把一只手伸在蚊帐外面,让蚊帐垂下来,感觉果然安全多了。 
  一个小女孩,就这样同强大的父亲较量着。那时她特别想搞到那种白色的小药丸,她相信死是美丽的,死一定很舒服。她这样子把父亲吓坏了,他跪在床边,伤心地叫唤,海帆,海帆!他叫她海帆,说明他酒醒了,彻底清醒了。父亲把额头抵在床上呜呜地哭,这让海帆感到一种恶毒的舒畅。她继续装死,而且异常兴奋地等着父亲再打她两个耳刮子,骂一声你在哄谁呢,你个破娘们!但父亲没有打她,父亲可怜巴巴地哀求她,海帆,你别生爹的气,爹是喝酒喝糊涂了,爹不该打你……这是叫海帆最难受的,比打还难受,她不知怎么也哭了起来。海帆的哭声有点怪,记忆中的第一次哭是给母亲送葬,不见得有多悲伤,但特别疹人,令人头皮紧紧的。 
  父亲怕她哭,后来丈夫李唯也最怕她哭。她一哭,李唯就向她求饶,别哭了,你一哭我就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七 
  
  海帆回到家里,看见父亲又把家里搞得一塌糊涂了,海帆的意识突然变得清醒了,她这么急着赶回家,就是为了赶在那个俄罗斯老头进门之前,把这个家收拾一下,把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糟老头子也收拾一下。 
  门是开的,老汉坐在门槛上,像一堆积满灰尘的杂物。他看上去很高兴,很快乐,把一只裤腿挽过膝盖,露出那条青筋暴突的丑陋残腿,正沙沙沙地搔痒。银白的碎屑在他周围成群地飞舞,空气中充满了残疾的味道。海帆走到门口,几片碎屑飘到了她脸上。她用力擦一下,大声呵斥,你别搔了好不好,多恶心!   
  老头儿猛地抬起头,充满了挑衅意味地说,个破娘们,我就知道,你一辈子都嫌我恶心,你一辈子还是忘不了他啊,那个克格勃间谍,那个国际流氓…… 
  海帆有些不知所措,她知道父亲又把自己混同于母亲了,他好像还活在一九五九年,或一九六九年。海帆有时候又奇怪地觉得,这老头儿是装的,他在故意装疯卖傻。海帆没再理他,抬脚从老头的一条腿上跨了过去,一进门,怔住了,那些幻灯片扔得满屋都是。这老鬼,平日里把这些东西当心肝宝贝一样地藏着,现在怎么突然全都摔在地上了?海帆顾不得多想,就开始收拾,她好像第一次发现幻灯片有这样多,怎么拣都拣不完,手拣得有些发酸。她手忙脚乱地拣着时,那糟老头子一只手支撑在门框上,很镇静地东张西望,笑着问,那狗娘养的怎么还不来? 
  海帆迅速地把家里的窗子和地板擦了一遍,好歹把房子收拾得像间房子了,又打来了一盆水,给父亲洗脸、洗手。她想烧壶热水,可已经来不及了。老汉的手一沾冷水,冷得狼狈地直甩。海帆还以为父亲的神经早已麻木得没有感觉了,没想到他还这样敏感,他不住嘴地破口大骂,个破娘们,你想冻死我啊! 
  海帆足足用了三盆水,才把这疯老汉搓洗出了人模样儿。海帆也尽量把他往人样上打扮,给他找出一套半新的铁灰色中山装,穿上了。父亲立刻又像个党委副书记了,像个全国劳模了,他试着迈出一条腿,那条虽然瘸了但仍显得很长的腿,伸着,像是要伸进往昔的岁月里。他可能忘了自己的一条腿瘸了,还像以前那样昂首阔步地走向主席台的样子,感觉自己还在扮演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这个人哪,即使疯了也还摆脱不了那个特定的时代赋予他的某种不可一世的精神幻觉。他迈出了一步,身子一晃,整个人立刻就歪向了一边,险些儿跌倒了。海帆伸手把他扶住,老汉极为虚弱地叹息一声,又猛地瞪了海帆一眼,个破娘们,你现在高兴了? 
  门一响,李唯推门进来了。 
  海帆有些尴尬,冷冰冰地瞟了他一眼。李唯其实是一片好心,他先进来,是想看看海帆准备好了没有。海帆端了一把椅子,叫父亲坐,但老汉不坐,老汉摆出一副骡子般倔强的面孔,反而站得更直了一些。 
  叫他进来!老汉猛喊一声。 
  这不像是一个疯人发出的声音,老汉好像突然变得清醒了。倒是海帆,扶着父亲的一只手臂,茫然地站在刚用拖把仔细拖过的地板上,显得有些战战兢兢。地板上的水还没干,闪烁着清冷的、湿润的光泽。有一股寒意,沿着她的脚底缓慢上升。 
  马雷什金走了过来,像几十年前那样,远远地就张开了手臂。马明贵实际上要比他年轻,看上去却比他苍老许多,马雷什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马雷什金的手刚刚够到马明贵的肩膀,马明贵身子往后一仰,像挨了一下电击。马雷什金突然停住了,两只伸着的手臂又收了回来,垂了下来,像一只巨鸟收拢的双翼。他有些尴尬地看着马明贵,马明贵也愣愣地看着他,两只发黄的眼珠缩得很小,好像不是在看马雷什金这个人,好像是在看比这俄罗斯老头更远的一些东西。 
  马、雷、什、金,我日你妈,你怎么还没死啊? 
  马明贵忽然骂了一句,李唯和海帆吃惊地互相看着,又一齐去看那两个老头,感觉那两个老头眼睛都红了,仿佛仇人相见。正提心吊胆时,马明贵突然又大笑起来,先是一阵干笑,接着不知怎么就哭了。那俄罗斯老头再次把手伸过来时,马明贵一脸凶恶地把马雷什金的双手突然攥住了,口里还在不停地骂骂咧咧,你这老不死的苏修特务,你这个国际流氓!两个老头抱成一堆了,都是大个子,都还那么坚实有力,两人使劲地摇晃着,好像淹没在各自有力的怀抱里了。 
  马雷什金大叫,叫我同志,达瓦西里,同——志——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海帆泪眼朦胧,感觉就像有许多往事,在汹涌的波涛里漂浮着。 
  李唯很聪明的先退出去了。接着海帆意识到了什么,也退出来了。冬夜很冷,但并不太黑,月儿是滚圆的,不时有候鸟从月影中寂静地飞过。海帆看见李唯仰着脸孔,不知在看什么,他英俊的脸被月光一照,异样的苍白。海帆犹豫片刻,慢慢地走过去了。这次她看得更清楚了,李唯的脸真的是比以前瘦削苍白了,额角上还有一块青紫的淤痕。海帆不知怎么就把一只手伸过去,又迅疾缩了回来,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和她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这感觉就像初恋时壮着胆子第一次去抚摸李唯的脸颊,非常非常想,但终于还是不敢把手伸过去。海帆的手缩回来时,脸都涨红了。李唯看见海帆这样子,便笑了笑,伸手抿了抿她额前的散发,海帆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他轻声问,怎么了?冷吗? 
  李唯脱下风衣要给海帆披上时,海帆还想抵抗,可风衣一披在身上,她周身骤然发热,一个身子软了。海帆软在了李唯的怀里,好像突然回到了大学校园里,两个身体依偎在一起,那时的李唯好像无所不在地显示着他的强大,无所不在地给她温暖和依靠。海帆的手缓慢地滑动,这次她摸到了李唯额角上那块青紫的地方,她哆哆嗦嗦地叫了声,这是…… 
  李唯偏着半边脸笑着,没事。 
  海帆突然问,是不是有人打了你? 
  李唯愣了下,扑地一笑。 
  海帆神经质地喊了一声,你还笑,你这脸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唯叹道,谁不是被逼到这地步的,他们跟你一样,憋得难受了,总得找个地方发泄发泄吧。 
  海帆知道,这年头人们心中都积聚了一种可怕的情绪。她把李唯搂得更紧了,她感到自己又要流泪了,旋即又控制住了自己,没让眼泪流出来。李唯看见她这样子,心中也暗暗地感伤起来,脸上却还是笑着的。他想安慰安慰她,又不知说什么才好,就在海帆背上轻轻拍了几下。这一拍,又不知触动海帆的哪根神经了,海帆突然把李唯坚决地推开了,海帆悲愤莫名地喊,你就该打!该打!该打! 
  那可不是撒娇,那眼里射出的目光怪吓人的。李唯苦笑了一下,扭头走到一边去了,他觉得这个女人真有那么点变态,就像她那死去多年的母亲。 
  几乎是在同时,那边屋里也传来一阵嘶吼声。李唯和海帆同时吃了一惊,那两个老头是不是打起来了?两人赶紧跑过去,两个老头却在放幻灯片,幻灯是无声的,可他们却又喊又叫地喊着伏尔加河上的船工号子,一个用俄语喊,一个用汉语喊,那曾经如死去一般沉寂的老宅,忽然又有了波涛汹涌的感觉。这喊叫声把左邻右舍的那些老头都吸引过来了,屋里屋外挤满了人,也不知那早就褪了色的东西有什么魅力,把一屋子老头搞得又是哭又是笑,疯疯癫癫的。也有几个年轻人走了过来,愣愣地看几眼,摇着头,走了。这东西有什么看头,觉得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就是怪。 
  海帆倒是不觉得怪,她感到有温热的气息从身后扑来,回头一看,李唯也侧着头盯着幻灯看,开初他脸上还有笑意,后来就不作声了,眼中竟有泪光闪动。海帆不知道自己也流泪了,她感到这一切都变得梦幻般不真实起来。 
  
  八 
    
  一早起来,海帆发现下雪了。海帆打开门,蓦地抽了一嗓子新鲜清凉的气味,雪的气味。海帆并不惊讶,好像这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海帆喜欢雪,纵然这心里被世事艰辛苦难委屈搞得乱纷纷的,一看见这雪心里也就干净了。 
  海帆在雪地上走了几步,忽然感到浑身一阵震动。她掏出手机,一个熟悉的号码标了出来。吴中平!海帆把手机往眼前凑了凑,雪色耀得她有些眼花。这次看清楚了,一个数字也没错。海帆连想也没想,就把那个号码无声无息地掐灭了。虽说是彩信时代了,海帆还是喜欢让手机处于无声的状态,这样就可以让每一个打来的电话都成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掌握的小秘密,不想接的电话,神不知鬼不觉的就给掐灭了。震动的感觉比声音好,让自己震动一下比让谁都听见好。手机响了,你要不接,不知道会遭来多少猜疑的眼神,谁打来的?咋不接?出啥事了?现在的人,连喘口气都鬼头鬼脑的。 
  海帆掐那个号码时暗自好笑。自从那次和吴中平见过一面,吴中平和她的联系突然急切了起来,一个接一个给她打电话了。海帆有时接,有时不接。接不接,她觉得都没有什么意思,越是模棱两可越是有一种深度,让对方无从测量。这是一些已婚妇女常玩的把戏。这样做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拒绝,她在诱惑他,她甚至是在拼命地勾引他。而吴中平更放肆,在电话中满口痞话。在机关干久了,人也油了。现在满口的痞话,不是堕落的标志,而是成功的标志,吴中平一口痞话了,就开始当官了。 
  海帆刚掐了那个号码,吴中平又给她发来一条短信,惹得她大笑,她随即又把短信删了,但手机里的短信删掉了,脑子里却没删除,回想一遍,她又咯咯咯地笑出了声。一条十分低级趣味的短信,竟让海帆如此开心。海帆最近时常这样笑,寂静之中,听见一声笑,她有时会被自己的笑声吓一跳。 
  海帆忽然警觉起来。她这么多年来的端庄与正经,是不是装出来的?她是不是像李唯说的那样,精神太空虚了? 
  和李唯分居之前,李唯说她精神空虚,她没什么感觉,真的分居了,她才知道了空虚的滋味,尤其是最初那段日子,身心内外都空得发慌。但现在,差不多过了三个月,那种最痛苦难熬的时间总算度过来了,想到母亲一个人竟整整熬了十年,海帆才有了熬下去的信心。海帆觉得自己现在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守着一个疯疯癫癫的老汉过日子了,也习惯了一个人抱着个枕头熬过漫漫长夜了。这么说吧,没男人她也能活了,如果有一天这天底下的男人全死绝了,海帆也不会感到这个世界上出现了巨大的空白。海帆甚至可以说已经非常平静,人前人后,她也一直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这世界上从来没有李唯这个人。至少这三个月,海帆一直在暗中较劲,和李唯,更是和自己,海帆有时在路上碰见他了,也只当没看见,一个人闷头往前走。海帆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要离,她觉得三个月都挺过来了,最难的一段时间都挺过来了,挺不容易,她不想前功尽弃。如果不是这位俄罗斯老头从天而降,海帆不会和他发生任何联系,如果不是吴中平的出现,海帆的心情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复杂。海帆想,她这不是精神空虚,而是混乱,她脑子里很乱。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像是要在空气中抓住些什么。 
  吴中平可能不知道,海帆和李唯闹到这样的地步,竟与他有关。 
  那时海帆还没搬回父亲这里,还和李唯住在一起,是个两居室的小套间。在港务局,这房子还算可以了。海帆那晚看电视,拿着遥控器寻找自己爱看的频道,无意间掠过本地晚间新闻,突然看见了吴中平。海帆和吴中平毕业后就没再见过面了,海帆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大学时代,一个乡巴佬的形象,几年不见,这小子已是一副官相,挺着个微微凸起的肚子,满脸红光,那一身行头一看就是名牌,对着一班比他个头都高的人,不知在做什么指示,那些人都连连点头。 
  海帆看了电视,心里竟然一阵嫉妒。听说只有男人嫉妒男人的,没想到女人也会嫉妒男人。李唯当时正歪坐在沙发上打着盹。海帆故意哎哟一声叫出来,以便让李唯警觉一下,哎哟,那不是吴中平嘛,你看看人家! 
  李唯半睁着眼睛冷笑一声说,这也值得你羡慕的。 
  海帆说,怎么了,心里不舒服了,嫉妒没用,你得承认吴中平现在比你有实力。 
  李唯开始不想跟她认真,半开玩笑道,怎么这眼神哪,老婆?睁大眼睛看着你丈夫,看到底谁嫉妒谁?他还真的拉开架势在屋里踱了几步,还是那么有风度,腰杆挺得笔直,脖子也挺得笔直,而且比以前多了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海帆心里不管有多大的怨气,心里也承认,他英俊挺拔的样子,是叫她喜欢的。海帆感到非常奇怪,她竟突然蹿出一个念头,要跟这样一个男人离婚。当然,一开始她还没提出来。她也像在开玩笑,眼看着李唯转了几圈,不转了,大概是自觉没趣了,她问,怎么不转了?是不是这房子太小了? 
  李唯瞅她一眼说,我看不是房子太小了,是你这种小人物的心态越来越厉害了。 
  海帆这才真的发火了,我不是小人物又是什么?你以为你是什么大人物? 
  李唯看见她真的来了劲,便不吭声了。歪在沙发上,歪着,歪着,很快又睡了过去。海帆拉上窗帘,一个人坐了半夜,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海帆的悲愤是可想而知的,李唯都混成这样子了,口气还那么硬,一点也没她想要的那种沮丧。海帆是个小人物,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学教师,每天守着那个破学校,还有家里这两间破房子,可你李唯不该这么守着,这个世界很大,你李唯别只盯着这个港口! 
  海帆对这个港口已经绝望了,连带着对李唯也绝望了。海帆觉得像李唯这么有本事的人,应该赶紧调走,她不相信李唯换个地方,会比吴中平混得差。可李唯已经在全局的干部职工大会上发过誓了,如果这港口上还有最后一个人坚守在这里,那一定是我,李唯。这话说得太狠了,太绝了,也太幼稚了,他没给自己留下退身之路。他说这话时也没跟海帆商量一下,他没把海帆这个妻子放在眼里。事情本该是另外一种结果。那时市委、市政府都想调李唯去搞办公室。李唯在港务局也是一直搞办公室的。办公室是个锻炼干部的熔炉,是个制造官坯子的地方。 
  李唯虽没去市委市政府那样的大机关,也算是小办公室里练就的一个小官,他从局办主任一跃为局里的常务副局长,也不知羡煞了多少人。港务局越来越穷,越穷越出腐败分子。这些年还真抓了不少,枪毙的、判死缓、无期的,好几个,要不李唯不会上得这么快,三十出头就干上了局里的三把手。这个三把手在现行政治秩序中通常被看成接班人的位置,而且是握有实权的。说也奇怪,局长、书记很少出事,出事都出在这个常务副局长的位置上,那些个枪毙的,判刑的都是在这第三把交椅上栽了。 
  李唯上任后第一次公开亮相,说了一句,轮到我了! 
  台下爆出一片笑声。 
  海帆开始最担心的也是怕李唯栽跟头。港务局虽说叫个局,说穿了还是企业,它与地方政府没有隶属行政关系,人财物有相当的独立性,也确实很容易出事。局长、书记年岁都不小了,好像也看穿了,官都当得十分超脱,把人财物都交给李唯,让他放手去干。李唯上任不久,不知怎么就得罪了那么多人,不断有人打来恐吓电话,这些电话大多是海帆接的。李唯深更半夜不落屋,而且一回来,就拔掉了电话线。那一个个血淋淋的电话,让海帆不知道做了多少噩梦。她梦见李唯被人拳打脚踢,打得趴在地上了,血流了一地,可眨眼间李唯又爬起来了,还是那样,脖子挺得笔直,腰也挺得笔直。这是一个反复不断的梦,海帆在梦中甚至不希望李唯再爬起来了,就趴在那里,她心里反而踏实。 
  李唯回来了。李唯把海帆从噩梦中推醒了。海帆看见李唯身子笔挺地立在身边,一时分不清李唯是站在她的梦中还是现实中。她感到李唯就像个幻影,是那么不可靠。 
  海帆眯眯瞪瞪问,听说你要把港口卖掉? 
  李唯笑着问,谁说的? 
  海帆使劲地摇了一下头,好让自己彻底地醒过来。刚才做梦时她仿佛听见了,那些在梦里揍他的人都说他要把这个港口卖掉。李唯听了她的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在沙发上坐下了,然后把脑袋疲倦地搁在沙发靠背上,然后,睡。海帆很少听见李唯打鼾。海帆听说只有心情舒畅、把心态调节得最好的人才会睡得如此宁静。海帆不知道李唯的心态怎么这样好,他走马上任后,很多人都希望年轻少壮的他能让港口起死回生,可港口还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李唯从不跟她谈局里的事,夫妻之间,也确是不便谈论这种比较复杂的事情的。海帆也不知道李唯在忙些什么,他好像每天都非常忙。招商,谈判,签订意向合同。但意向合同又变成了一个个泡影。李唯很有耐心,他不相信一条黄金水道和一个天然良港会找不到出路。说到底,李唯还是太理想主义了,像现在这样世俗的一个社会,他还把人格看得那样高贵。他不是不明白游戏规则,但他不参与其间的游戏。海帆突然想起李唯在马雷什金先生来后跟她说过的一句话,他说那个俄罗斯老头,是最像俄罗斯人的俄罗斯人,那么他自己呢,像个什么?今日社会,太像个人了,就没有出息。问题是,他做人又做得那么自信。 
  海帆觉得李唯好像还没从大学里的那点优越感里走出来,好像还当着那个学生会主席。他不知道他面对的早已不是那些大学生了,而是大学生、中小学生的父母亲,他们都在为孩子缴不上学费犯愁,生了病就只能躺在医院的门口等死。李唯不知有多少次被人拦在路上,找他要饭吃,要钱治病,也有讨债的。有人给他下跪,也有人一口一声地日娘。李唯只说要大家挺住,把这最艰难的一段日子咬牙挺过去,挺过去又是一片天。她佩服他的表演。李唯有极好的口才,以前,海帆也挺喜欢听他这些虚无缥缈的一套,好像在他那里可以找到世界所有问题的答案。可现在,他身上那些让她极其人迷的东西,那口才,那帅劲,这些往昔的优点在海帆眼里全都变成缺点了。事实上也的确很少有人再信他这一套,每次开职工大会,在他讲得声情并茂时,有人会冲到台上把桌子一拍,奶奶个熊,废话少说,老子只要钱! 
  台下,海帆听了竟然觉得十分解恨,那一刻她仿佛忘了台上那个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是自己的丈夫了,她感到自己也是一个被逼到了绝境的普通职工。学校里也有几个月没发工资了,她也只想要钱。 
  吴中平在电视中的出现让她随之变得更加焦躁。海帆时常感叹世道的不公,这样的不公仿佛因吴中平现身一下子变得具体了。海帆也觉得,对李唯的指责毫无道理,可她还想再逼他一下,逼他离开这个港口。海帆以为自己是很有心计的,对李唯这人不可强攻,只可智取。为了智取,海帆提出自己想调离港口,她说出这样的话连自己也惊了一下。如果说李唯和她真的有缘,这个港口就是他们的缘分。而且海帆生长在这里,她是港口的女儿,她对这港口的感情比李唯更深。海帆说罢,好像真的就要离开这港口了,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她没想到李唯会说出那样绝情的话。李唯说,好啊,想走的我们一个也不留。海帆一听这话火儿直蹿脑门,她没想到李唯会这么说。她两眼紧紧地盯着他看,你这是跟谁说话?我们?我们是谁? 
  他懒得看她,她想和他大吵一次,他却不理她那一套。他们也确实很少吵架,李唯让着她,这让却并不是出自谦卑,而是为了保持那种优雅不凡的绅士风度,不跟你吵,那是不跟你一般见识。等你火气消了,他又会慢慢开导你,每一句话,都先要在肚子里消化过了,才会慢慢地吐出来。在这样一个男人面前,海帆总是很被动,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次次被他打败,确切地说是他不战而胜。他有一种力量,控制的力量,主动权总是牢牢地掌握在他手里。有时明明觉得你战胜了他,却感到又被他打败了一次。一次被动,二次被动,离婚是海帆主动提的。他撇着嘴,他马上就要笑了。海帆惊恐地看着他,怕他突然笑出声来。离婚?你一个快三十岁的女人,到哪里去找我这样一个男人?他肯定会这么笑着问,这是海帆当时的想法。可他的反应在海帆的想像之外。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会儿,低着头,使劲地看着地板。海帆感到有什么开始在身体里奔涌,她等着他说出一句有情有义的话。然而他又一言不发地坐下了,甚至没有问海帆为什么要离婚。海帆赌气进房里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女人这样做,自然带着某种要挟的意味。海帆收拾完东西,拎着箱子出来。 
  他把一只脚蹬在门框上。隔着牛仔裤,也能看见他腿上绷紧了的肌肉,显得分外坚实笃定。 
  她入迷地看了他一会儿。 
  真的要走?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他可能还想在她的眼睛里看到那种很傻的又十分干净明亮的光芒吧。海帆比谁都清楚,她早已不是那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早已被岁月渐渐风干了,正在一天天地变得空洞。或许,一个人若是没有一样可以值得自己注视一辈子的东西,就会变得这样空洞吧。当她发现这个男人不足以让自己注视一辈子,这个港口也不足以让她注视一辈子之后,她心里就有一个无法弥补的空洞。 
  李唯叹了口气,海帆,你真的变了,变得我快不认得了。 
  海帆冷笑,是啊,如果我还是那个傻丫头,就好了。 
  李唯还要说什么,大概是要说你不知你那时多可爱吧,海帆不想磨下去,突然把语气变硬,好狗不挡道,让开!  
  还是我走吧。他平静地说。 
  李唯刚把脚放下来,海帆就打开了通向楼道的门,让到了一边,仿佛要默默地注视他离开。可他并不走,他还看着她。 
  怎么了?反悔了?又不想走了?她一连声地问,声音里开始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味道。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随即合上了。门是他自己关上的。海帆站着未动,眼睛更加空了,那感觉就像这个世界上突然少了一个人。听见门锁的转动,她的心咚咚跳了起来。她以为他后悔了,想把门重新打开。海帆等着,她感到兴奋。如果他打开门,重新回到这间屋里,第一眼看见的肯定是她撇着嘴马上就要笑了的样子。可她始终没等到她等了十年的那一刻,门后来是她自己打开的。他早已走了,那把钥匙留在了锁上。 
  海帆还在笑,那样的笑已经僵在脸上了。 
  实际上,海帆一个人在那套房子里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她就搬了出来,那晚她一连接了五六个恐吓电话。她气急败坏地把电话线拔了,电话铃声还不屈不挠地响了一整夜。海帆很害怕和父亲单独住在一起。但海帆宁可和一个疯子住在一起,也不想让自己变成疯子。海帆不知道李唯搬回去没有,或许,那房子一直到现在还空着。 
  
  九 
  
  上岛咖啡屋。夜幕下的这间咖啡屋,真像一个安静的岛屿,慢慢地滑向了海帆。海帆显见着有些犹豫,她在旋转门里转了一圈又转出来了。于是,又重来了一遍,这次很顺利地进来了,两排小姐列队欢迎问候,海帆有了些振奋。她被服务小姐引领着穿过迂回曲折的长廊,感到此行慢慢变得意味深长。来之前,她还觉得多少有些惭愧,名义上毕竟还是李唯的妻子,现在却背着他去与另一个男人幽会,她想,我这是变坏了呢。她在电话中答应吴中平时也是支支吾吾的,而且不禁红了脸。而现在,海帆的心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甚至很希望自己现在的样子被李唯看见。这甚至构成了她来这里的一个隐秘动机。她下意识地捻了一下从脖子上直垂到胸口的项链,项链的样子很好看,每一颗珍珠都熠熠放光。假的。一串做得非常逼真而精致的假手饰。海帆很自然地想起了莫泊桑小说中的那个可怜的玛蒂尔特,她被一串假钻石项链欺骗了十年,十年后,她把那笔债务全部还清了,确是全部还清了,不但高利贷的利息,就是利滚利的利息也还清了。海帆从认得李唯的那天算起,到恋爱,到结婚,到分居,也正好十年。 
  上了二楼的一个包厢,吴中平还没来,不知是有事还是故意迟到。但这个包厢他已经提前订好了。服务小姐说,请。海帆犹豫了一下,在门外解了围巾,脱了外套,服务小姐殷勤地接过,给她挂在了衣帽架上。海帆一下子变得身材修长了,她在镜中晃了一下,两处该隆起的地方都隆起了,显得有些夸张。 
  小姐说,您稍候,吴先生马上就到。 
  海帆在布艺沙发上坐了,微笑。笑现在是一种表达虚无的方式,没有什么意思的,但至少可以让她不那么紧张。门动了一下,海帆一下子坐直了。但进来的还是那位服务小姐,她端上了茶点和一杯白开水。海帆端起来喝了一口,真的就是白开水,没一点味道。 
  怎么没有咖啡?她问。 
  您稍候,这杯蒸馏水是给您漱口的。 
  小姐说着谦卑地退下,但她撇着嘴想笑的样子,海帆还是一眼瞥见了。海帆突然恶心的要吐。蒸馏水是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水,喝了其实也没什么,海帆的胃却一阵阵痉挛,想呕,又不能呕,她不能弄脏了这么高贵典雅的一个地方。她只能使劲憋着,连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小姐再次打开门时,吴中平在小姐的身后出现了。吴中平是个矮个,人一浅,头就昂起特别高。以前,每次看见他这样子,海帆都有些同情他。可现在这姿态与权力交织在一起了,海帆竟有几分敬仰了。他把一份文件卷一卷塞进一只黑皮包里,把包往沙发上啪地一扔,看那样子就像刚处理完一件紧急公务就直奔这儿来了。屁股刚挨着凳子,又叫起苦来,老同学啊,干我们这行真他妈不是人过的日子啊,市长一个电话,你半夜三更都要爬起来,真他娘的累啊! 
  海帆笑着说,等你当了市长就好了。 
  海帆本来想撇着嘴做出那种想笑的样子,可嘴一绽开,笑得就像朵迷人的花了。海帆可能好久都没有这样笑过了,她不知道这样笑起来有多美。可惜吴中平没看见,他只顾自己表演了。他亮出两个指头在服务小姐面前晃了晃,小姐立刻显出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又问,要不要加奶油,吴中平便转过脸,用眼神询问海帆的意见。海帆刚才已经丢了一回人了,这次不敢冒失,就说随便。 
  吴中平不失时机地幽了一默,这位小姐要随便,你们这儿有吗? 
  小姐立刻就像被人摇响了的银铃笑得不知有多开心。海帆的脸又红了,小姐掩门退出,她立刻就在吴中平身上打了一拳,说是生气不如说像撒娇,她骂,你这混蛋!吴中平再次不失时机地捉住她的手,笑道,我还混什么蛋哪,我都离婚两年了,这蛋没处可混了。这话有点那个了,海帆听了却并不觉得刺耳,现在的男人都这样,荤的素的口无遮拦,连海帆学校里那些男老师也是满口脏话,还自认为玩世不恭魅力无穷。海帆无所谓,或许女人一结了婚就对这些荤口无所谓了。但不知怎的,她又总带着一种奇特的警觉神情。这让她很痛苦。她还是没有豁出去,还守着一条防线。她到底守着什么?海帆想要把那只手从吴中平手里抽出来,吴中平在她手心里轻轻划了几下,别动,我给你看看手相。 
  海帆说,有什么好看的,一个穷教师,连工资也发不出来了。 
  这话海帆不是第一次对他说了,海帆在电话中也常跟他诉苦。然后慢慢过渡到调动的事。可这家伙鬼精,一说到具体的事情就开始闪烁其词,或是故意把矛头转向李唯,他这个老总是怎么当的?好端端一个港务局怎么搞得连工资也发不出了? 
  海帆叹气。海帆知道这也不能全怪李唯,总之是积重难返。海帆当着一个男人的面,当然不会为另一个男人分辩,海帆说,别提他,反正我跟他快要离了。 
  吴中平说,别离,没意思。 
  她吃惊地抬头看了吴中平一眼,他又振振有词地说,没劲,离了婚的女人别说找爱人,找情人都难找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海帆突然警惕起来。 
  吴中平涎着脸说,都什么年代了,你连这意思也不懂啊,你以为你还是大学里的那个小本科生哪? 
  海帆的手下意识地一抖,这一次是很坚决地抽出来了。吴中平这句赤裸裸的话,终使海帆明白了这人有多龌龊。不为别的,就为了给李唯戴一顶绿帽子。海帆心中不禁一阵酸楚难忍,想起这人以前死乞白赖地蹭饭吃的样子,想起以前李唯给钱、给他饭票,但他想到的不是还债,而是把多少年前那种心理的不平衡找回来。 
  海帆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这事她听李唯说过,吴中平为了巴结一位市领导,竟用酒把自己的新婚妻子灌醉了,给那位市领导尝鲜。女人开始绝望得要自杀,后来干脆投进了那位市领导的怀抱,她要报复吴中平,要让他把一顶绿帽子戴到死。吴中平不但不生气,还对这女人特别体贴。不知内情的,反倒对吴中平十分同情。可等到那位市领导一退休,他就一脚把这女人踹了,还十分慷慨地把房子、存款全部给了那女人。离婚之前吴中平还特意去看了自己的丈母娘,一边给老人捶背,一边跟那寂寞的老太太唠嗑,把老太太哄得一会儿笑一会儿哭。过后,老太太知道小两口离了,脚一跺,眼中滚出泪来,不认她那个女儿了,一口一声地叫吴中平是她的亲儿…… 
  海帆当时听说这事,只说了两个字,龌龊!她不是骂吴中平龌龊,骂李唯。海帆当时说,不错,吴中平现在是比你混得出息了,可你也不要这样倒败人家,有本事,你跟人家比比高低。李唯苦笑道,这还用比吗?海帆说,我没心思和你开玩笑。李唯说,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是想让你变得高尚一点,你知道一个人卑鄙到了什么程度,才晓得什么是真正的高尚! 
  海帆长叹一声,现在。 
  吴中平拍了拍海帆的手,问,叹什么气?还是像李唯那样好,泰山压顶不弯腰,天塌下来还有他这个长个子顶着。 
  吴中平含讥带讽,海帆已经听不下去了。她紧闭嘴巴一声不吭地坐着,已经不屑于和此人说一个字了。吴中平试探着又握住了她的手,海帆挣了一下,吴中平反而握得更紧了。海帆又挣了一下,她心里充满了厌恶。吴中平这才把手松开了,又冷冷地看了海帆一眼,那双小眼里其实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欲,却暗藏了许多别的东西。 
  你不想调动了?他冷冷地一笑,问。 
  海帆说,想啊,是不是要我跟你睡一觉,就能调动了? 
  两人把心里都明白、口里都不说的话,彻底说透了,反而都很坦然。她在利用他,他在勾引她,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是一桩交易一笔买卖,他为什么要白白地帮你这个忙?海帆大笑起来,她又有些失态了。 
  吴中平很有修养地用纸巾把嘴角上的咖啡汁擦了,微笑着责备她,海帆,不愿意就算了,何必这样,太没见识了,我让你开开眼界吧,你也该学会如何做一个女人了。说罢,他按了一下墙壁上的一个按钮,那位服务小姐马上进来了。 
  吴中平掏出一棵烟,小姐弓背给他点上了火。 
  吴中平拍了拍膝盖,小姐欠起屁股,轻轻坐了上去。 
  吴中平把一只手探入小姐内衣,握住了小姐的乳房,另一只手则从小姐的超短裙里伸了进去。同海帆相比,这位小姐像一朵鲜嫩的花,水汽充盈,湿润的气息开始在房间里弥漫。在小姐微弱而又压抑不住的快乐呻吟中,吴中平一双眼睛眯缝起来,斜睨着海帆。海帆的毛发顷刻间全部竖了起来,她一阵恶心难忍,胃里翻江倒海起来。她扭过身子去捂嘴,连衣服和围巾也忘了拿,就踉踉跄跄地跑出包厢,哇……进门时喝下的那口水,一下子全吐了出来。 
  吴中平站在她身后问,你没事吧?唉,你怎么连咖啡都会喝醉呢? 
  
  十 
  
  在比较详细的俄罗斯地图上可以找到那个叫弗兰格尔的海岛,位于东西伯利亚海域,但实际上已经接近白令海峡,纬度很高,在北极圈内,再往北,就是北冰洋。这可能是辽阔的俄罗斯疆域上最孤独的一个岛屿,它漂浮在一片冰蓝色的海洋中,即使是在地图上看,海洋也是无边无际的,几乎淹没了北纬七十度上所有的陆地。这个海岛却没有淹没。它的形状大致像一个梨子,比中国的台湾岛小一些,跟海南岛差不多大小。但在地图上看不出这个岛上有人居住的城镇,也不知道那个港口在哪里。城镇的标志通常是一个圆圈,而港口的标志则是一把铁锚。弗兰格尔岛在地图上是一片完美的绝对空白。海帆想,那是雪吧,整个海岛,给人一种完全被冰雪覆盖的感觉。 
  马雷什金先生回国后,就被流放到了这里,岛上有个很小的也是惟一的港口,他一个人守在那里,退休之后也还呆在那里,至今独身。 
  海帆用比例尺粗略量了量,这个弗兰格尔岛离她现在的生活至少有万里之遥。 
  梦城的雪夜,马雷什金先生离去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海帆从那家上岛咖啡屋里出来,赶上从城里开过来的末班车,终点站就是梦城港。海帆下了车,感到路是真的走到尽头了。她脚不沾地的在雪地上走,醉眼蒙胧,灌了一通咖啡,灌得她真的有些醉态了。 
  她是无意间瞥见那个俄罗斯老头的。开始只看到俄罗斯老头的一个侧影,然后才发现他旁边还站着一个老头。俄罗斯老头的眼睛很亮,这双眼仿佛能辨认出黑暗中的每样事物。 
  海帆听见俄罗斯老头正用汉语结结巴巴地讲着那个海岛,另一个老头佝偻着腰,狗皮帽子上已落满了雪,嘴里嘘嘘有声,像在叹息。 
  海帆没有走过去。海帆一双脚僵在那里了。 
  弗兰格尔岛,在雪光中浮动。海帆知道,那是一个她一辈子也不能到达的地方。然而现在,海帆并不感到它十分遥远,海帆在那个老人的影子里看清了那个海岛。到处是积雪和雪的反光。一个人在雪地上缓慢移动,像是茫茫雪原上的一粒沙子。白的雪,使天空更蓝。蓝天与白雪中的那个小小的黑点,是那样清晰,以致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看见。在这样一个孤岛上,黑是比白色更亮的东西。他一直在走。走——带着悲愤继续走。他在寒冷中走出的脚印,是世界最干净的脚印,仿佛正在贯穿一段梦境。 
  流放,这是前苏联从沙皇时代继承下来的一种酷刑。这个人因在另一个国度多呆了一个多月,命定要在这窒息生命的孤岛上囚禁终生。年轻的海帆,对流刑的理解一度十分浅薄,甚至还觉得这是一种很浪漫的刑罚,只是把你发配到一个偏远的地方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她想像不出极地的严寒到底有多冷,更想像不出一个人长期生活在那个孤岛上的孤独与痛苦。 
  这岛上任何生命都不能生长,一年的大多数时间,海岛上那个小小的港口都会半埋在冰雪里,只在短暂的夏季,才会有很少的一些渔船、科学考察船和探险家们如游魂般飘来。马雷什金能嗅到船的气味,在船到来之前他会早早地生起炉子,把火烧旺,把修船的工具准备好,把港口的积雪打扫干净。说是夏天,那儿的夏天也要数倍寒冷于梦城的冬天。但只要看见船了,他就会把笨重的熊皮大衣脱掉,把头上的熊皮帽子甩掉,他发疯地狂奔,扔掉身上一件一件的东西,以最快的速度奔向离大海最近的地方,离船和人最近的地方,啊——啊——他拖长了声调喊,他已经不太习惯和人打招呼,和人说话,他把每一个单音节喊得悠远曲折。 
  船头上的锚链慢慢转动着,巨大的铁锚远远地掷过来,锚链溅起的小火星噼里啪啦地划过空中,马雷什金的脸上露出孩子气的兴奋,发烫、发红。看着铁锚稳稳地降落在码头上,他感觉特自豪,特庄严,码头上有了铁锚,这港口才像一个真正的港口了。水手们一上码头就兴奋起来,他们热烈地拥抱亲吻马雷什金。他们从船上抬下了黄油、面粉、沙丁鱼罐头,够他吃上一年半载的。他们把带来的牛排架在早早就烧旺了的炉火上,又用牙齿咬开酒瓶盖,然后围着火炉跳起了圆圈舞。这是海员每到一个港口都少不了的狂欢,而这一个人的港口,好像更让他们激动,甚至会有点敬意。有时,他们也会给他捎来一两封信。这是他母亲从他的故乡伊尔库茨克写来的,这个世界上也只有母亲给他写信,一直写到死。在母亲死了几年之后,马雷什金还收到过她的信。可以想像一封信从故乡寄来有多么遥远,每封信,母亲在一年前写好了,最快也要在一年后的夏季才能收到。在这条船开走后,他会把头靠在码头上的锚墩上,像一块被隔绝的孤独的礁石。他在静听老母呜咽地诉说,猜想母亲又掉了几颗牙齿。 
  他渴盼着母亲的信,还渴盼着另一个女人的来信。遥远中国那个叫梦城的地方,那个叫海音的姑娘,那热烈与激动的一幕幕场景,   
  是他竭力想要忘记的,可越是想忘掉的东西越是忘不了。他用一辈子时间也没忘记梦城那几个月的经历,更忘不了那个叫海音的姑娘。和海音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多么爱她,当他离开她离开梦城来到这个孤岛上后,他才爱上她的。女人或许只在回忆中是永远年轻的,在马雷什金从三十岁到七十岁的回忆中,海音永远是那么活泼、美丽,轻声哼着歌,在浪花和阳光中轻盈地走过,偶尔还会顽皮地做一个凌空欲飞的姿势。 
  马雷什金不断地给她写信,让偶尔来到这个港口的船捎走。每次捎走的不是一封,是一大堆信件,这是他平时写好了一封封积攒下来的。收信人只有一个,海音。船缓慢地驶离港口,终点又变成了起点。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船会在港口徘徊一会儿,然后迅速地调过头,这时船尾排出的巨浪掀向码头,他浑身都是水,浑身都湿透了,他仍呆呆地站着,浑身静穆。大海渐渐平静下来,他的两眼空了,眼里什么都没有了,那条船消失得一点踪影也看不见了。他又恍惚起来。真的有一条船来过吗? 
  一些船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但总有一些船,过一年两年,甚至十年之后,又奇迹般地出现在这个港口。每看见一条曾经见过的船回来了,他等不及靠岸,就会趟着水扑上去。他的一双手被浪峰掀到半空,大张着,信,我的信! 
  但没有他的信。自从母亲死后,他再也没有收到过一封信。他捎走了那么多的信,都不知寄到哪儿去了。但他还在不断地写,又不断地把这些信捎走,然后便是新的一轮遥遥无期的等待。不是没有过绝望,有时真的不想活了,确实不想活了。在最绝望的时候,他刮着胡子的刀片会下意识地在脖子上比划,只要一下就能用刀切断颈动脉。可这时总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杀人嫌疑犯,尽管他想杀的是他自己。又一个漫长的冬季来临了。马雷什金正吮着被冰血冻伤的指头,一个女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身边,那头被风吹起的长发,飘飘渺渺,像神来到了世间。马雷什金忘不了那一个长吻,他搂在怀里的不是幻影,那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女人。 
  从那以后,海音每隔不久就会出现一次,而且每次出现都是在那些最神秘的月夜。她好像是从那片冰冻的海洋上走过来的,不管多远的路都会走过来,浑身裹着一团寒气,但她的额头那么明亮,头发根根分明。 
  俄罗斯老头频频出现的幻觉让海帆一阵阵颤栗。这样的幻觉她能够理解,孤独,遥遥无期的思念,很容易让人进入一种超常的境界。也可能因为极度的寒冷和饥饿,他已经头晕眼花,因而出现幻觉。海帆眼里也时常闪动出诡秘的东西。令海帆震惊的是,马雷什金先生眼前出现的幻象和海帆回忆中的某种真实场景,被一种共同的东西沟通了起来——月光。海帆每次想起母亲,她总能感到世界的一种异样的安详,这样的安详不是因为母亲,而是因为笼罩着母亲的那一团月光,带着一种梦幻般的通灵剔透之气。更多的时候,海帆看见的是母亲微微泛白的一个背影,而马雷什金先生看见的是她的脸,她的正面形象。海帆感到内心里有种隐秘的东西给触动了,海帆幡然悟到,那个女人在短暂的一生中都在想什么,她可能一直也生活在某种美丽的幻觉中,当梦城的月光静悄悄地环绕着她时,月光同时映亮了万里之外那片冰天雪地里的一个身影。她神秘的灵魂可能飘向了很远的地方,真的飘到了那个孤岛上,飘到了她思念的那个男人身边。 
  海帆忽然听见了,一些东西正从雪地上快速跑过。 
  这是真的!海帆猛地抬起头来,这一次听得更清楚了。 
  寂静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海帆吃惊地朝那边看去,看见父亲歪斜着半边身子,噌噌地朝声音响起的地方疾奔而去。海帆很惊讶,她没想到一个中了风的老头会走得这么快。俄罗斯老头也紧跟着他。海帆走过去时,才发现有几个人正在拆码头上的铁架子。真是穷疯了,这样的穷,会让人变得穷凶极恶。不少人开始打这些铁缆、铁链、铁架子的主意了,这些东西可以当废铁卖。也有人纯粹是为了发泄,觉得应该破坏些什么。这个港口还没完全垮下来,很多东西就先垮了。海帆也垮了。她傻愣愣地看着那两个老头,只有他们还没垮,还像两座铁塔似的屹立着,像超人一样发出钢铁般的光芒。 
  天太黑,海帆看不清那几个人是谁,又觉得很熟悉,就像一直生活在身边的人。他们手里的斧头、钳子、扳手明晃晃地发着光。海帆听见父亲在骂,我日你妈,有种你们就上来,朝老子身上砍。还真有一条黑影往前一蹿,一道寒光闪过,没有血溅出来,却溅起一阵怪笑声。他显然不是真要砍这老头,他在老头的脖子比划一下,好像觉得很开心。对于老头那种大义凛然的捍卫,这分明是一种嘲弄。老头气坏了,老头更加恶狠狠地骂,日你妈,砍哪,老子不想活了!那个影子说,你以为我想活?我他妈也早就不想活了!海帆的心已高高悬起,这些人逼急了是真下得了手的。海帆的焦急都集中在了眼睛上,却只能怯怯地看那把斧头,她想劝父亲赶快离开这里,他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怎么保护得了这个港口,她往前悄悄移动了一步,事情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那人捏着斧头的手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俄罗斯老头攥住了,黑影握刀的手僵在空中,接着是漫长的对峙,然后慢慢落下。刀落地时发出当的一声响。 
  俄罗斯老头一直沉默着。或许沉默是比叫骂更让人骇怕的一种力量。那几个人被这俄罗斯老头的沉默给震慑住了。几个汉子胆怯了,骂了几声,钻进林子里溜了。那个人连斧头都没有要。两个老头还肩并肩地站在那里。海帆看着他们。海帆竟然被他们的那种姿态迷住了。海帆突然发现,如果没有这两个老头站在这里,他们身后的铁塔会显得十分空洞。 
  
  十 一 
  
  清晨,马雷什金先生在马明贵老汉不可名状的哭声中告别。 
  老汉又有些神志不清了,先是木木的,足有三分钟,然后就开始嗷嗷地干号起来。马雷什金先生出门时,他竟像个耍赖的孩子抱住他的一条腿不放他走。虽是半疯半癫,但一种生离死别的情绪让李唯和海帆都有些伤感。两个老头都已年过古稀,见过这一面,就没有下一回了。真的就是生离死别啊。海帆眼圈红了,瞅瞅李唯,李唯的眼圈也红了。两人对视一下,有那么多原来不理解的东西,现在仿佛一个眼神就明白了。 
  车开了,开得很慢。李唯这次没找人借车,特意安排了局里那辆快要报废了的伏尔加来送马雷什金先生。车况不好,路况更不好,坑坑洼洼的,海帆能感觉到车轮在坑洼之间很小心地滑过,有时还要倒回去再往前开,但海帆发现港口这些日子有了些变化。路两边摆满了各种小摊,很多摊主穿的还是港务局以前发的工作服,只是有些旧了。海帆偷偷地也是很认真地看了看反光镜里的俄罗斯老头,老头一声不吭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个港口,眼光是幽深的。海帆朝那港口瞥了一眼,发现码头上有些不一样了,有些老头,戴着红袖套,手里打着小旗,在那里巡逻。海帆开始还以为这是李唯刻意安排的——他可能不想 
  
  让这个港口留给俄罗斯老头一个太恶劣的印象,但海帆很快就发现,李唯也很吃惊。海帆突然省悟了,老头们是自发地组织起来守护这些设备的,这情景海帆只在解放初期的电影中见过。她有些感动。她开始相信有某种不属于时间的东西。 
  车子驶得离港口越来越远了,一过通海路,车速就快了,速度好像能使人忘掉眼前的现实,获得极大的快感。人在此时,突然有了想飞的欲望。马雷什金先生也不再回头望了,海帆听见他叹息了一声。李唯也听见了,回头看着老头,带着歉意说,马老,让您失望了吧,您来之前,肯定没想到港口会是这个样子。 
  老头说,你们正在经历的,其实也是我们的经历,中国和俄罗斯真的很相似啊。别泄气,小伙子,中国的条件比俄罗斯优越很多,你们一定会挺过去的。我在这里只呆了几个月。可这是我一生最难忘的地方,因为我在这里经历了最严峻的考验。那样的考验你们年轻一代是难以想像的。 
  李唯使劲地点头。他那帅气的脸上,有了某种沉稳和坚实的东西。这令海帆怦然心动。海帆不止一次地想过,一位靠领养老金的俄罗斯老人,几乎把他一生的积蓄都放在了这次旅行上。好像也不是为了寻找爱情,好像也不全是为了怀旧。海帆的思维在这里受阻了。海帆有一种正在被重新唤醒的激动不安,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个老头虽然什么也没有给这个港口带来,可又像带来了许多东西。 
  海帆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阴阴沉沉的。她不知道飞机能不能准时起飞。她有点着急,好像巴不得这俄罗斯老头早点走。俄罗斯老头也很着急,不断地看表。这就是离别时的心情吗?离别好像就是为了匆匆分手。 
  海帆抬头看着那架向北飞去的飞机时,还有一种做梦的感觉。那飞机,像被一直往北的风吹动着,越来越小,最后小得像一个标点,最终被云霭轻轻擦去,没留下一点痕迹。那位俄罗斯老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来过。海帆知道,无论路途多么遥远,他终将回到自己的那个世界。她想那个被无边的冰雪与寂静笼罩的世界,肯定是非常单纯的世界。如果这个老头一直没有改变,也是因为他一直呆在那个孤岛上吧。 
  海帆找不到这样一个孤岛。 
  李唯更找不到。 
  还在半路上,李唯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声音很大,很急。海帆也听见了。海帆甚至还在电话中听见了很多人挤在一起的沉重呼吸声和突兀而尖锐的警笛声。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低得只在喉咙里颤动。李唯没吭声。车刚刚开到通往港务局办公楼的街口,李唯就挥手让车停了。他的一只手去开车门时,海帆突然把他那只手抓住了。海帆还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海帆看见办公楼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这些人都在不断地后退,退得离那幢楼越来越远。防暴警察正用喇叭对着楼道里喊话。海帆猜测到那楼里可能藏着某种凶兆,可能与爆炸、绑架一类的重大犯罪案件有关。海帆缩在角落里,睁着两只惊恐的大眼,不敢出声,那只手却下意识地死死地攥住李唯开门的那只手。 
  李唯用另一只手在海帆背上轻轻拍了拍,下了车。他一步一步地朝那边走过去,还是那样子,腰板儿挺得笔直,像是骑在马上。但他的背影显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强。他一走过去顷刻间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全副武装的防暴警车还在一辆一辆地开过来。海帆看见李唯穿过了广场上的人群,李唯个子高,越是人多的地方越是十分惹眼。她看见李唯正和警察说着什么。由于隔得太远,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然后她看见李唯走进了楼道,那个背影晃了一下,消失了。刺耳的喇叭声又传了过来,请你冷静,冷静,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跟你们的领导好好谈谈,他已经上楼了,他已经上楼了…… 
  这声音一阵接一阵地响个不停,也可能是喊过之后引起的回声。 
  海帆突然疯了般地朝办公楼那边跑过去,她什么也没想,只想离李唯更近一点。她拼命在人堆里挤着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她还要朝前边挤,被警察凶巴巴地推了一把。海帆猛地看见,警察在地上划了一条白线,那是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她只能站在白线的后面。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警察在不断地看表。手表微弱的走动声,在平时是无法察觉的,可此刻,每一下都响得惊心。三个小时了,海帆看见一个为首的警察把手挥了一下,这可能是警察给那个犯罪嫌疑人的最后期限。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海帆听见了一阵拉枪栓的声音,一只只乌黑发亮的枪口,都瞄准了办公楼。这情景海帆只在电影里见过,从来没想到在某一个日子会离自己这么近。海帆感到惊险,同时也感到了有一种属于英雄气概的东西,是真实地存在的。 
  李唯就是这个时候出来的,他手里抱着一只液化气罐。这是海帆十分熟悉的,在分居之前,每次灌了气,李唯都是这样抱着液化气罐的。海帆不知道一只液化气罐爆炸了会不会把整幢大楼炸塌,她好像把一种十分凶残的结果忘了。李唯的背后,跟着一个人,笨拙地在他身后移动,一出楼道,他就把两只手伸向了警察。手铐咔的一声,声音清脆,有很冰冷的金属的质感。那是一双很粗糙的大手,有着突起的骨节和老茧,一看就是干惯了重活,累活的。 
  没人知道李唯是怎么说服这个汉子最终放下那个可怕的念头的,好像也没人想知道。但谁都觉得李唯的的确确干过一件什么事,可到底是什么呢?海帆后来偶尔想起这事时感觉特别清醒,可仔细一想又糊涂了。 
  这不是海帆一个人的感觉,这可能是梦城港很多人的感觉。 
  在那位俄罗斯老人走了半年之后,数千梦城港人在零码头上看了一次幻灯片。这倒不是李唯的故意安排,是那个被警察抓走后又放出来了的码头工人最先提出来的,他说有很多人都想看看。李唯说,那就看看吧。海帆知道,这肯定与梦城港改制有关。这个港口经过李唯几十次的艰难谈判,被一家外资企业兼并了,数千名职工一夜之间置换了身份,由国家职工变成了外国老板的雇员。当他们第一次从老板手里领到工资后,不知怎么突然想要看看这个码头初创时的那些幻灯片。来的人比海帆想像的还要多,连家属、小孩都来了。 
  一块白幕,拉在一条泵船上。在春夜的静寂中,风送来了各种植物的芳香,腥甜腥甜的。人们沿着码头上的石阶一层一层地往下坐,这个码头,好像一个天然的剧场。海帆看见那个外国老板也来了,英国人,还相当年轻,即便在夜里他的皮肤也闪耀着白种人的高贵光泽。李唯站在他旁边做着手势,一会儿又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不知在说什么。海帆挨近了一点,这次听清楚了。 
  年轻的英国老板说,这个港口是我们建起来的,现在终于又回到我们手里了。 
  NO,NO!李唯指着一大片攒动的脑袋说,是他们,中国工人,还有俄罗斯人。 
  在他们很有绅士风度地争辩时,马明贵老汉打开了那台破旧不堪的放映机,一束白光穿过某种奇怪的时空,照亮了一九五九年的那个夏天。在浑浊黏稠的气流中,一些幻影开始浮现,慢慢地变得清晰了。虽然是无声的画面,仍能感觉到打桩机剧烈的震动和一阵接一阵传来的号子声。海帆的一只手悄悄把李唯的手臂挽住了,她突然有点莫名其妙地紧张。她看了看李唯,李唯眼睛很亮。但李唯的目光并没有盯着幻灯片,他显然看着一个更远的地方 
  海帆轻声问,唉,看什么呢? 
  此时李唯仿佛完全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对外界反应都慢了下来。他满脸梦幻神情说,那个俄罗斯老头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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