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
某年的某一天，一位领导找我去，拜托办一件为难事：他的一位朋友是某出版社老总，该社因擅用张洁的文章而被这位著名女作家追究法律责任。这位老总就委托我的领导找人从中斡旋。
我听了也很为难，因为我虽然跟张洁关系甚好，但同时深知她的为人——张洁是一位非常有原则的人，一向站在现代知识分子的立场上，依据法律办事。我曾几次听她说过：如果连我们这些人(知识分子)都不带头去做，这个社会的民主与法制还怎么进步？
果然，等我的电话打过去，张洁在电波那一端断然拒绝。而且，她直率地批评我说：“小蕙，你不该打这个电话来。越是朋友，你才越应该理解我，支持我。”
说实在的，我感到很羞愧，同时亦在心里为她叫好! 其实，我是一直在为她叫好的——曾经，大约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张洁通过法律程序，追究了一批出版社的侵权行为，并光明正大地胜诉，法庭责令侵权者道歉、赔款。当时有为数不少的出版界人士相当不满，也有一些文学界人士颇不以为然。然而我却认为她是对的，因为，作品都是作家的心血凝结而成的，作家当然有权维护自己的劳动成果，就像天空维护大地，阳光维护丰收，江海维护鱼龙，山脉维护绿色，母亲维护孩子一样。咱们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早有规定：公民的私有财产受法律保护。
况且，从社会实践来看，张洁的维权行动也提醒和影响了全社会，从那以后，中国出版界越来越具有了尊重著作权的法律意识；作家们(包括学者、科学家等等所有著作权人)也逐步增强了维护自己著作权利的意识。从这个意义上说，张洁是太棒了，像高尔基赞颂的海燕，真可说是“刺破了乌云的闪电”。我跟许多朋友说起过：张洁堪称是披荆斩棘的先行者，对中国作家的维权作出了里程碑式的贡献。倘若要写中国文学维权史的话，应该专门立《张洁》一章的。
然而，作家的维权之路仍然充满坎坷，路漫漫其修远兮……
( 2 )
上世纪90年代末，中国作家协会聘请我担任了作家权益保障委员会委员。权保会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维护作家的著作权。经过在工作过程中的学习，我自己的法律意识也逐渐得到提高，为了带头维权，到年底的时候，我平生第一次清理了一下自己的稿费情况，几年间，大概有十余家出版社用了我的文章而未打招呼未付稿酬。以前我把这些都视作是个人行为，认为跟人家去要钱多不好意思，算了吧。现在我提高了认识，把它上升到为中国著作权人去争取法律支持的高度，正如李大钊所说“一个人的未来，和人间全体的未来相照应。”这么一想，心里就觉得理直气壮了，于是我开列了一个单子，呈给中国作协作家权益保障委员会，并开具委托书，正式请他们帮我催讨。
到底是一级组织，到底是盖着红色公章的公函具有震慑性，很快，就陆陆续续接到了回音。大部分出版社很客气，编辑们打来电话或写信来，说明采用我的文章而未打招呼是因为不知道我的联系地址，予以道歉并补寄来稿费。
但是，让我始料不及的是，我竟然也遭遇了一场又一场冰冷的暴风雪。
有的出版社、有的编辑，竟然非常地不屑，以老大不悦的态度对我冷嘲热讽，什么“这么点儿钱也值得你要啊？”“你不怕把我们得罪了？”“你自己找我们要不就得了，干吗还要去找权益保障委员会？”等等。最令人心寒的还不是这些说出口的话，而是那种无声的“宣判”：以后本刊或本社再也不会选用你的作品了!
一时间，就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我堂堂正正地去要稿费，反倒成了讨债的“黄世仁”，你说我冤不冤？此时，我想起了张洁，算是感同身受地体味了一把她当年的辛酸苦辣，并切肤地明白了她所承受到的无比巨大的压力。
还有一个情况也颇堪琢磨：有的编辑，其实他(她)们自己也是写作者即著作权人，遇到他自己的著作被侵权的情况时，大约只有一半人会去讨要，而另一半人宁愿选择放弃——也许是他们太知道行业内的情况了？
( 3 )
说话，差不多十年的光阴已经过去了，今天的维权情况是否大有改善了？或者是有所好转了呢？
在此，我只能引用詹姆斯的一句话：“我们这一代最大的革命便是发现人类能借着改变内心的态度，从而改变外在生活的各方面。”
在今天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教育……都呈现出无与伦比的巨变面前，著作权人的维权状况及环境，当然也有了相应的进步。比如，出版单位的尊重著作权意识普遍增强，几乎再少有擅用、妄用、盗用的情况（此处我指的是正式出版社，而不包括卖书号者、盗版者及其他）。再比如，著作权人得到了应有的尊重，出书之前，出版社一般都会把一式两份出版合同送到面前，双方正式履行法律程序，签字、盖章、各存一份等等。
但现在，却又出现了一只新的拦路虎——网站。当下，各大小网站都随意侵犯作者的著作权，而且绝大多数都是恶意（故意）的，他们公开地、明目张胆地、堂而皇之地、理所当然地、从不征求著作权人意见地、从不付酬地盗用各种著作，从古人到今人，尽皆扫荡，无一遗漏，明火执仗，毫无羞耻感和歉疚之心。
对此，也曾有人多次提出质疑，但根本不被理睬；也曾有打到法庭上去的，但似乎都不了了之，顶多被悄悄赔几个小钱了事，事后网站照样侵权不误。而那些遵守法律的网站(如美国的博库)则在侵权的汪洋大海中陷入没顶之灾，数年前他们曾跟中国的许多著作权人签定了使用合同并支付稿酬，但因越来越多的中国网站全无此举措而显得日益孤立，最后终于以失败告终。
可以说，网站侵权成了横亘在中国知识界面前的“万里长城”，连法律也对他们无能为力——世事就是如此荒诞，有时，正派的人、遵纪守法的人、好人、善良的人，往往无法在浊世立足；而鸡鸣狗盗之徒、欺世盗名之徒、男盗女娼之徒、专靠不法手段盗利之徒，却能够活得兴高采烈而扬扬得意。还有些本来毫无道理的人，竟然能够把错事完全“做”成正确的，而且比正人君子还振振有词，真是人类的悲哀啊!
( 4 )
唉，眼下又是年底了。我几度打开电脑，却又在屏幕前犹豫了，脑子里在进行一次次的思想斗争：今年，还要不要去维权呢？……
2006.12.31,于北京协和大院寓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