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

　　儿子读大学了，在长沙。不放心他的阅历，我与他母亲反复商量，开学那天，还是决定把他从家里送到了学校。

　　回到家中，天已擦黑，走进儿子的卧室，心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寂静渐渐地在心头笼罩了起来，靠着儿子的床上，听到自己的心音，油然想起儿子幼年时的情景，而尤以儿子初次入托的情形清晰浮现起来，让我的心也仿佛同时变了铅块，沉重地堕落下去了。

　　儿子不到两岁便因我的不能照顾，同时迫于经济窘迫雇不起保姆而被送去托儿所。因为儿子年龄太小，找了一些关系、费了许多周折才妥贴了一家不是很讲究的某单位办的托儿所。第一次送儿子去托儿所，看着神情紧张，只会流着眼泪，可怜无助地叫着“爸爸莫走”的儿子，让我心里恻隐不已。当我狠心地掰开儿子稚嫩的小手，迅速递给年迈的托儿所婆婆，反身走开后，我能想象到儿子绝望恐惧的神情，觉得自己在亲手虐杀着儿子对父亲的依靠，那汩汩的眼泪至今还在我的心上潺湲，刺痛刺痛地。良心上的自责，每每因想起儿子死死抓住我的衣领不愿放手而嚎啕的情景，让我始终不得消释。不到两岁的儿子，这时应是在父母的呵护下，在摇篮里幸福地做梦的日子。这一点，我的确有些亏欠了儿子，我没有能用父亲的肩膀为儿子掮住痛苦的闸门，让他出生不久的心灵受到离别亲人的恐惧地打击，我不知道这种烙印对他今后性格的形成和健康的成长留下多少阴影，这种“罪过”是永远补赎不了了。愧疚的念想如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地弥漫了我的心头，有些令我窒息。

　　孩子该怎样长大，确是可忧虑的事。回想自己儿时，尽管那年代物质匮乏，吃穿住用与而今不可相提并论，我却度过了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尽情欢唱游戏的幸福童年。而想着儿子受过的限止、训斥和打骂；想着自以为尽责的每天监护着儿子从家里去学校、又从学校回家里单调地往返；想着儿子的假期本是快乐、自由、游戏的美好时光，却被我讲了许多大人们认为的充足的理由，送到五花八门的补习班听课，或整天要求闷在书房里，被逼迫着与书本、作业、试卷为伴，还了不得的给儿子讲“凿壁偷光”、“程门立雪”、“头悬梁锥刺股”等古时许多励志的故事，激励他学习要刻苦，其实作为天真、纯洁的孩子那里能领略这些成人总结的经典的真谛，而后来发现这些努力对儿子成绩的改善也未有太多的帮助；想着自己不顺心的时候，往往因儿子的点滴差错或老师的训斥便借势发作，甚而拳脚相加，看着他面对大人们的怵悚，等等，至今回想起来也很觉恻然，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残酷，心里始终不能辩解。我的做父亲是闭了眼剥夺了儿子的权利。

　　每到学校开家长会，都要为孩子分数的排名而揪心，排名靠后了，家长的面子都不好放。有的成绩特差孩子的家长经常要同孩子一起受老师的点名奚落，还只能唯唯喏喏，并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好好管教孩子，好像是自己的智商基因不良带给孩子的错，在众家长面前抬不起头来。也的确佩服这些“教育家们”想出的这种让家长难为情，而又说不出口的“绝好”办法。很多家长都以学习成绩的优劣作为衡量孩子是否“听话”或判断“智愚”的标准，都认为得让子女在大学毕了业，才算尽了责任。一些学究们充分运用成人的大脑，绞尽脑汁、呕心沥血地琢磨考试试题，举一反三地摧残着孩子们的稚嫩，不知泯灭了多少儿童的天真和少年的烂漫，这是中国式教育的悲哀。其实，人的好坏与成败，也不尽靠学校教育。倘人类都以此为标准，那么“遂古之初，谁传道之？”，非大学毕业不可，或许只是我们的偏见。

　　生命的钟摆在我的脸上沉重的晃荡，留下了许多“生”的辛苦的细纹，增添了头上些许沧桑的银丝。跟着儿子的童年一起过去的，是我不懂做父亲的艺术的壮年，我不知是否是过了不惑之年，父性才真正开始觉醒！我曾经幼稚地想到补过的办法：牵着儿子的手到公园去、到玩具店去、到游乐场去，和他一起叫着、跑着、跳着、笑着……然而其时儿已经高过我一头多了……

　　“海阔凭渔跃，天高任鸟飞”。缷掉那孩子们身上的“镣铐”，释放了他们稚嫩的手脚，给他们率真无邪的心送上一片自由翱翔、充满幻想的蔚蓝天空吧！

　　我十二分地后悔过去对儿子的教育。只愿我的“罪过”不要在他的身上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