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与坚守——孔阳作品印象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5年07月18日17:47  作者:陈义德
安徽青年女作家孔阳近年来创作颇丰,不断有作品在《上海小说》、《清明》以及《作品》等期刊问世。特别是大型文学双月刊《上海小说》,自2004年以来,连续推出了其多部以高校知识分子为叙事主体的中篇小说,并得到读者的欢迎和评论界的日益关注。这既是《上海小说》力推新人的伯乐之举,亦意味着孔阳创作转型正逐渐走向成熟。读孔阳近期的作品,可以明显地感受到孔阳已从昔日某种虚幻优美的“城市寓言”,转向具有强烈现实批判色彩的写实文学,在某种更为泛意的,一个崇尚金钱、崇尚物欲,生命个体情结日益彰显、社会文化生活日益多元的时代背景下,给读者营造一个城市与乡村相掣、欲望与坚守对垒的精神伊甸园。

欲望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一种生命本真存在状态。在弗洛伊德的眼里,人类一切行为的背后只有一个字——性。而在我国,有关欲望的传统思维观念与弗洛伊德的理论异曲同工,国人的思维取向很自然地指向一个字——性。“万恶淫为首”,在国人的眼里,欲望往往是堕落乃至毁灭的代名词。因而,在我国,欲望之于人性的完善是一种不合情理的存在。当一个崇尚金钱、崇尚物欲的时代不可避免地浸淫着我们的生活,进而促使欲望不可避免地越来越趋向于某种合理地存在的时候,重新审视欲望存在的审美内蕴,无疑极具时代现实意义。综观孔阳近些年的一些作品,无一不弥漫着对欲望的诉求情结。无论是《祸起萧墙》(刊《上海小说》2004年1期)中的萧蔷或丁介民夫妇,还是《陨落无痕》(刊《上海小说》2004年5期)里面的吴本源,或是《书香门第》(刊《上海小说》2005年3期)中的陈夏、魏桃和周诏然等,都无一不是极具欲望思潮之典型。在他们身上,性、荣誉感、好奇心理以及对金钱的简单渴望等欲望情绪无一不表露得淋漓尽致。作为研究生的萧蔷,基于当今时代某种流行的对“身体行为”的体验欲望,尝尽了未婚妈妈带来的种种“意想不到”的尴尬和无奈;而作为文化界和教育界权威的丁介民夫妇,一旦萧蔷的“未婚妈妈”事件影响到他们赖以安生立命(至少是精神层面上的)的荣誉大厦时,一切所谓的学者的绅士风度或文人的豁达爱心风范即刻退位于对自身权威形象保护的欲望之上,并由此衍生出诸多令萧蔷“意想不到”的行为发生。而《陨落无痕》里的吴本源,作为刚出校门的大学生,美好的理想、躁动的青春以及五光十色的现代生活,促使他激情彭湃,欲壑难填,同样是因为欲望的诱惑,促使他在“一失足成千古恨”中“陨落无痕”。
《书香门第》是孔阳长篇小说中独立出来的一个中篇,在这部小说中,依然通篇弥漫着欲望的迷情之气。携妻儿进城读研的陈夏,为了进入所谓的上流社会,在依然靠糟糠之妻养活求学之时便移情别恋,并最终离婚。不识文字的乡下女人魏桃(陈夏妻)与退休又重被返聘为私立校长的周诏然教授,因了对金钱和情欲的简单渴望,自然而然地上演了一出床第交欢的闹剧,并最终在欲望中消解了彼此。对人性欲望的多层面的展示构成了孔阳作品的主色调。

传统的伦常观念上欲望是一种罪性的存在。但人是复杂的立体的多层面的,欲望之于人性存在一种渗透着时代特质的互动的发展内蕴。欲望本身并无有罪无罪之分,罪性只能存在于实施欲望的行为过程及其结果之中。因而,作为审美层面上的一种批判,欲望无疑不能简单地条块分割,肯定或否定,而必须在符合人性活动的情法思维中去充分地理性展示,并赋予某种资以给人思考的思想蕴涵。孔阳在一点上处理的比较有分寸。尽管孔阳的作品在整体上有着自己对欲望的批判取向,但她总能在具体的叙事情节中将欲望与人性的活动置于某种“合情合理”的具体环境中去展示,因而孔阳笔下的欲望并不是一种简单的罪性的展示,更多的对欲望之于人性的某种时代表征的折射。《祸起萧墙》中的萧蔷,即便是受时代潮流的影响对性爱有着一种迫切体验,也依然是建立在对教授丁介民的某种神性崇拜的心理状态之上。在这里,崇拜构成了萧蔷实施欲望的基础,一切违反伦常的罪性行为(比如偷人养汉、破坏他人家庭等)皆因萧蔷的崇拜心理而淡化,并因此抹上了某种圣洁的美化色彩。而身为教授的丁介民与萧蔷的性爱行为,显然是建立在自己的思想阅历之上的某种受时代思潮影响的自然心态的驱使(教授与崇拜自己的学生发生关系实属稀松平常),在丁介民的主观愿望上亦不存在违反伦常的罪性行为(比如玩弄女性等),如果置于当今这个社会的包容性和宽松度越来越宽广,男女交往越来越自由,男性对女性的占有因生活内质日趋功利而越来越泛意的时代背景下,丁介民的行为无疑更多的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某种表征。
在《陨落无痕》里,孔阳对欲望的展示也依然是置于某种典型的时代背景和特定的小说环境中去诠释。小说中的主人公之一的吴本源,原本是一个对生活充满无尽向往的青年,深爱着同班美丽的女同学江小麦,并寄予着无穷的浪漫想象,后来作为下乡采访的记者在一次镇政府的招待下遭遇桑那“艳遇”,并最终因“艳遇”而“陨落”,但其欲望的行为本身不存在任何的罪性欲念,相反,恰恰是当今时代的某种生活的阴暗形态毁灭了吴本源的心身,因而吴本源的欲望之行为不是自身的甘愿“堕落”,而是生活的某种阴暗形态使一个美好青年“陨落”了。在这里,欲望依然是作为某种对生活表征的批判而存在。 而在《书香门第》中,尽管研究生陈夏移情别恋并最终与糟糠之妻离婚,但显然其移情别恋的欲望底蕴并不是建立在对糟糠之妻的嫌弃之上,而是建立在对社会转型时期生活某种冲击的抗争所致,在这里,研究生陈夏身上读者并没感受到任何“陈世美”式的罪性行径,相反给人某种阴差阳错的的悲怜之感。而保姆魏桃与校长周诏然之间的床第关系,更是对当今时代崇尚金钱、崇尚物欲之象的典型折射。在这里,欲望依然有其存在的“合情合理”性。将欲望置于复杂的立体的多层面的人性活动空间中去展示,并由此折射出时代的某种精神状态,筑构起孔阳作品的思想基础。

读孔阳的作品,不得不留意到孔阳作品中展示的另一个鲜明的特征,那就是根置于作品之中的某种对乡土浓浓的眷恋情结。孔阳的作品,几乎每一篇都无一不烙上了乡土的印记。《祸起萧墙》中的萧蔷,尽管是一个生活在大都市里颇具叛逆性格的研究生,但其出生和成长的背景依然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城镇,在这里大都市与小城镇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深究下去对萧蔷的后来的叛逆行为不无影响。《陨落无痕》里的主人公尽管是都市长大的幸运儿,但故事的关键背景依然是置于“牛墩镇”这样一个“好穷”的乡村环境之中。而在《书香门第》中,陈夏夫妇更是来自泥巴田里的一对“贫贱夫妻”。
恋乡情结,人皆有之。但作为小说文本存在的艺术内蕴,孔阳在其小说中倾注的乡土情结,显然不能简单地归理为对乡土的眷恋之情。当城市出现以后,城市与乡村从来就是一种既相辅相成又互为掣肘的关系。城市的文明发展以乡村的存在为根基,并以某种文明形态越来越离弃乡村同时影响着乡村。在今天,随着社会经济结构的日趋复杂化,城市文明对乡村的影响日益显著,城市的某种奢糜之情也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扩张态势向乡村侵淫并蔓延之(例如《陨落无痕》中吴本源在“好穷“的牛墩镇遭遇的桑那“艳遇”),乡村越来越不能作为某种“世外桃源”存在于人们的思维之中。但作为某种精神的寄托和归依,长期以来乡村积淀起来的古朴的民风、淳朴的生活品质,在人们的精神世界里依然与城市文明及其衍生出来的某种奢糜乱象形成鲜明的对垒,并成为现代人眷恋乡土,坚守真情的某种寄托形式。显然,孔阳在其作品中倾注的乡土情结,并不是怀念乡村的“好穷”,而是基于对城市文明中某种乱象纷呈之情的梳理后,对坚守真情、回归淳朴的一种呼唤和呐喊。
事实上,孔阳在其作品中总是有意或无意流露出这种创作心态。在《书香门第》一文中,尽管保姆魏桃走上了堕落之道,亦不乏生意女人的某种狡黠,但在作者的笔下,魏桃依然保持着某种农民女儿的淳朴的品质,研究生陈夏在与魏桃离婚后,也依然不时留恋起与妻子在乡村相濡与沫的时光。而在孔阳众多的作品中,字里行间对乡村景致田园诗般的描述,无疑是作者内心深处对田园诗般淳朴生活无限向往的情绪宣泄。

孔阳生于上世纪70年代。 有人说70年代之于文学是一个精神断代,这显然不能算是对有关精神(确切说是精神之于文学)的全面阐述。精神作为人的思想、作风等的存在形态,从来就不存在一以贯之的恒定内涵,而是随时代的发展而不断发展更新。因而对精神的审视也必须是发展的更新的。孔阳作为70年代成长起来的作家,以自己独特笔触为读者营造了一个属于70年代作家审美视角的艺术世界,其精神诉求无可否定。一段时期以来,当文坛风行“美女作家”、“肢体语言”并引起诸多微词的时候,孔阳以自己敏锐的洞察力,娴熟的叙事技巧,及时将笔触转向具有强烈现实批判色彩的写实文学,这无疑是孔阳对自己的一次超越。
我们有理由对她有更高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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