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的手机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5年06月24日17:22  作者:梦萌
毛每早就想买款手机了。
这想法从刚一露头起,就像当年他追小倩那样痴迷执拗,锐不可挡,心里总有一种焦灼的欲望和偷偷摸摸的冲动挟持怂恿着他。他常常独自一人作着姿态,自己设计和欣赏自己。喔,这样,就这样!你想想,好好想想,设身处地地想想。对,对对,如果在流光溢彩的大街上,如果在人流如潮的公园里,如果在座无虚席的公交车或大商场群星灿烂的电梯上,突然一阵嗡嗡嘤嘤的蜂鸣抑或一阵嘀嘀铃铃犹如女孩清脆响亮的笑声向你撞来,你会是怎样的感觉呢?还有,如果在众目睽睽下非常随意而潇洒地抄起手机,轻点键盘,洋洋洒洒地呼叫应答和高谈阔论,你又是怎样的感觉呢?嗬,那绝对盖帽了,绝对比领着热恋女友到处张扬炫耀的感觉还要良好得多!喔喔,这才叫酷,叫派,叫时髦,叫现代感噢!
这一欲望和冲动的确使毛每煎熬难受了许多日子。每当听到别人皮带盒里的手机嘎嘎叫时,每当看到别人拎着手机潇洒傲世的样子时,他就由不得羡慕和嫉妒。他先是嫉妒那些手机的持有者,哼,嗲声嗲气的,嚎什么嚎?充其量不过是个三陪小姐或坐台小生的胚子嘛!后来又发展到嫉妒手机,嫉妒得不再理睬任何款式的手机甚至一切电话,无论多急多重要的事,他硬可发挥自己体育教师的专长跑步联络,也不愿去打公用电话。媳妇小倩是个护士,工作三班倒,不好联系,给他买了张电话卡,可他就是不用,眼睁睁看着三十元的卡过期作废。他说一个人孤伶伶站在电话棚下,就像失恋的情痴或鬼祟的小偷,那感觉真他妈的太有些落魄与潦倒的味道。
但毛每始终没放弃要买手机的想法。这念头一直在他心里隐藏了整整三年也没实现。没实现不是他仍对手机持有族心怀逆反,也不是仍与手机执拗过不去,而是实在囊中羞涩,无力追赶时髦和新潮。他虽然有个中学体育教师的固定工作,但没文凭,没职称,工资总是上不去,十年教龄了每月还只拿四百八十元。小倩也只是卫校毕业,工作又迟,月薪和他差不多。如此进项,除雷打不动地孝敬两家多灾多难的父母外,所剩款额连支应儿子上幼儿院和家庭最低生活标准都捉襟见肘,哪有资本去讲奢摆侈呢?他常沮丧小时贪玩,不爱学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好熬时间创佳绩争取早日提薪,以改变目下狼狈不堪的窘境,那时也许才有机会能买个手机呢!
然而,毛每连做梦都没想到,这机会竟来得这么快。今年刚放暑假,他正准备举办足球集训队捞点外快,突然多年不见的邓肯专程来访。邓肯是他初中同学和足球伙伴,从西部联大毕业后留校,现为校自考办主任。他带来许多招生简章、录取通知书等一应手续,要毛每全权代表西部联大招生。他告诉毛每,每个新生收三千六百元,提留三分之一,就是说,每招一个学生自己独得一千二百元。“怎么样?老同学,干吧!心甭贪,就按十个学生算,那可是一万多元,比你办二十次集训队都要可观呀!”毛每既高兴又庆幸,他这个连年高考落榜的“泡沫生”,如今却成了大学的老师和代办,自是受宠若惊,不辱使命。他发挥在教育系统工作的优势,很快设立了几个招生点,高考刚结束没几天就有一百多人报了名。这些学生和自己当年一样,都是些考绩不佳或根本无望进入大学校门的“泡沫生”,所以他就由不得产生一种猩猩惜猩猩的怜悯和同情,对他们特别热情周到,家访谈话更是妥切到家。学生们看他戴着盖有联大红印的胸牌,便一声声“毛老师毛老师”地叫得格外亲切。特别当他开据录取通知书并签上自己大名时,那种怜悯同情的心理迅速膨胀为虚妄的自负和慰藉。世界真是个万花筒,无论如何颠来倒去,都会变幻出不同的花色和图案。毛每就这样在万花筒中被颠腾变幻着,经过一番曲折和反复,最终录取进校者八名,共领回招生费九千六百元,除去其它开销,他独得六千多元。当领第一批钱时,他谁也没告诉,偷偷跑到电信大楼,唰地甩出三千元,不挑也不检,只呶呶嘴,就敲定买了款高档彩屏手机,惊羡得服务员把他当大款大腕一样恭之敬之。喔,真的,直到今天想起,当时那心情,那神态,那感觉,他妈的要多良好就多良好,要多牛气就多牛气!
这情绪感染得小倩也和他一起激动风光了好一阵子。起初,她看到这么高档手机和听到如此天文价位,就像给病人打错针吃错药似的,吓得跌在沙发里起不来,嘴里只是嚷嚷着嗔他太虚荣、太烧包、太扎势、太有些鲁莽冒失之嫌纨绔子弟之嫌!毛每既不生气,也不解释,将剩余三千多元往她手里一戳,说声“归你了!”刹间风扫残云,雨过天晴,一切都和煦如春。小倩获得三千多元的独立支配权,心里自然高兴,就整天有事没事给他打电话。毛每更是几分钟不打手机就觉得手心生痒,耳朵发聋,直怨三千元买了个装饰品,太不划算了!所以,他没迟到早都要给小倩打手机。要是在稠人广众之中,只见他拎着手机,舒着耳轮,眯着美目,唇颤齿晃中就流淌出一股潇洒和傲慢。特别是他的手机,那美妙的呼叫音乐,那闪烁的彩屏荧光,那五花八门的使用功能,比起那些降价手机和小灵通不知要风光多少倍,直吸引得周围的帅哥靓妹都用惊讶羡慕的目光看他。每每至此,他就由不得忘了自我,俨然众星托月般入了蓬莱仙境,连手机那头的小倩也能感到他的陶醉与沉迷。如此两点一线,你来我去,惹得医院内科值班室的电话嘎嘎叫个不停,同室姐妹取笑小倩是迷恋于“电话蜜月”寻找爱情的新感觉。
正当小两口共度“电话蜜月”时,想不到一张电话缴费单却打乱他们爱情的新感觉。天哪!一个月话费就一百六,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这不是把人民币当阴票烧吗?小倩心疼后悔得连续两天都没买菜做饭,思量着只吃三顿开水泡馍也许能弥补一点损失。她长嘘着气,怎么也想不通,哼,什么月租费,什么双向收费,完全是讹人抢人呢么!难道自己还租自己的手机?难道坐火车飞机也要双向收费?真是岂有此理!一气之下,她发誓不再度“电话蜜月”,不再给毛每打电话,对他打来的电话也统统不接不理。 姐妹们一下子炸开了锅,都说她已把“电话蜜月”度烦度腻了,肯定又发明了另一种传情投爱的新方式。
毛每是个事业心很强的人,加之这种“四堵墙”里的职业,使他很少和外界发生联系。如今,失去小倩这个唯一的资讯对象 ,他就像丢了魂儿,整天等呀等呀,而腰间的手机总不见响,自然就没了美妙的音乐和闪烁的荧光,也没了众星托月的潇洒和傲慢,更没了如神似仙的享受和感觉。时间一长,慢慢地,他便感到一种可怕的孤独。他抱怨世界为什么突然变得寂寞起来,寂寞得他只能独自在手机上默默玩耍菜单和编码游戏。蓦然,他从电话本得到启示,是呀,失去唯一资讯对象,为什么不能重建一个更大的资讯网络呢?于是他开始编辑他的电话本。他尽可能扩大点和线的区域,以适应开放的现实社会和感情门户。他千方百计打听和收集熟悉与不太熟悉人的电话号码,甚至把许多学生家的号码也输入进去。他太佩服如今的现代化高科技了!就说他妈的这手机吧,瞧它,不但可以呼叫转移、神州漫游、来电显示,还可以编辑电话本、收发短信息和记录通话资料等,像变魔法似的把时间和空间一晃就缩短缩小了,真是千奇百怪,神秘莫测。有时他甚至怀疑和担心,那空中的无线电波会不会碰撞搅合在一起永远分不开来,真那样的话不就要线路大乱而电话将毫无保密可言了吗?
好在,空中的电波始终没碰撞搅合在一起,光纤线路始终没阻塞大乱,电话的保密度始终无懈可击,自然毛每的手机也就整天价欢叫着始终畅通无阻。呼叫时,不分熟人生人,无论本地外省,甭管有事无事,他都要试试打打,呼呼叫叫。有时对方根本想不起他是谁,但他都能应酬自如,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是朋友,不熟悉问声好祝个平安又有什么错呢?收听时,凡朋友、凡同事、凡短讯、凡匿名、凡男凡女、凡老凡少,他都一一应答,谈吐热情,举止高雅,感动得路人都惋惜无缘和他在电话里小侃小侃。有一次,他正带着学生练木马,突然一个卖菜的老汉打来电话,说他剩了两捆韭菜,让他拿回家去包饺子吃。还有几次正上早操,突然手机叫了起来,一听竟是祝贺他得了某某大奖。他虽不相信这种信息,也决不为什么大奖动心,但还是兴致勃勃地爱接爱听。这样以来,每天电话多得应接不暇,甚至连校女排队员来了月经不能参加训练,也要打手机向他请假,气得教研组长段老师劝他干脆改行,去到市府大楼专管市长热线或开办一家传呼台吧!
这天是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正好发了工资,毛每便顺路去缴电话费。刚领的百元大钞在手里被抖嗦得咝啦啦响,缴了一张不够,缴了两张还不够,急得他冲着收银员直嚷嚷,说电脑肯定有问题,不然怎会出现这么大差错呢!收银员瞟了他一眼,唇齿微启,嘴就像电脑似的立即滚动出一串串硬邦邦的数字:“上月缴费一百元,超支四十元;本月租金十五元,本地话费八十元,本地长话三十四元,漫游长话四十三元,漫游通话十八元,功能和信息费二十六元,本月合计二百五十六元。你缴的这二百元连本月都不够,难道下月要停机销号?”毛每窘得脸和他的彩屏手机一样红光闪闪,无话可说,只好又缴了一张百元大钞。他感到惊讶,想不到电话费竟占去月薪的五分之三还多,这是多大的疏忽和奢侈啊!此时,他再也找不回当初那潇洒傲世的感觉,全然一付招摇过市的马戏丑角模样。当他怏怏走下楼梯刚要跨出落地大玻璃轴门时,突然左脚一滑,差点摔倒。只见他一个马步,接着一转身,再一纵,像足球中卫做了个敏捷而滑稽的“漏球”动作,一米八的身材又直阄阄站起来了。他没理睬脚下打滑的原因,只狠狠瞪了大厅一眼,又瞧瞧人群,这才上了大街,朝着回家的方向逡巡而去。
回到家里,小倩已吃过晚饭,正站在卧室窗前望着路旁一排密匝的女贞树愣神。这两间平房原是医院的洗衣房,后来洗衣房搬走了,小倩给院长送去一条烟两瓶酒,才住进这个独居小屋。屋子潮湿阴冷,陈旧破损,这都不在话下,经过小两口一番精心修缮打扮,却也是一处不可多得的世外桃源。但要命的是,对门就是太平间,要不是那排女贞树遮挡着,站在屋里就能看见死人的脚指头。更使人毛骨悚然的是,常常深更半夜突然传来可怕的哭丧声,吓得小倩整夜蒙着被子哆嗦得难以入眠。但今天,小倩为什么对女贞树情有独钟呢?难道仍留恋昨天还被她喂药打针也没救活的死人的脚指头?
毛每一边吃着粘糊涂剩面,一边百思不得其解。他已经吃了好多天这样的粘糊涂剩面了。这是小倩的杰作,也是他俩商量好节衣缩食的得力举措。即中午饭多做些,剩下的一热就是晚饭,既省钱又方便。他狼吞虎咽吃完饭,见小倩还在窗前愣神,便小心翼翼地将剩余的钱交给她。
小倩接过钱,愕然问道:“怎么,这月工资咋这么少?”
毛每瞥了腰间一眼,面有难色地说:“我把手机费缴了。”
小倩惊呆了:“啊?三百?一月就三百?”
毛每像小学生做了错事,低声下气地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多。”
小倩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嚷嚷:“我看你是没想到儿子,没想到老婆,没想到这个家!”
这时那美妙的音乐和荧光又出现了。毛每忙打开手机,一看是短讯,又把手机放回腰间的皮带盒里。“你说这话太有些小题大做了。”
“小题?什么是小题?”小倩把钱摔在地上,冲着毛每质问:“难道吃饭是小题,儿子是小题,房子是小题?像你这样穷显派,虚扎势,干脆把老婆孩子押给电信局算了,干脆把太平间住一辈子算了!”
“当初买手机,还不是为了工作,为了和你多沟通交流?”
“别再假借我的名义了!两个多月,我可再没给你打也没接过你一次电话!哼,听听学校和医院的人怎么议论呢?连女学生几号来月经,你都记得清清如水,又是批假保护,又是电话治疗,要多肉麻有多肉麻!还有幼儿院的吕阿姨,不但电话里春风逗爽,还隔三叉五到学校体育室互抒衷肠……”
“纯粹是造谣污蔑!你……你怎么能怀疑我对你的感情?”
“别再提感情的事!你手机里的电话本和已接已拨的电话记录,那么多陌生人,那么多女的,难道也是为了工作,为了我们的感情?”
“这……这……咳……唉唉!……”
毛每无话可说,只感到从未有过的恼怒和沮丧,仿佛这屋子,还有医院与学校,统统都和那太平间一样令人恐惧。他万万没想到,他妈的一个小小手机,怎么会招来这么多明枪暗弹和阴风恶雨?这可叫他今后怎么工作呀,怎么在人前说话走动呀,怎么向小倩说得清道得明呀!他一气之下,冲出屋子,跃上那辆花四百元买的三手货杂牌摩托车,一溜风地出了院子,驶向大街。
摩托车在市府幼儿院门前停了下来。毛每拎着手机,转来转去,正拿不准是打电话还是进去,这时吕阿姨出来了。她奇怪地问他:“毛老师,今天才星期五,你怎么现在就来接孩子?”
毛每这才恍然大悟,嘴里胡乱支吾了几句,跃上摩托就要走,又被吕阿姨拦住了。
“既然来了,就该看看孩子,怎么说走就走呢?”
“算了吧,明天下午,我再来接孩子。”
毛每说着已发动起摩托,两腿撑地,调转车头,嘟地一下跑出十几米。
吕阿姨莫名其妙地急喊:“哎哎,我家小星最近练球怎样?没再惹祸吧?”
毛每头也没回,一股黑烟过后,只撂下半截话屁股:“好着呢,请你放心!……”
毛每突然糊涂起来,不知他为什么要去幼儿院,更不知他现在该去什么地方。这时街上的景色很灿烂,也很诱人。各类夜市和娱乐场所都伸出烫灼的舌尖,把夜空舔染得五光十色,如梦似幻。他真想叫几个哥们聚聚,或去酒巴喝几杯,或进迪厅蹦几下——尽管自己并不爱这一套,也从未光顾过一次,但不知为什么此刻却有这么大的欲望和冲动。他在腰里摸摸,手机好似也和谁生气,躺在衣摆下不闪也不叫。他觉得时间和空间一下子变得狭窄短促起来,仿佛自己成了一个毫无时空概念的星外来客。
最后,毛每无意间驻足在文化宫门口。这里更是人山人海,灯红酒绿。轻慢的音乐时起时伏,霓虹灯闪闪烁烁,把一个个信男信女迎迓到温馨的舞厅。毛每听人说过,现在时兴一种摩肚皮舞,灯光全熄,几十几百对男女像一群蟑螂似的纠缠搅合在一起,倒也是一种风景。他没见过,更没跳过,便神神道道地存了车,神神道道地买了票,神神道道地进了舞厅。
舞厅很大,能容纳四五百人,坐椅、灯光和音响效果都极佳。毛每没敢造次,只是默默地像看皮影似的欣赏着那微妙的情节和细节。这里不乏美男美女,他们一个个潇洒率真得像天宫的仙子一般。他们也摩肚皮,但摩时就有了许多柔情和蜜意。间或,便很容易发现一些眼睛瞪得大大的、脖子伸得长长的、像绿头苍蝇似的专门寻机会摩肚皮的烂崽混混。他们的摩法就多了不少邋遢和龌龊,看那猥亵的样子,因此勾搭成奸或拉皮条卖淫也不是不可能。当然,也有如他洁身自好者,要么静静坐下听音乐,要么默默看着别人脚尖练步子,要么灯刚一黑就像老鼠见猫似的躲得远远的,在一片漆黑中也能猜到他们脸红心跳的窘态。
此时,毛每真希望手机能突然响起来,在这样一种场合,用这样一款手机,又是这样一个美男,该是多么潇洒风光的事呀!他坐在软包椅上,右手一直摩挲着腰围,但腰间总是不见动静。他也想过给小倩打手机,但他知道家里没电话,即使有她也不会接,她一定还在生气。一想到她生气,他不由对她也生了气,气她听信流言,气她怀疑自己,气她不该用那样的话伤害他。毛每不能自己,便赌气采取了另一种方式,以此来平衡自己失重和空虚的心理。
毛每在舞厅转了一圈,发誓要挑选一位容貌最漂亮、气质最高雅的舞伴,以气气小倩和那些无事生非的长舌婆。最后,他终于向一位身材修长、脸庞秀丽、乌发披肩的小姐发出邀请。这位小姐好似早已物色上了他,毫无羞赧和畏怯,一如落日似的款款隐入他怀。只走了十几步,那小姐竟热恋情人一般胸已急急地贴着他的胸,继尔脸也烫烫地挨着他的脸,再后两只手已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毛每没跳过这样的舞,更没和除小倩以外的女性这样零距离接触过,起初很不适应,心怦怦乱跳,脚下便多了许多绊磕。好在,这种舞无须高超技艺,只要踏上鼓点,这对他这个有十年教龄的中学体育老师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但要命的是,这位小姐早把那舞艺的章法和舞厅的戒律抛到了九霄云外,全然浸润在一个虚设的情境和感觉之中不能自拔。慢慢地,毛每在她呦呦的召唤和启迪下,也自觉不自觉地在忘我的恍惚中走向那虚设的情境和感觉。
一曲过后,毛每就全然适应了这种气氛,也不再慌乱,两人便耳鬓厮磨地说起了悄悄话。他这才得知,她叫陆小艺,刚从大学毕业,还没找下理想工作,在家闲呆着,就常来跳舞,可谓忙中偷闲呗!这一发现使他大受感动,原先为西部联大招生的那种虚荣感又潜然袭来,已统摄了他意识的全部细微末梢。他不由窃喜,很为自己不但当过大学招生代办而沾沾自喜,也为自己能和女大学生联袂起舞而感到骄傲。他此时更希望手机突然来个小插曲,能在这样的小妹面前炫耀一番,作秀一番,那又是怎样的一种享受呀!突然,他有了感觉,仿佛是小艺的手在动,在抚,在捏,使他的周身一下子毛糙灼热起来。
小艺目光灼灼地嗔问:“啥嘛?这么硬的,难道是手电?”
毛每燥热的心不由平复下来,应道:“不是手电是手机。”
“那你一定是个大老板。”
“难道光大老板有手机?”
“但只有大老板才不虚荣炫耀,不像那些烂虾狂仔,几百元的小灵通,拿在手里不停地喝五吆六,挂在胸前惟恐没人看见,真是穷疯张!”
毛每觉得这话像是专门针对他说的,刹时脖子发红,脸颊发烫,嘴里只是呃呃支吾着不再多言。小艺并未发现这一微妙变化,依然紧紧地依偎着他,话语娓娓得犹如春风戏柳,心里就充满别样的滋味。直到走出舞厅,直到分手拜拜,她的含情脉脉的一瞥,使毛每不由便想起初恋时小倩那火辣辣的目光。他知道小倩还没消气,就想该给她买点她爱吃的东西。但他身上的钱太少了,买不起昂贵的食品,只好买了几卷卫生纸,驮在车后回家了。
小倩没睡,也没开灯和电视,只是坐在沙发上打盹。他知道,她一人在屋里是从来不开灯和看电视的,她说那样浪费电,不划算。此刻,毛每拉亮灯,她却不再嫌一个人拉灯费电,站起来一转身,独自进了卧室,把顶灯拉了个通屋光亮。毛每在沙发上坐了会,也进了卧室,小倩却又回到客厅。当毛每再次跟到客厅时,小倩早气得忍无可忍,正恶狠狠地把卫生纸和门后的臭鞋烂袜子一个个向窗外摔去,一边摔一边气嘟嘟地诅咒:“谁稀罕你的卫生纸,谁稀罕你的破鞋臭袜子?!……”毛每站着不动,也不阻拦,只是直愣愣地在心里叫苦不迭。他太了解她了,别看平时文文皱皱,一旦动起怒来,就是法力无边的如来佛也拿她没办法。他曾领教过一回,那时还住在学校单身宿舍,他怀疑她与内科主任有暧昧关系,这可激怒了她,一下子把屋里砸了个稀啪烂。之后虽然再没发生过此类事情,但这说明她此刻更是怒不可遏,难以阻拦,所以他索性不管不顾,径自回卧室睡了。
这一夜,尽管太平间没有哭丧声,小倩也不再怄气吵闹,但他仍睡得很不塌实,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不是玉皇大帝发来短讯,就是龙王爷打来电话,要不就是唐老鸦在手机键盘上跳舞,或是铁臂阿童木在手机荧屏里飞天。后来,手机掉进大海,他跳下去,刚抓住,这时海水突然变成小倩例假的经血,茫茫一片,血红血红。他用卫生纸擦呀擦呀,怎么也擦不完揩不净。一晃,那经血又变成校女排夺冠的金杯……小倩、小艺和吕阿姨挤眉弄眼地微笑;校长和段老师嬉皮笑脸地向他献殷勤,他都一一不理不睬……
早晨醒来,毛每感到奇怪,梦里为什么都是玉皇大帝和唐老鸦等低俗的文化层面,又为什么总是与手机脱离不了关系呢?难道自己只能是这样的低档次的文化素养,难道自己的荣辱尊卑真的与手机不无关系吗?一想到手机,他心里不由一惊,忙在枕边去摸。平时,他总是看完晚间新闻才关手机的,睡觉时就放在枕边。但他在枕边摸了又摸,却什么也没摸着。他又拉过衣服找,上衣里没有,裤带上只有个手机的空盒。盒子是用上等牛皮做的,加了钢丝和衬里,硬硬的,手触时没一点空虚的感觉。他把盒子打开又合上,反复了几次,突然想起来,昨晚,就在小倩生气回卧室的当儿,他似乎在客厅关了手机,又似乎随手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接着小倩开始摔东西,他当时太大意,忘了拿走手机。难道,难道手机也被她扔到窗外去了?
想到这儿,毛每惊吓得连忙穿衣下床,慌慌张张地闯出卧室,把客厅翻了个遍,但仍不见手机的踪影。他又跑出屋子,在窗外找,多亏女贞树遮掩着,不然,这些“炮弹”早被人发现而爆炸出医院的头号新闻了。他在窗外找来找去,从窗下找过女贞树,又找过马路,一直找到太平间门口,还是没找见。怪了,这就怪了,手机会跑到哪去呢?他一边拣着昨晚被小倩摔出的卫生纸和臭鞋烂袜子,一边在心里默默纳闷。回到屋子,他才发现小倩上的早班,已经走了。他突然有了一线希望,祈求上帝保佑,最好让小倩把手机没收了或藏匿起来。他从各方面分析,这一方案是完全可能的,可信的。为什么不呢?想想看,她因手机而怀疑,因手机而生气,因手机而摔东西,但当她摔东西时突然看到碰到手机,怎能不没收不藏匿起来呢?……整整一个上午,他就在这一假设和推测中怏怏度过,自然午饭也多了几个小倩最爱吃的茶叶蛋。
谁料,这希望原是个空的。小倩回来说她没拿也没见过他的宝贝手机。她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就是生气摔东西,也分得出个便宜贵贱来,怎么会把比我和儿子都值钱重要的手机乱砸乱摔呢?要不,快去问问吕阿姨和女排队员吧,看你把手机送给谁或忘在谁那儿了。嘘,真没想到,一个手机,竟把你弄得如此丧魂落魄,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这一希望破灭后,毛每又绞尽脑汁地回忆昨晚的事。妈的,他妈的手机,到底会丢在什么地方呢?蓦然,一个娇滴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啥嘛?这么硬的,难道是手电?”他想,既然小艺能感到硬,就说明那时手机还在,不然,有什么东西会硬得使她如此惊讶尖叫?但是……但是,他紧接着又想起她说的另一句话:“只有大老板才不会那样虚荣炫耀呢!”这话仿佛一句符咒,把他的虚荣心一下子捆绑得牢牢实实,再也没了卖派扎势的勇气,自然也就没机会逗弄和炫耀他的手机了。这是一个可怕的时间差和意识盲区,抑或灾祸正是在这恍惚大意和无意识中不期而止,悄然得他毫无感觉,毫无反应。小艺,这个可恶的女贼!他越想越觉得她是个贼,越想越觉得他的手机就是她偷去的。要不,一个女大学生,又是那般漂亮美丽,为什么会轻而易举地委身于人呢?此刻,她当时的贴面、摩胸、搂抱,甚至娓娓的细语都成了铁的证据。特别是临别的那一瞥目光,既是她成功的骄傲,也是对自己的蔑视和挑衅。他真的后悔极了,当时为啥没识破她的伪装呢?为啥没打个电话或看一下时间呢?……是的,没说的,肯定是她偷去的!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分析论证,他终于得出这个结论,现在该考虑是否报案和怎么寻找这个狡猾的女贼了。
毛每跑到医院门口,在一家小店里给自己的手机打电话,一连打了五六次,都说机主关机。他心里更塌实了,这说明他的手机果真在小艺手里,她果真做贼心虚,不敢开机,惟恐露出狐狸尾巴被人抓住。
打第四个电话时,恰好内科主任来买烟,奇怪地问他:“毛老师,你不是有手机吗?怎么也打公用电话?偷偷摸摸的,真像个失恋的小哥们,该不是小倩被人挂搭走了?”
毛每放下电话,瞪了他一眼,恼怒地回道:“除非你这家伙!警告你,敢在小倩跟前嘻皮笑脸,就和上次一样,当心再给你两拳!”
主任走了,回头又惊奇地问:“既然没问题,为什么小倩不接你的电话?兄弟,听我的话,光换电话号码没用,要解决实际问题呢!”
毛每向他摆摆拳头,嚷道:“快忙你的去吧,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打毕电话,毛每来到电信大楼前的广场上,想试试,看会不会碰见女贼卖手机。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他便顺路去幼儿院接儿子。他惟恐碰见吕阿姨,便带着儿子向医院疾驶而去。回到家里,小倩没做饭,仍站在窗前望着那排女贞树愣神。见了儿子,她就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紧紧将儿子搂在怀里,两眼已是泪水潸潸的了。
“贝贝,你爸不要咱俩了。”小倩对儿子说。
“你怎么给孩子乱说呢!”毛每瞪着小倩阻止着。
“难道这不是事实?不然,手机为何不翼而飞,又为何引起那么多闲言碎语呢?”
儿子忽闪着大眼睛,突然尖叫:“手机!爸爸的手机,在我幼儿包里!”
毛每吃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什么,贝贝你说手机在哪?”
贝贝不耐烦地指指刚从身上卸下的幼儿包:“说在幼儿包,就在嘛!”
“那我打手机你咋不接?”
“没电了呗!”
毛每说时已打开幼儿包,果然找见手机,不由失声惊道:“手机!手机怎么会在这儿呢?”
贝贝盯盯妈妈的脸,呶着嘴说:“是吕阿姨给的,爸爸昨天去看她,把手机忘了。”
“简直胡说八道!”毛每忙捂儿子的嘴,转而向小倩解释道:“唔,我想起来了。是这样,昨天我去接儿子,碰见吕阿姨,才知把时间记错了。真的,我和她只说了半句话,就走了。真没想到,手机偏偏就丢在那儿了,真是不可思议……”
“吕阿姨?又是吕阿姨!”小倩嚯地站起来质问毛每。“你说,昨晚你干啥去了?半句话能说两三个小时?别再编故事骗人了!”说完,她拉着儿子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妈的,他妈的手机!毛每独自坐在沙发上,手捧失而复得的手机,陷入久久的难以说清的烦恼。是呀,真想不到,一个手机竟惹出这么大的风波,现在该是了断它命运的时候了。他想,继续用吧,买得起马备不起鞍,昂贵的资讯费使他难以承受;不用吧,三千元不就打水漂儿了?……要不,要不,就只好忍痛割爱把手机卖了,这样多少还能弥补一点损失。但他实在有些惋惜,真如此,那潇洒倜傥和时髦新潮的感觉又从何而来呢?难道就一辈子钻进“四堵墙”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吗?……毛每站起来,在屋子踱着步,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瞧瞧卧室,一会儿又窥窥窗外太平间门前迷蒙的灯光,思前想后理不出头绪,心里更觉烦躁,便连连小声咒骂起来。
“哼,妈的,他妈的手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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