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12年谱写熊猫史诗
来源:成都日报 梅柏青 发布时间:[2008-04-24]
    核心价值
  全世界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大熊猫迷醉,方敏大概是其中最迷醉的一个。她用12年时间辗转十几个保护区,与多只大熊猫零距离“对话”,最新出版的《熊猫史诗》不仅是中国第一部讲述人类与熊猫关系史的文学作品,其采访过程也让人们看到一个作家对人与动物,乃至天地万物关系的独特视角。
  核心人物
  方敏,女,1949年生,著名生态文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长篇小说《早晨的潜流》《孔雀湖》《情义劫》《玫瑰谷》《大绝唱》《熊猫史诗》,中篇小说集《大拼搏》,报告文学《黛青色的丰碑》等,作品多次获奖。她的生命系列小说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
  采访手记
  (2008年1月29日 成都)
  这是一次电话采访。方敏的声音给人一种自然率真的感觉,让我感到惊奇的是,她和大自然的那种天生的亲近感,她与熊猫的故事展开了一个充满感情的世界,还有她的那种生命爆发力。我们说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第二天她传来图片,才看见这位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保护大熊猫的代言人。
  说到对大熊猫的猎杀,她辞言义愤,很动感情。有一年她到保护区采访,在高山峡谷中走了很远,和大山里的农民谈了很多。她说,发生在大山里的故事,让她愤怒,让她落泪,回到北京的几个月,她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个反应就是困惑:为什么他们要去猎杀大熊猫?她苦苦地想了很多天,直想得头疼。有一天清晨突然开窍了:她想到了原罪。全人类都有的原罪。
  我问她12年出一本书你怎么生活呢?她说是自得其乐,因为她真心想做这事。她庆幸没有中途倒下,终于坚持到底。我奇怪她12年没有钱却性情开朗,历经艰辛坎坷还是笑口常开,她说就是被熊猫感动了,人类在与动物的平等交流中可以超越自己的狭隘。
  方敏有天人合一的情结,当初她讲和熊猫对眼神,很多人嘲笑她。今天有很多人对她说,他们也能从动物的眼神里读到很多内容并为之感动。她说,这就是改变,人类和动物、植物、乃至天地万物的关系正在改变。
  对话
  我创作,是想提醒人尊重生命
  大熊猫有种生生不息的精神
  本报记者(以下简称“记”):讲讲你的故事,怎么想到要写《熊猫史诗》的,而且要用12年的时间来写?
  方敏(以下简称“方”):1990年,我在中国林业报就涉足林业了,写了三部小说,都是以动物为主人公,《大迁徙》《大拼搏》《大毁灭》,一是圣诞岛红蟹,一是北极的旅鼠,还有中国特有的褐马鸡,反响还不错。当时也想过熊猫应该写,我选的三种动物都是有独特生命现象的,熊猫的独特在哪呢?我只知道它是食肉动物后来演化为吃竹子,它可能有传奇性,为什么要从食肉变成吃竹子,我当时只有一个问号。想写它是1996年见到了遥远之后。
  当时我在广西采访,正好是中秋节,雅安是我母亲的老家,我就自己花一点路费绕到雅安。忘了是怎么提起想看大熊猫的,亲戚就找了一辆车,到了蜂桶寨见到了遥远,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大熊猫。很有意思,见到遥远就像触了电,甚至难舍难分不能自拔。回北京我就借了几十本熊猫的专著,就开始啃了。
  记:很多人觉得不可理解,你第一次见熊猫有触电的那种感觉。
  方:我自己也不理解。我只能解释人和人之间也有一见钟情嘛,你碰到一个特别心仪的女孩子,你也会不计代价为她付出嘛(笑)。
  记:人与动物之间有一种生物波吧,还是叫什么?
  方:我觉得有。比如我2000年在秦岭三官庙见到的庆庆,我们就能交流。它是从野外抢救回来的,在疗养,然后再放归。山上有一个饲养员,我就对他说:我不是官员,你不用陪我,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他每天砍竹子,到吃饭时候我们就一起吃,我每天端一个小板凳坐到庆庆房间里面去,那里面有个大笼子,它始终在笼子里面呆着。庆庆爪子很凶猛,我刚去的时候它凶着呢,猛地站起来,眼睛里充满警惕。后来慢慢的我给它说话,我们就有交流了,它的眼神会看着我,我的眼神也看着它,我们就一直相持着,可以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记:你从庆庆眼神里看到了什么东西?
  方:它18岁,乘以3,相当于人类的50多岁,我觉得它在野外饱经沧桑,活到这个年纪很不容易,是生活的强者。我回来后给人讲我和大熊猫对眼神,很多人不理解。我说熊猫有一种精神,他们甚至嘲笑我。
  记:熊猫还有精神?
  方:当然有。我见到戴丽,它还不到两岁,相当于人类的五六岁,是个孩子。它在山上和天敌搏斗了一天,又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一夜,保护区把它抢救回来,截掉了一条后腿。我见到它时,它很兴奋,竟然在院子里跑了起来,因为只有三条腿,每到拐弯的地方就打个滚。就这样跑了一圈又一圈,持续了十几分钟,那种活泼,那种力量,就是一种精神。
  记:在你眼里,大熊猫是一种什么精神?
  方:今天我们看到的是衰落时的熊猫,其实熊猫不但有300万年的历史,还有过飞扬跋扈的鼎盛时期。从70万年前到30万年前,大熊猫是凶猛的食肉动物,它们的领地遍布中国,还到达过泰国、缅甸、越南。第四纪冰川时,很多古老的物种灭绝了,大熊猫竟以改变食性的方式,顽强活下来了。现在人类把它们逼进高山峡谷,它们仍然艰苦卓绝地求生存,求发展。我认为大熊猫不仅憨态可掬,非常可爱,它还有一种生生不息的精神。
  12年出这本书,我自得其乐
  记:你何时开始采访熊猫的?
  方:1996年到1997年的时候,我看了一年的书。那时就意识到我不能在报社呆下去了,第一不可能下去采访,第二没有整块时间来写,当时我47岁,到退休再去写熊猫已经跑不动了。我就开始琢磨调动,1998年选了一个不坐班的单位,中国艺术研究院。有时间了,又没钱了,一个月500块钱工资,我都觉得快要没办法活了。
  记:我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方:还是过来了。不行我就写书评挣点小稿费,纯粹研究我做不了,书评也算研究院的任务。但是采访经费没办法了,2000年我跟环境文学研究会一个秘书长提了这件事,他帮我申请了世界自然基金会的采访经费,最起码把成都到北京的路费给解决了。到了保护区,我自己花点膳费,住宿费就没法说了,反正是厚着脸皮能蹭就蹭,蹭不着就自己掏。四川的林业厅很热情,后来有了刘司长的支持,林业厅基本上就给我派车了。
  记:但是12年出一本书,你怎么生活呢?
  方:我是自得其乐,因为这是我真心想做的。我给你讲,我怕嘈杂,我们家窗外,饭馆的噪音刺耳。我没有钱,花200块钱租了北京郊区的一间小屋,那农民还欺负我,觉得我穷,不让我使他们家的煤气,让我使蜂窝煤。我也不生气,天天吭哧吭哧坐在那个小破屋里写。写了几个月,他旁边盖房子有搅拌机,又写不下去了,北京郊区我搬了五六个地方。朋友说,写完《熊猫史诗》,我的消费观念变了,敢花钱了。我说,可不是吗,当时我写书的时候,第一没有钱;第二我不知道还要花多少钱,因为这本书不完成就是无底洞;第三这本书能不能挣钱我也不知道,当时这种生态题材要挣钱是很难的。那几年我是能走路的我不坐车,能坐公交的我不打车,特抠门,现在觉得特对不起自己的身体。
  或许我上辈子就是大熊猫
  记:你回过头看,这12年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什么感情支持着你写完这本书?
  方:这个问题的答案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觉得我好像中了邪一样。在这当中不知道有多少次山穷水尽,我还没有跟你说去秦岭那次,到陕西根本就没人理我,就把介绍信换了一下,然后第二天我去买到佛坪的票,窗口里的人说没有!你想我一个人,幸亏我当过记者,我就四处打听,终于有一个好心人告诉我,你就在比它远一站的地方下就行了。后来车到周至山口,塌方。这些都不是最苦的,2000年采访回来了,我写了第一稿,周围人说像科普,我要是没有中邪的感觉,科普就科普呗,20万字发了就完了。不行,就好像这本书吧,我这辈子不但要干完,而且要干好,要干到极致。不是我不放手,是一个不存在的谁不放手我(笑)。
  记:你把采访到的写一个报告文学就完了。
  方:是啊,有朋友也这么说,你为什么要写300万年前?300万年明摆着你给自己出难题,你要懂考古,物种、地质、气候,不懂你没法写。那时我就发现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一定要写。300万年解决了,但是第一稿没有人,没有现代保护这部分,他们给我提意见,我又改呗。2003年见到了戴丽,有了现在的结构,史前和现代,纵的是300万年,横的是方方面面。当时心特别大,朋友说你要写史诗,不自量力。
  记:写的过程中,最困难的是什么事情?
  方:最苦的是第三稿,构思好了找不到地方写,我着急啊,白天在北海流浪,晚上整夜整夜失眠。其实又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找不到地方写过两年再写也可以呀,不行,只要不干这件事什么事也干不了。我到医院开药,给我开的是神经分裂的药。我当时的状态太焦燥了,后来也是绝处逢生吧,有朋友给我提供地方,你看有人还专门找个闹市写东西,这个题材不行,我在嘈杂的地方写出来的东西就是没有灵感。我试过,写完的东西全部报废。我到郊区那个地方不但身体好了,而且几十万字写出来了。我也希望别人帮我分析下到底是什么原因?
  记:你自己觉得是什么原因?
  方:我给他们调侃说,我上辈子是熊猫(笑)。
  记:你对大自然特别有感悟。
  方:对。那时写东西需要一种新鲜的空气,一种与大自然亲近的环境。可能和我这个人有关系,我原来在云南当过几年知青,那时也挺苦恼,我们种橡胶,我天天在山林里,休息的时候就是我最愉快的时候。我写过一篇文章说,上辈子的时候,我可能是云南大山里的一棵草,一朵花,一棵树。我觉得这是人的自然属性,我对自然甚至比对人的理解还要多一些,像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呀,我可能很多都不明白。后来我把人类分成自然人类和社会人类,我的自然属性多一些,就是这个原因导致我后来写动物小说,写《熊猫史诗》。
  自然才是最高的境界
  记:你从文学角度关注动物、植物和生态,希望读者能从这本书中看到什么?
  方:我一直在想,人与自然到底是怎样的关系。老子说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才是最高的境界,自然界许多动物,包括熊猫,早在人类出现以前,就经历了无数劫难,对物竞天择的体验应该比人类多得多,它们顽强活下来了。我的创作就是想让人们尊重生命,感悟天地间的道理,从人类社会的狭隘中走出来,不能因为你一时强大,就无休止地掠夺自然。
  记:现在大自然开始报复了,人们开始去保护大自然了。
  方:这个说法还是把人放在了大自然之上,人类始终没有摆正与自然的关系。人与自然是平等的,和谐共存的。就像大熊猫一样,从猎杀,到保护,到人工繁育,到野外放归,人类从盲目走向清醒,不要把它当成我们人类的宠物。
  记:我见过一些迷醉大熊猫的人,你应该是最迷醉的一个。
  方:我告诉你一个官员,叫刘永范,国家林业局的一个副司长,他也很痴迷, 2000年我找到他说要到保护区采访,他说,我给你想一想,有哪些科学家,有哪些保护区的人,给我开了一串名单。然后每次去保护区去采访,他都是亲自给每个保护区挨个打电话。没有他的支持,这本书写不出来。让我感动的是,这个司长没有喝过我一口水,没有吃过我一顿饭,每次他都说,这是我应该的。如果这本书对保护熊猫做了一点贡献的话,军功章有他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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