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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作家长久地把自己关在书斋里写作,就会不知不觉地脱离生活。这很危险。首先,这种脱离会使作家的自我意识膨胀起来,陷入“个人写作”的怪圈。其次,这种脱离也往往会使作家失去对现实生活的热情,甚至丢掉责任感。一个没有责任感的作家无疑是写不出贴近实际、贴近生活、贴近群众的好作品的。所以,我非常珍惜这次参加赴地震灾区体验生活小分队的机会。而且在这样的特殊时刻,一个作家也应该在场。 在去往灾区的路上,我想,现在是祖国需要我的时候了。 我们这支小分队是到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的临潭、迭部和舟曲三个县。这里与四川省交界,最近的地方离震中仅百余公里。在灾区,我被地震灾害的残酷现实、人们热爱生命的顽强意志以及无私的献身精神深深感动了。是的,现实是残酷的,但也是火热的。那些老师们,那些学生们,那些基层党组织的党员们,那些老人孩子和普普通通的男人女人们,他们在这场历史罕见的地震中表现出的勇敢、他们所做的一切,都让我震撼了。我记得住在腊子口的那一夜,我第一次失眠了,脑子里翻滚的都是白天见到的人和事。我在天津作家协会是专业作家,从事专业创作已经很多年。我反省自己,由于每天忙于写作,或多或少地已经脱离了生活。现在,我突然来到灾区,面对眼前的现实和前所未有的一切,立刻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冲击。我记得那一夜直到凌晨两点仍没有睡意,于是从床上爬起来,流着泪一口气写下了《老师》《生命》和《告诉你》三首歌词,并定下了《班长》《水》和《复课》等几个小品的构思。在这个夜晚,我感觉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创作冲动了,已经麻木的神经又重新敏感起来。 但是,在这次体验生活的过程中,我也有过一次很深的触动。 在我的电脑里至今还保存着一张照片。这是在舟曲县的江盘乡姚家楞村拍摄的。姚家楞是在山顶上的一个村庄,所以这次受灾很严重,村里几乎百分之九十的房屋都已倒塌了,也有人员伤亡。这张照片拍的是一片废墟,在断壁残垣的瓦砾中孤零零地站着一个少数民族的妇女,她面色黧黑,看上去很瘦。这片废墟显然曾经是她的家,她正在瓦砾中四处翻找,似乎还希望能搜寻到一点有价值的生活用品。当时我正从一堵倾斜的断墙旁边绕过来。她见我过来,就慢慢直起身,抬起头朝我看过来。她这时脸上的神态,站在那里的姿态以及身后的环境都非常典型,于是,我就举起相机为她拍了这张照片。这是我很满意的一张照片,无论构图还是内容,应该说都很完美。当时我拿着相机给几个同行的作家看,大家也都说这张照片拍得很好。 但是,晚上回到住处,当我再一次仔细看这张照片时,却突然感觉有些不对了。我发现,这张照片上的妇女正在直盯盯地看着我,目光中似乎有一种想要倾诉的欲望。我突然意识到,她在当时一定是想对我说些什么,比如她的房子倒了,她的家人没了,她的牲畜被砸死了,她的生活一下没有了头绪……等等等等,也许还有别的。但是,就在她要对我诉说这些时,我却漠然地对她举起了手里的相机。我记得很清楚,我在拍完这张照片之后就像是完成了一件事,立刻就匆匆地朝前走去。这使我突然一下对这张照片产生了怀疑,同时也隐隐地感觉到一种愧疚。我由此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一个作家,在这样一场大的灾难之后来到第一线体验生活,他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姿态?作家应该如何去体验生活? 我想,首先,这种体验应该是感同身受的,也就是说,作家要以自己的真实情感和生命意识去和灾区的群众同呼吸、共命运,而绝不应该仅仅是一个带有功利目的地去攫取写作资源和第一手材料的写作者,更不应该只将灾区的现实生活简单地作为体验的对象。因为后者往往会使作家产生一种与己无关的“隔岸观火”心理,甚至会沦为一个“观光者”。其次,一个作家面对这场灾难的责任感应该是内在的、发自内心的,而不应是被外在的某种力量驱动的,惟其如此,我们也才能在灾区的第一线真正感受到许许多多血与生命的力量。也正是因为想到这些,我才真正明白了我们支小分队为什么叫“抗震救灾体验生活小分队”,而不叫“抗震救灾采访生活小分队”或是别的什么什么小分队。 应该说,前者与后者的几种叫法是有着很大区别的。 现实生活中最震撼人的,其实往往也是最普通的。还是在这个姚家楞村,一个年仅33岁的羌族妇女干部,在地震来临时,正牵着一头牲口走在一条狭长的巷子里,她原本有机会迅速离开这条死亡的巷子,但她在当时却不顾一切地大声呼喊,指挥着巷子里的村民尽快从家里出来,就这样,她自己却被一面倒塌下来的巨大墙壁重重地压在了下面。一个60多岁的小学民办教师,在地震发生时正在给学生上课,他立刻将两个最小的学生一手挟一个,然后带领着全体学生跑出了教室,又像一只老羊护着小羊似地将孩子们拢到自己身边,用单薄的脊背将他们遮盖住……然而,也正是这些非常普通的、在灾区已经司空见惯的人和事,却让我真正走进了灾区的深处,走进了这里人们的内心。 我觉得,自己终于触摸到了火热的令人战栗的生活。当我从灾区回来,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重新整理这次体验生活的手记,梳理在灾区所感受到的一切,我突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感。我知道,这是一个作家应该有的真正的责任感,是对祖国和人民、对现实生活的责任感。同时,我也在心里做出一个决定,如果今后再有深入基层生活的机会,我决不再轻易使用相机,而是要用眼、用心、用情感和生命。 当然,是一个作家的情感和生命。 (作者系天津市作协一级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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