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质感与虚幻经验——2007年中国新诗综述
来源:韩作荣 发布时间:[2008-04-22]

  对新诗创作成果的认知每每被遮蔽。所谓“遮蔽”,首先来自“诗处于低谷”的成见,甚至这已经成为不读诗的“高人雅士”的时髦。另一种遮蔽来自于媒体,为了吸引人的眼球对“诗歌事件”的炒作,和诗本身并没有关系。还有一种遮蔽来自诗本身。虚假的粉饰、萎靡之风,以及造作浅薄、无病呻吟等分行排列的文字充斥诗坛,埋没了真正的好诗。可当你细读当下的新诗,披沙拣金,深入其中,便会发现我们竟有这么多动人心魄的佳作,这么多诗坛宿将和新秀。在我连续八年编辑年度《中国诗歌精选》的过程中,诸多的精品力作亦证实,目前,是中国新诗发展的最好时期之一,诗人们对诗的本质,诗与现实、诗与艺术的关系的理解,从未有过如此的深入和精微。纵然,如张清华教授所言:“目前,一般诗人的作品都高于八十年代的名篇,却没有那时的影响了”。这和时代的转型与注意力有关,原因是复杂的,或许是更多种遮蔽的结果。有如开放在谷底的野花,再娇艳,有机会领略其美的人也不会多。

  底层写作的广度与深度
  2007年的新诗,正是一些底层写作,或曰草根性,目光和笔尖向下的开掘,使诗有了广度和深度。这种“写底层”和“底层写”的倾向,体现了“时代的写作伦理”;现实的关怀,打工者身份焦虑与主体意识的觉醒,从“别人的城市”到逐渐融入城市的蜕变,社会转型期以及两种不同的生境所带来的困惑和道德的缺失等等,这些文学得以存在的根基,生成了新的诗歌精神,新的美学元素。
  这一年度写底层生活的诗中,谷禾的《宋红丽》是最有心灵穿透力的作品,具有震撼性。这是让人物和事件直接闯入诗行的悲剧,朴直、真切,没有任何的渲染和装饰,却能领略文字后笼罩的巨大悲哀。而这样的悲剧和苦难,她的命运,恰恰唤醒了人们近于麻木的良知,不仅是怜悯、死亡带来的恐惧,而是对心灵的救赎和净化。哨兵的《秋日札记》写与夜晚格格不入的下岗女工,“她懂生活?/是一只未曾命名的禽鸟,得自己/给自己打鸣”,“她懂?/爱不是高尚和忠贞,而是?/堕落和沉沦”,读来,让人沉重和心酸,正是生活和境遇让爱变质,让人产生的不是鄙视,而是悲悯和忧思。另如邰筐的《城市纪事》,刘川的《悲悯世界的人》,老刀的《记忆》,熊焱的《忏悔录》等,都是写底层生活的佳作,既是世态,也是心态,从不同的角度和侧面,写出了独有的感悟,呈现了生活的质感,真切、逼眼,直探本源,有着生活的深度、情感的深度、思维的深度和强烈的感染力。
  自然,底层写作的概念是宽泛的、斑驳多变、繁复细微,不同的光泽,各异的感受,相异的写作方式构成了这类诗之总体。唐力笔下的搬运工,“把家搬上肩头的人”,心头空茫,不知道把家放在何处,那种漂泊感写得恰到好处。而小宽的感觉是靠啤酒来度量的——“喝四瓶,还感觉是在异乡/八瓶之后,就没有了陌生感”。郑小琼在蓝色里,看到“静谧的蓝是打工生活的另一面”,“车间的喧嚣,奔波,劳累。剩下一片蓝在爱里/开出着一片憧憬,一个未来的梦境”。霍俊明则在邻舍的两个女孩清脆的笑声里想起了妻子,微妙的心理表达得细微而动情。田禾在诉说“瞎奶奶病了,看不起医生/父亲在门口为她放一只/晒太阳的矮凳”。陈树照则在歌唱“这劳动
  汗水才配拥有的幸福”,踏进秋野,“就会看见天空蔚蓝
  五谷芬芳”……在这些诗行里,宽阔、博大、丰富、入微,告诉我们生活并非只有灰暗,也有明亮、憧憬,艰难中体味到的欢乐和幸福。

  理解与发现
  诗歌发展到今天,矫揉造作的抒情已被一些诗人抛弃,对生活和诗的深入理解,对事物、对诗的敏感和发现,却常常给人以启迪。这种智性写作,应当是中国新诗进入较高层次的体现。
  像纪念香港回归十周年这样的主题,多数的所谓诗皆是尽人皆知的公共话语,鲜有独特感受。可刘立云的《紫荆花臂章》却从士兵的臂章上得到灵感,“把一朵花佩戴在他们身上 这些/潇洒的士兵
  拥枪入怀的士兵/是否将远离杀伐 永远站在/这片土地的花团锦簇之中?”而诗人写三个年轻的女兵着便装上街,走着走着,“便横着走成了一行
  竖着走成了一列/习惯摆动的手臂
  像牵着一根绳子”。这习惯成自然的细节的发现,见微知著,没有对诗的敏感是写不出来的。
  在沙漠,简明领略了“一粒沙与另一粒沙,相距甚远”,看到了沙的飞翔;澄在相互间有些胆怯的目光划过之后,看到了暗通的危险,可即便会有什么事幸福地发生,也由于痛苦和恐惧,成为成形又永远不能出生的婴儿;王克金在一滴水的下坠、拉长中,感受其无法退缩的无奈、身不由己的下滑;伽蓝则在触摸中,感到触手可及的物体都不再纯洁,“我多么的肮脏/却不被它们所废弃”;苏一刀在孩子的眼中看到水淹死了鱼,而张绍民则发现一条河被淹死,“它的遗体腐烂,发臭”,这种无理性的天真,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发现;冉晓光的“甘蔗”因为太成熟而被砍了一刀,“而且尝到甜头的人/并不以为那就是甜蜜的生活/甚至还说牙疼的话”;昌政则在宁静中听到鼓噪的水的反光,画家怂恿画笔说出了睡意;叶世斌在发问:“再多的雨篷和雨伞/能否阻止一场雨的发生?”有谁能改变这一落千丈的局面?路也在“楼外楼”上,于菜谱中看到了诗,又将眼中的风景看成杭州最好的点心;胡刚毅发现铁家伙沾上柔如少女的水,“脱了一身皮,仍走不出/疲软的恋情”;而阿毛在火车上注视自己——“身体不过是物,而头发是半个灵魂”,千头万绪,已经理不清,当火车到站“人来人往的,最后都是被砍的树——一部分成为栋梁;一部分成为棍棒;一部分变成纸或灰;还有一小部分,侥幸成了身体的棺材。而现在还没有天封地锁,你可以回家,或者找个地方取暖”……
  这种多源于日常生活,对事物本质的洞察、理解和发现,对因司空见惯而被忽略的事物的揭示,在诗人笔下,以主客观相融的方式,透露出诗人敏感的心绪和精神取向;或以鲜明的意象,由此及彼,言人所未言,在诗人独到的感悟中求得象征意味。这样的作品,是对诗人能力的检验,既体现了充盈的感性,又蕴涵着哲人的聪慧,不可多得。  
  
  诗意生存与繁复的人生
  说人最好的生存状态是诗意生存,那不仅仅是处于诗情画意之中,更重要的须有生活情趣与审美素质,具有对人生的感受,具有想象力与智慧的思考。
  老诗人彭燕郊从熠亮的光波照射在高大樟树的一瞬,感受到它的新鲜、嫩绿和丰满,仿佛从前不曾有过这样一棵树。这因光的照耀而呈现的存在,没有敏感的诗思是难以发现的。同样在阳光之下,一个小生命收缩在静默里,从没有眸子的眼窝里流出了泪水,那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喜悦,让一个盲女在接触光和热的时候,变得和仙女一样美丽。而《一朵火焰》,柔和、恬静、缓慢地散布光芒,那温暖、细腻、丝丝缕缕将人缠绕的光芒,是平凡的圣迹,在雾霭和阴翳里发光,但不耀眼,也不刺目。这迷人的光焰告诉我们,诗人的感觉何等细微,对自然和心境的理解何等透彻,让人看出老诗人心理的年轻,其诗意生存的感受和智慧。同为老诗人,李瑛从西夏王的马镫上,看到一个民族精神存在的一种形式,“它依然是——英雄脚下最后的两片疆土。”而郑玲的《丹雀》,一怀醉意,洋溢着情爱和感性,唱着属于农耕的歌声和灵魂。郑敏于《我的春天的到来》里,感叹季节是一页页日历,“它们的存在是为了不存在,唯有/那不可见的人的心灵足迹,长存。”而邵燕祥则为唐古拉山口的殉道者——筑路者的石像写下了礼赞:“生命就是对死亡的抗——争/抗拒荒凉
  抗拒寒冷”……
  本年度,诸多的诗人在诗性意义的搜寻和对人生的感悟中写下了诸多的妙句佳篇。谭明的《梅花;消息》,发现“雪抱在一团红里”,呼喊着“快去叫醒坐得很冷的人”;高鹏程在海上看到的是鱼和细密的鱼网赛跑,“海面上,一个渔民和巨额的贷款、利息赛跑,一艘船和整个大海的命运在赛跑”;周鸣在慨叹——面对母亲的前夫,虽然从心里不能原谅他,可看到他落寞的眼神,“再也不能/把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当成战场上的敌人”;赵立宏三岁的孩子指着父母的结婚照发问——“怎么没有我,我在哪里”,道出了三岁就开始的哲学;哑地《妈妈的心愿》里,母亲想越活越长的心愿,写得颇有意味;李以亮感叹短命的爱情,“像一个出生就死掉了的婴儿/没有经历,没有结果,也没有被亵渎的灵魂”;池凌云的《四分之三泪水》,面对一些人的苦难、悲伤,自己的悲伤只能算一点点苦涩,将四分之三的泪水流给了别人;白庆国发现,高大威猛的父亲变得瘦小,像一团药布,只剩下伤口;南方狼笔下的《人之老去》,面对开始模糊的物体、沉入一片黄叶的往事,大雾流年,“从脚趾到手指,从嘴角到眼睑。。。。。。。都逐一离开了自己”;张庆岭从脚上看到“从产房到太平间也只有几十米的路程啊/竟让你走了长长的一生”;陈小三在一对对老人跳交谊舞时则感叹,“他们因老了而幸福/我们因年轻而悲伤/他们因老了而牵手/我们因老了而分开”。
  这些诗,这些各异的感受与思考,人的喜怒哀乐,体现了人与自然、社会,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依存关系,情感的丰富,生活的情趣,诗性的追寻,让生存进入审美与理想的境界,让生活有了意义。

  虚幻经验与意味的追寻
  里尔克讲“诗不徒是情感,而是经验。”苏珊.朗格称诗为虚幻经验,诗“涉及本质,而非涉及实际。”诚然,诗需要生活实感,但却是花粉酿成蜜、粮食酿成酒的升华和提纯。因而,诗源于诗性思想意识,每首诗并非简单的概念的阐释,而是诗的构想,总体上诗性意义的把握。
  在虚幻经验的把握中,诗人首先注重的是氛围、情绪的营造。马莉的《听说柚子花落满了庭院》、于贵锋的《光芒》、谢君的《夏夜》,仅题目就告诉我们诗呈现的是特有的场景和空间,有着宽阔的容纳和可以驰骋的想象力。寒烟在《爱我们的窘困》中,写出了“有人哭泣着狂欢,有人一往情深”的情境;霜林晚在《希拉穆仁草原》里,让草原特有的事物所对应的,却是自己空着的心;苏兰朵具象地表现《小人儿》,写的却是童真;蒋蓝的《错开》写的是内心的经验、心灵的感受,具有超现实的意味,写的是极致、灭绝,一种破坏欲,预谋的雪崩;孙磊的《别为我担心》中的羸弱、风声,以及“一张纸更让我觉得空荡”的暗处低语,体现的则是一种精神气质;隋景尼的《桂花》写的是隔墙看不见的花香,让人迷醉、亲近,以及花落香缈的怅然若失;林雪在用第三个灵魂歌唱,穿过诗里的时间,虚拟的人进入的则是词语中再造的世界;俞强的《一个女人在电视里哭泣》,表达的是在真实与虚妄的影子间的无法沟通……
  在诗中,细致地诉诸感觉的描写,是创造经验意象的主要方法。羽微微的“破碎”的人,是一种真实的幻觉;李寒的《体内的闪电》更是一种虚幻的意象,他一次一次地杀死自己,让自己“最后一次复活时/死得干干净净”,写的是一种精神和意志;弓车的《花开了》,春天一下一下睁开了眼睛,感到自己走路的姿势不对,“噢,被春天瞅着是多么尴尬”,是瞬间感觉的捕捉;许雪萍的《独行》,将自己的内心埋在苦竹芭蕉的阴影之中,亦是一种经验意象的创造。在一些细致而微妙的感觉里,姜桦“用一朵野花将春天垫高”;毛子步入公墓,神志恍惚,感到“在存在之中,我看到的往往是不存在的事物”……
  这形形色色的作品,以不同的写作方式,质实、浪漫、象征以及超越现实意味,嘲弄、隐喻、拟人、反讽等等,体现了诗歌创造中的主要因素。而虚幻的往事的创造则贯穿了整个诗歌创造的原则。诗始于情趣而终于智慧,所有的写作,追寻的都是意味,正如世界上大多数美学家所认同的,“美是有意味的形式”,诗所追寻的形式,与内容固然为有机的统一体,其效果却都是为了意味的生成。对于诗而言,求新求变固然与艺术观念有关,但每首诗都应当是求新求变之作,离开诗本身的特质去追求新的向度,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与诗本身恐怕没有关系。对本年度诗之考察,还须从作品的本身着眼,那种脱离诗歌本质的言说,只是一种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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