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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21世纪,中国散文开始降温,以往那种人们争写散文的轰轰烈烈的景象不再,代之以平平淡淡甚至有些偃旗息鼓。从一个方面来说,这是散文写作的降落,但从散文文体和本性来说,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散文的过度推进极容易使之“疯长”、“变形”和“早产”,从而失去它的本真、平淡、自然和纯粹。前几年,在散文由“热”到“凉”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个“空隙”,即真正的好散文比较少。2007年则有一个好的兆头,出现了不少具有中国传统本色的散文佳作,这是散文回转的一个明显的趋向。 近些年文学最大的误区之一是个体化与一己化的喧嚣,而时代、国家、人民甚至道德、良知和真善美都在许多作家的摒弃之列,散文当然也不例外。所以,我们看到更多的是身体写作、下半身的张扬、象牙塔中的呓语,还有私人的恩怨得失;惟独缺乏充满人间正气的歌唱,即使有些关心国家民族命运的散文也是概念化的,缺乏历史感和文学性。2007年的散文令人振奋,出现了不少反映时代主潮与国家民族命运的美文佳作。 最突出的是余秋雨,这个推动90年代“散文热”、对中国当代散文变革立下汗马功劳的优秀作家,2007年又推出了《黑色的光亮》(《解放日报》2007年7月27日)一文。黑者,墨也,是墨子的代称。于是,余秋雨集中赞美墨子的兼爱、非攻、尚贤和尚同。文中充满了对墨子的崇拜之情,也包含了对现代社会人生的批判与警示作用。其实,作者在通过墨子倡导一种精神,一种长期以来为中华民族忽略的精神,即“黑色的光明”。有意思的是,作者是用“色彩”阐释和区别中国古代的哲学思想,他将庄子视为飘逸的湛蓝色,将法家看成沉郁的金铜色,将孔子说成堂皇的棕黄色,将老子当成缥缈的灰白色。然后又说:“我还期待着一种颜色。他使其他颜色更加鲜明,又使它们获得定力。它甚至有可能不被认为是颜色,却是宇宙天地的始源之色。它,就是黑色。”这就是墨子。不论余秋雨的感觉体悟是否正确,但他的透视点、敏锐和灵气,为其散文注入了活力、魅力和深度。这是一篇思考中国文化和人类发展和命运的力作。 耿立的《赵登禹将军的菊与刀》(《散文·海外版》2007第4期)是一篇反映抗日战争的作品,从题材上看,它并无新意。但是,作者将一腔爱国之情如浓墨般泼洒其间,充分显示了赵登禹将军和他手下战士的铮铮铁骨,他们都是有血性的男儿,是中华民族的脊梁。更为重要的是,文中写到赵登禹的警卫,一个十八岁的小战士,因从未见过女性乳房,而违纪偷摸了一个中国少女的乳房。当得知事情真相,少女竟然当着众战士的面,解开衣服、露了乳房给敢死队员看。再后来,这母女俩却双双在门板上自尽!文章写得惊心动魄,如有神助,将中国军民尤其是女性的伟大与光辉描写得栩栩如生,令人震撼。 还有彭程的《环境忧思录》(《海燕·都市美文》2007年第10期)和陈祖芬的《童话与“小小世界”》(《光明日报》2007年9月27日),前者是倡导生态环保的,后者则强调心灵的纯净,二者都对当下人类的生态深怀忧虑。陈祖芬的文章虽属散文随笔,显得比较枝蔓,但其中多有警句和灵感,给人妙不可言的感觉。作者这样说:“健康阳光的人必定有一颗童心。天真是想像力和创造力的源头。”“知识是财富,智慧是财富,快乐是财富,天真也是财富。”“人总要长大的,但眼睛不要长大;人总要变老的,但心不要变老。”“很少有人不在乎丢失财富,但是很少有人在乎丢失天真。”“快乐是有‘利息’的。爱和快乐可以激活免疫功能,提高身体免疫力。”在这里,陈祖芬试图用“童话”般的心灵这个“小小世界”,来面对、擦拭、改善和完美这个被严重异化的世界人生。 让文学完全服务于政治,使之成为工具,这是错误的;但将文学与政治、社会完全分开,甚至绝对地隔离开来,也是一种歧途。因为文学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时代、社会和政治,只是看你怎样去反映和表达。2007年的散文较前几年有明显的纠偏,即增强了社会责任感和道义的力量,从而给散文增加了厚重感和活力。作为民族精神和人类情怀的发声器,文学尤其是散文必须反映时代的脉搏和人民的心跳,思考人类的未来及其命运。 不论是纳天地于心间,还是与时代、政治和人民血脉相连,从根本上说,文学仍是独特个体的心灵歌唱,而散文更是真诚、自由和自然的心灵独白。前面提及的作品都是如此,它们仿佛是高亢的独唱震撼着人们的灵魂。不过,还有一种歌唱是低调的、舒缓的、吟哦的,它常常因漾起心灵的微澜和悸动而感染读者。这是2007年散文的另一大特色。 与前几年相比,2007年的不少散文具有边缘化的特点,且显得更加宁静、平淡、纯粹、自然,一副超然事外的悠然,而诗意情怀也在作品中弥漫。有的写自己的村庄,有的写自己的亲人,有的写自己的都市,还有的写文化名人,也有的写读书和收藏,更有的写一草一木、美酒名茶。不过,他们都能透进去,又能自然而然地升华出来,充满着人生的智慧。比较有代表性的作品有:许俊文的《乡村散板》(《散文》2007年第3期)、王尧的《一个人的苏州》(《黄河》2007年第10期)、彭程的《父母老去》(《十月》2007年第1期)、舒婷的《大美者无言》(《上海文学》2007年第3期)、李敬泽的《中和之大美》(《人民文学》2007年第2期)、吴冰的《永怀爱心的妈妈》(《十月》2007年第3期)、杨继国的《淘玉记》(《十月》2007年第3期)、陶方宣的《女儿红的古典情怀》(《黄河》2007年第2期)、王芸的《与昭君无关的祭奠》(《海燕·都市美文》2007年第8期)等。 与以往的农村散文相比,许俊文的《乡村散板》写得真、体会得透、表现得也平实自然,诗意更为浓郁内在。作品这样写道:“风是乡村的魂。”“我曾仔细观察过父亲的那双手,粗糙得跟老树皮没有什么两样,骨节粗大,十指变形,没有一个完整的指甲。”“播种的时候,我常常攥着种子遐想,这些种子去了泥土里之后,它们再也不可能回到村庄里来了,就像一个个日子。”“至于霜降,我想它更像是秋天念出的一句黑色的咒语。”“你可千万别小看那些低级的动植物,它们其实好像会思考。”“祖父自言自语地说,……你说这世上谁最伟大?……祖父摇摇头,小声说出‘时令’二字。”这是经过眼睛、头脑、心灵锻造的最为朴实无华的“诗”。王尧在《一个人的苏州》中的低吟浅唱、一咏三叹,一种水也洗不净的矛盾、困惑和忧伤袭上心头。彭程在《父母老去》中之平静感悟与超然达观,运用的是一种淡得不能再淡的水墨画法。杨继国的《淘玉记》更是突破了收藏误区,有着高尚的人生境界和品位,他说:“这几年,也是机缘凑巧,淘了几块玉,也就可以玩玩了。至于缘分之外的,也就不敢奢求了,毕竟大千世界,个人过于渺小。在有着上亿年生命、有着上百年甚至上千年沧桑的古玉面前,我们也不过是匆匆的过客罢了。比起玉的永恒、坚韧来,人的生命还是十分短暂、脆弱的。因此,与其说是我们养玉,不如说是玉在养人。何况,凡物有聚就有散,我们都不过是这些玉的暂时保管者,又怎敢成为它们的永久主人呢?我想,有了这种心态,才真正能与那高贵、晶莹的美玉相配,也才能算是真正懂得玉的人。”语气低沉,表述简朴,道理深刻,其中人生的智慧是颇值得品味的。 当然,2007年散文也有明显的不足,这主要表现在:一是多数散文过“散”,缺乏提纯、升华和淬火;二是过于倾向中国传统的价值理念和审美情趣,对西方文化精神吸收得很不够,从而使散文缺乏融会和张力;三是创造精神不足,不少散文过于注重公共话语和流行色调,缺乏更为个人化的独立创造。 因之,我对2007年中国散文的整体印象是:开始走出模仿西方和余秋雨散文的局限,大踏步向传统回归,更贴近散文的自然本性;但散文的开放性、艺术张力和创造性明显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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