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无人》爱而放手,看她离去
来源:北京青年报 孙小宁 发布时间:[2008-07-30]
  看一本书,有时会想它的颜色。以文字到内容整体透出的气息,我把作家李兰妮最新之作归成黑色。黑色绝不是生命的颜色,那是一道阴影,笼罩在书写者、阅读者之间,它巨大的身姿,俯视着那个书写者,看着她写作,看着她挣扎,还不时潜入抑郁症患者的幻觉,向写作者发出邀请———来,到我这边来,只需轻轻一跳……那个身姿属于死神,它所发出的诱惑,连我这个阅读者,都能感受得到。所以看它的时候,我不能一气呵成,又不能弃之不读,因为,已经建立起牵挂,对这个写作者李兰妮。 
  好感首先来自她本身是个外向开朗的女人,写作,但并不神经质。没有爱情受挫,也没有事业失败。是突然间,成了癌症与抑郁症双料患者。先是癌症找上了她,让她经历了一次次痛苦的化疗,甚至手术的失败,这些,她都扛过去了,却无法承受抑郁症这个事实。“我这种人会得抑郁症,岂不全省人民都要得?”最开始,她以这种玩笑抗拒。后来不得不承认,因为抑郁症病症确实没有因为这种态度而放过她。 
  一个乐观坚强的人也会得抑郁症,也许是《旷野无人》这本书、李兰妮这个人带给我们的第一堂抑郁病知识课。它让我们意识到,把抑郁病人一概归为想不开事儿,对于当事人,多么轻率,等于让他们在承受病的困扰的同时,还要被疾病的隐喻所折磨。而当他们因为抑郁而选择自杀时,我们那些摇头叹息,又是多么无力。活着就是一好百好,我们几乎总这么认为。他们死,就是没想通,是向死亡檄械,生命最大的失败。“旷野无人,只见神不见人”,你的呼救无人听到。现在,李兰妮试图说出一个抑郁病人的事实。幸亏她是个作家,还有份作家的责任,并有能力为抑郁病人建一份精神档案。这份档案的宝贵在于,它有非常个人的遭际,还有一些历史与时代的回忆。以前写就的回忆文字,现在反过来成为追寻中国一代人病症的通道。让人看到的是,几代人承传下来的精神不安,如何被搅进时代的不安中,得以催化、放大并释放。 
  这份焦虑不安,也影响并感染着这本书的阅读者。不止一个人对我说:这本书不宜长读,容易自我暗示。我也这么担心过,甚至还通过书中的抑郁症几大症状自我检测过。好在,我的睡眠超乎寻常的正常,所以还没有自我怀疑。断断续续将它读完,放下书,我问自己,你为何总割舍不下?李兰妮说,抑郁症病人阅读他人有关抑郁病的书籍,会对自己的治疗有益。你非病人,为什么要读?几经追问,我找到了很“残酷”的答案———就是想知道,这个李兰妮为什么要活。在书中,她已经写到了那种生不如死的挣扎、幻觉的诱惑,他人的误解与白眼,她甚至已经理解到,许多抑郁病人的死,是解脱不了因病而来的双重负疚(对自己也对家人),选择以死独自承担。那么,作为她自己,一再地说:活着、且要微笑。理由是什么呢? 
  这样的疑问,贯穿于阅读之中,我并不认为,是对艰难地活着的李兰妮的大不敬,我想这也是她想要的答案。无数次,命运把她推向生死的边缘,让她病情发作时,难抵一把水果刀的诱惑,她肯定得给自己一个说法。甚至我感到,她在书中那么认真地写出读经体会、摘抄出关于这个病症的经典认知,也就是在寻找,或者确认一种说法。但这说法是不是会很笃定呢?书读完了,我还是不知道。反而是有一句话,是由她的好友田慧平,一个长期从事儿童孤独症教育的职业医生冒险说出的:“兰妮,如果哪一天你真的想走,那就走吧,只要那是你生命的决定。”我为这句话动容,田慧平理解了兰妮的挣扎。 
  爱而放手,看她离去。是我们应该从这本书中学到的。对一种被误解很多的病症、对其中饱受折磨的病人,对于我们所不了解的生与死,让我们保持足够的静默与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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