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完成神的使命——邓一光《我是我的神》读后
来源:崔道怡 发布时间:[2008-04-22]
    《我是我的神》开头,新的中国刚刚诞生。乌力图古拉和萨努娅这一代人,属于开国元勋之辈。然而后来发生史无前例的事情,乌力探望被打为间谍的亲人,监狱喇叭里播放的是“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个人迷信成为新的枷锁,国人沦为精神的“囚徒”。这部长篇,把“文革”的情景和过程,映现得刺目锥心,把它给两代人造成的伤害,描绘得刻骨镂心。邓一光将我带回到“以神为本”、人不是人的悲惨岁月,不堪回首却难忘终生。这是我第一次读到的第一部全面深刻揭示那场浩劫的小说。在这点上,作品的震撼力和文献性,也可谓之史无前例。
  乌力家第二代的“仇父”情结,就是“文革”浩劫造成。天赫是在替父报仇,不料却遭家长毒打。天扬凭直觉质问“什么破党,自己整自己人”,竟被长辈斥为“没有资格评论”。父亲只要儿子去继承去牺牲,儿子则再也不听那一套教训。浩劫断了老子信奉的魂,也断掉了儿子接班的心。第一代人栉风沐雨,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第二代人改弦更张另闯天下,或者像天赫隐姓埋名,到边境和境外去出生入死;或者如天扬浪迹天涯,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否则,他们也很可能被折磨成母亲那样的失忆患者,被驯化为哥哥那样脑海里只剩下语录的半植物人。
  病态的萨努娅,让记忆止步在浩劫前,忘记掉受难时的一切。残废了的天时,永远停留于“文革”中,只会背诵毛主席著作。而父亲乌力图古拉,不是不知道:大儿天健之死,算不上是烈士;二儿天时之伤,是因惊吓而疯。但他无从把握、无法走出那个年代。那是一个迷信年代,虚伪年代,逼人违心讨好“神”的年代。那也是一个“阳谋”年代,整人年代,激活恶性、泯灭良知和善心的年代。昔日战友今成仇,副政委把司令员送上了批斗台;母子之间沟通,需借助于语录背诵。这些笔墨,既是那个年代的缩影和结晶,又可以说是邓一光所创造的奇特典型。
  然而,又如作家自白,这部作品,“不在于回忆,而是进入,进入那个我们曾经经历过却没有留意记录的年代,进入那个年代中曾经年轻过、希望过、挣扎过,甚至堕落过,却始终不肯放弃救赎和自我救赎的人们的精神求索和心灵的重建之地。”正是这样,小说后半篇幅,又以老五天扬、老四天赫为主人公,描述了这兄弟俩对人性的救赎和自我救赎。刚强气概,仁义胸怀,是乌力的家族血脉,即便父子亲情决裂,家族的这一股英雄血脉和气概,从来没有断绝。乌力夫妇,仁义之人。因而,天赫从军就是勇士,天扬总是排忧解困救助亲人、友人的恩人。
  乌力家第二代七儿女,有三名是已故战友的遗孤,萨努娅还把小保姆卢美丽当作亲生女。乌力对亲生儿格外严厉,覆巢危难首要呵护的却是非亲生。非亲生子军机听从安排,后来成为父亲的安慰。非亲生女安禾死也离不开母亲,以自尽寻求归宿。亲生的儿子老五天扬,恨死了曾要把自己置于死地的乌力。而正是他,最后来给父亲送终。当年在批斗台,他曾给父亲剃过阴阳头,这时他遵照父亲的命令,把乌力的头剃干净,“什么也别剩”。这父子两代人,“对抗了三十多年,谁也没有战胜过谁”;“现在好了,问题解决了。”惟其生死诀别,才见血缘情深。
  天扬的心里,流淌着的毕竟是乌力家族仁义之血。这使得他在“除了野兽就是风”的军旅磨练中,为做“天使”而下“地狱”。这使得他在“又一个躁动的年代”虽然几经沉浮,始终信守仁义。当社会已开始物欲横流,他依然葆有赤子情怀。他强制童年的小伙伴汪百团挣脱毒魔,他拼命夺下了战友鲁红军绝望时手里的枪,他以儿时“必须搜集更多火柴”的毅力凑钱为卢美丽医治癌症。这位乌力家的保姆,最后也是死在他怀里。他把这位曾骂他为“讨厌鬼”的姐姐的女儿带回家,这个丫丫和简雨蝉的孩子,“他都管,一个当儿子,一个当闺女,他认”。
  几曾转战天南地北的天赫,是一名战神和爱神。作品经由他和天扬从军历程,让第二代经受生死的考验与磨练,使读者得以见识其他小说未涉及的几场战争,从而发出人类何时摆脱战争苦难的“天问”。作品贯穿的爱情,写得也非同凡响,天赫一直生活在从青梅竹马到天各一方的梦幻中。他不让家人知道自己的踪迹,却给简雨槐写信表达自己的情意。得知心上人已结婚,他坚持写情书,随即烧为灰烬。得知天赫仍在世,简雨槐就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天赫、雨槐最终能否团聚?小说就以天赫看望奥斯特洛夫斯基墓结束,只洒下了一滴滴中国男人的眼泪……
  感谢你,邓一光,侠肝义胆,铁骨柔肠。十年前你宣告“我是太阳”,而今你昭示“我是我的神”。“太阳”是客观存在,命中注定。“神”是主观品格,需要修行。为此,你铺展建国以来近六十年历史画卷,刻画一个家族两代人的性格命运。你为时代风云作证,为人性回归招魂,要人珍重生命的品格和力量,要人充实自身的良知和善心。这是你的故事,你家族的故事,也是能与我心相通的故事,也是能唤起众多读者共鸣的故事。在这故事里,我听到了你的呼唤,呼唤仁义和爱心,刚强的仁义,清纯的爱心——你在认证人的价值,你在完成神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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