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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以来,与文坛上的世俗化浪潮相伴相生、彼此撞击的,是英雄主义的思潮——从张承志的《心灵史》、朱苏进的《炮群》《孤独的炮手》、邓一光的《父亲是个兵》《战将》《我是太阳》、项小米的《英雄无语》和电视连续剧《激情燃烧的岁月》《亮剑》《士兵突击》这样的平民英雄壮歌,到电视连续剧《康熙大帝》《汉武大帝》那样的帝王英雄颂歌,都在世俗化年代里不约而同地复活了我们的英雄主义记忆。而这些作品中常常与英雄豪情混合在一起的悲凉气息,又在相当程度上突出了英雄主义的当代感:那是常常只能在对过去的记忆中遥想的崇高情感,悲壮也苍凉。 当写英雄的作品越来越多之时,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如何将英雄主义的主题写出新意、写出个性?读了邓一光长篇新著《我是我的神》(北京出版社2008年版),我看到了新的亮点。 我注意到邓一光对“英雄”的理解和他打量“英雄”的目光颇有些独特:他擅长通过父子两代人的关系去探讨英雄情结的复杂内涵。“父与子”本来就是文学的永恒主题之一。在这个主题中浓缩了“血缘”之思、“代沟”之惑、“时代”之变、“个性”之谜。十一年前,邓一光就在长篇小说《我是太阳》中,成功塑造了主人公关山林的典型形象:他具有平民英雄气质——朴素而勇敢,粗犷又蛮野。十一年后,在《我是我的神》中,乌力图古拉仍然是这样一个平民英雄。这两个性格非常相似的“战神”形象足以使人想起《三国演义》中的张飞、《水浒传》里的李逵、鲁智深,甚至美国电影《巴顿将军》中的主人公,而与那些仁厚的、隐忍的英雄迥然有别。然而,当作家把这一形象放在不同的父子关系中去刻画时,就揭示出了耐人寻味的困惑:英雄是怎样“失去自己”的? 在《我是太阳》中,关山林因为刚愎自用而兵败,并因此而失意。但是他的儿子关路阳“崇拜他的父亲,就像崇拜太阳一样”。而意味深长的是,优秀的军人关路阳却在政治斗争的漩涡中因为自己至高无上的荣誉感而自戕了。这样,作家就写出了两代优秀军人的英雄末路:一方面,英雄的血性在父与子的血管中连在了一起;另一方面,由于时代已变,更由于他们自身的局限性,他们在人生路上的奋斗虽然充满英雄气,却最终还是必然通向了失败。而到了《我是我的神》中,同样是父子关系,同样是英雄气浩然充溢于两代人的胸中,可父子之间却充满了敌视,并因此而分道扬镳。乌力图古拉的英勇善战与他的暴虐性格、与他在家庭中的家长作风是如同泥沙一样混杂成一体的。但他的两个儿子乌力天赫和乌力天扬却一直充满了叛逆的冲动。乌力天赫少年时甚至可以在父亲殴打母亲时拿起菜刀,要砍了父亲;他后来的离家出走,浪迹四方,也是因为他“恨这个家庭……恨这个家庭无时不在的暴虐”,因为他“在这个家庭里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自由”。而乌力天扬在父亲落难时拒绝给父亲送饭,也是因为父亲毒打过他,他巴不得父亲饿死才好!他一度走上犯罪之路,也与仇父、仇恨自己家庭的情感有关。这样,作家就写出了中国社会中十分常见的“仇父情结”——这情结与“恋母”无关,也与“代沟”无关。虽然中国文化的伦理道德倡导“父慈子孝”,但许多为父者的暴虐性情却常常逼使为子者走上叛逆之路。在这部书的“跋”中,作家坦言自己的生命体验:“父亲一直让我感到生疏和生硬。我觉得我离他很远。有时候我恨他。”由此可见,在乌力天赫和乌力天扬兄弟“仇父”的激情中,是凝聚了作家的痛苦情感的。如此说来,激荡在《父亲是个兵》《战将》《我是太阳》中的“敬父”豪情,与作家的个人生命体验显然有一定距离?但细细一想,这也不难理解:中国的儿子常常会以父亲的英雄业绩为自豪,但那常常是在童年,或者是在与朋友、外人相处的时候;而在“敬父”的深处,则常常有不大为人所知的另一重情感:因为体验过“严父”的厉害而心怀不满;随时期待着离开家庭、走向自由天地的时候的到来。从这个角度看,《我是我的神》具有“审父”的主题。这里的“审父”,不同于王蒙在《活动变人形》、方方在《祖父在父亲心中》等作品中对老一代知识分子懦弱人格的拷问与反思,而与项小米的《英雄无语》中对那个对革命忠心耿耿、不怕牺牲,对家庭却“背信弃义”、“寡廉鲜耻”的爷爷的审问有相通之处。于是,“革命”与“封建家长作风”之间奇特的联系便得到了深刻的剖析。但《我是我的神》又没有因此而忽略了人生的另一面:父亲的暴虐和儿子的叛逆在特定的年代彼此砥砺,那一条英雄的血脉因此而得到了奇特的延续——既有乌力天赫那样从一个战场走向另一个战场(从珍宝岛到越南、阿富汗)的切·格瓦拉式的战争英雄(他也许没有意识到,他以这样的方式延续了他父亲的战争事业),也有乌力天扬那样从“习惯偷、抢、盗、骗、哄、赖、混、蛮、掐”到当兵以后敢于揍霸道的上司、在越南战场上又成为战斗英雄,可回国以后在和平环境中再度迷失自我,在堕落中放纵自我的“多面人”。而在这两兄弟之间,也存在有敌意:乌力天赫不喜欢弟弟的胡乱碰撞,乌力天扬则讨厌哥哥的自以为是,同时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如哥哥那么坚强。到此,作家就写出了英雄的另一种悲剧:他们格外地躁动不安,同时也常常彼此难以相容。在父子之间的仇恨、兄弟之间的龃龉中,英雄们永远在咀嚼着自己难为人知的痛苦:成为了英雄又如何?他们一直想战胜父亲,“对抗了30多年,厮搏了30多年”,结果呢?“谁也没有战胜谁,谁也没有赦免谁”。他们也想“战胜自己”,但到头来,遭遇的仍然是困惑。“这是一场与别人不相干的战争,他自己就是战争的双方”——常常“不知道自己是谁”,还常常被人们误解,还因为左冲右突以后终于发现:“人类向往的自由……同时指向天堂和地狱。”在这样一些无法摆脱的困惑前,显示了英雄的苦闷,那当然也是人类的苦闷。而当作家在小说的结尾部分反复渲染这样的迷惘情绪时,他实际上也是披露了自己的困惑:在人类的困惑越来越多的今天,英雄主义也已经伤痕累累了。这个时代是需要英雄的,只是,许多英雄都在阴差阳错中遭遇了末路,又从另一个方面反衬了世俗化力量的强大和这个时代以强大的体制化力量消泯英雄主义浪漫激情的冷漠。 于是,这部80万字的长篇力作《我是我的神》就在开掘关于英雄的一系列主题方面达到了繁复的阔大境界:关于英雄的性格悲剧与代际冲突、关于英雄与英雄之间的矛盾与龃龉、关于英雄的内心苦闷与大彻大悟、关于英雄末路的深长叹息。在新世纪文学中,这部作品的意义不言而喻:在广阔包容了作家对英雄主义的繁复思考的基础上,设立了当代英雄主义叙事的新的标高——这里,有“原生态”遮蔽不了的崇高,有“狂欢”淹没不了的悲壮,还有“小资”的“唯美”不能取代的粗犷。 小说也还有一些还可以推敲的问题——例如对于乌力图古拉性格的刻画不仅与《我是太阳》中的关山林实在太“像”,而且性格没有什么推进,显得比较一般;简氏姐妹与乌力兄弟的爱情描写相当动人,却好像没有遭遇到她们父兄的阻拦(而她们的父兄正是乌力的仇家),也好像说不过去;关于简雨婵被迫下乡的那一段显然枝蔓了一些;后来关于乌力天扬神秘消失多年又突然回来的描写也不那么令人信服。这些,都是有待于作家进一步打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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