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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还在流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0年08月20日14:43 作者:邵丽

  地  震

  五年前去九寨沟走的是坦途,五年后的四姑娘山之行却是一次冒险之旅。

  从成都出发,距四姑娘山只有两百公里的路程,依照我这个平原人的思维,三个小时足够了。却不知道那羊肠子一般曲折的路数是以什么方式计算的,盘上盘下,走老半天,仍是盘不过一座山去。这样地算计山道,仍旧只是以正常的方式思量,因为我们一行十几人并不清楚,我们要穿越的是2008年震惊世界的5·12四川汶川特大地震的中心。车行两小时以后,高涨的情绪渐渐低落,到了后来,除去一半句没有心肺的惊咋,几乎没有声音再出现。所有看得见的,都是令人心痛的破碎。桥像是一条遭受沉重击打的长龙,惨痛地卧在地上,脊梁跌得粉碎。路一处处地横断着,山半边半边地倾覆下来,泥石流使河道变得狭窄,河水激流湍急。

  山河破碎——这在我生命的词典里第一次不再是以形容词出现。

  一路上都在下着微雨,但是每一座桥梁,每一个路段,每一个隧道里,都有正在抢修的工人。巨大的标语牌上写着:任何困难都难不倒英雄的中国人民!还有:战天、斗地,确保震后一年任务完成!道旁的石流随时都会倾覆,我真实地担忧他们会死去。我们一路上好几次被迫停下来,等待那些工人用抓手把滚石移开。作业中的工人们会死去,行路的我们也会死去。心中真实地生出这样的悲壮,无法平息。生命是坚韧的,生活却是残忍的。我们经过一座桥,据说已经反复修复,而后又反复被余震摧毁。它的肌体不是由钢筋水泥造就,仿佛是用这些筑路工人的骨肉支撑着。车子走在上面,我们会很痛。

  “5·12震中”几个血红的大字,写在一块从山上飞来的巨大的石头上。我们下来拍照,意外地看到一辆小汽车追尾一辆拉木材的手扶拖拉机。没有听到响声,以为是机械的轻微撞击,走过去帮助,却发现,手扶上的两根木头,从小汽车的挡风玻璃中致命地穿透进去,人无大碍,但显然是被木头擦伤,满脸的鲜血涌出来。突然流出眼泪,内心地震似地恐惧着。我们只有纸巾递给他们,而他们在等待前来救援的车子。

  映秀镇中学和小学都在建设之中,仍然有垮塌一半的废墟立着。废墟上插着有白色纸幡的木棍,一路上的石头中都有这样插着的木棍和纸幡,大约是祭奠。在路的拐弯处意外走来很幸福的一家人,女人矮胖,极不合适地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紫红旗袍,丰硕的乳房叠塌在胸前,肚子固执着不肯收紧。男人浅笑着,头上却几乎是没有毛发了。他们手中牵着的男孩也生得有些丑,人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衣服却是大了许多。他们的表情是祥和温润的,遭逢喜事样地满足。孩子要吃路边米皮车子里的东西,女人就去男人的口袋里翻找零钱,然后递交给孩子。他们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了,这样相爱着,一年前或许还感知不到拥有生命的幸福。很骄傲的一家人。地震已经过去,活着的生命都该像他们一样骄傲起来。

  道路上的泥泞很深,车子打着滑,我们假装从容地欣赏坡上的野花花,谁都不能坦然地看另一侧的峡谷深渊。这像是我们大多数人的天性,总是喜欢看生活美的一面。

  车子从成都出发,大约七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四姑娘山下的日隆镇。

  强烈的高原反应让我几乎不能有任何动作,我躺在床上,内心忧伤却又感动着。窗外是喧闹的流水的声音,我们一路走过来,山河都碎了,水还一直在流。那一夜,我在流水声中睡得很沉,我静下来了。我静下来了,这不是一句简单的语言表述,而是用走过地震的疼痛换来的安静和纯粹。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不再有高原的不适,昨天那一页已经翻了过去。

  长坪沟

  因为要从不同的角度去欣赏四姑娘山,长坪沟是一定要去的。导游说我们运气好,云雾缭绕的天气尽管能看到另一种景色,可窥见四姑娘山的真容还是极为难得。我们在山上的几天都是晴空碧透,天湛蓝到让人时刻都有流眼泪的冲动。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风和悦起来,依稀忆起童年的时光,在老奶奶的臂弯里晒太阳的幸福。上千年的沙棘树和松柏树上挂着丝丝缕缕的绿萝,溪水始终环绕着栈道,让人惊艳的小鸟突然从哪一棵树上露出头来,“啾”的鸣一声,又寻不见了。必须扎堆儿走,一个人没有定力待在一个地方停留,会有今昔不知何年的惶惑。

  骑马的人在岔道上走马道了,走栈道的人大约走三公里,行至枯树滩。这时的海拔3490米,溪水中有大片的枯树。枯树滩得名于水中干枯的沙棘树,它们死而不倒,依然保持着优美挺拔的姿态。它们的脚下是洁净的溪水,头顶有白云蓝天,四周是雪山草地,无论从哪个角度欣赏都会是一幅绝妙的盆景画卷。我的这些作家朋友们啊,文字的能力仿佛全被屏蔽,只能反复诉说着一个字:美!

  在枯树滩的观景台上,四姑娘露出芳容。她们是并联的四座山峰,最高的一座是圣洁的,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看不出山峰与姑娘的关联,我更愿意接受它的另一个名称,“圣山”。

  故事说:很久很久以前善良的山神阿巴郎依,有四个貌美如花的女儿。四个仙女被一个叫墨尔多的恶魔垂涎,他梦想娶她们为妻妾。恶魔向阿巴郎依提亲。山神知道这个墨尔多凶残成性,不肯将女儿嫁给他。墨尔多恼羞成怒,打开天河毁坏田地村庄。阿巴郎依在与墨尔多搏斗中死去。看到父亲被害,为保护四方百姓,四姑娘手牵手抵挡洪水,化为四座雪山。四姑娘山也因此被百姓奉为圣山。

  圣山上覆盖着亘古冰雪,呈圣洁千年的姿态。

  海子沟

  去长坪沟可以有骑马和走道两种选择,去海子沟就只有一条马道了。马道的狭窄处只有一尺来宽,而且要绕开路中间大大小小的石头。马道不是马路,是人和马踏出来的羊肠一样的崎岖小道。眼睛只能朝一侧的坡上的方向看,而不敢朝另一侧的坡下的方向去看。坡上是高峰,坡下是深壑,觉得稍微眨一下眼睛就会跌落谷底。我第一次走这样的路,而且竟然是第一次骑马。我是逼上圣山,要去海子沟只有这一条马道,让你别无选择。只好闭了眼睛,硬着头皮往上走,马却是出奇地稳,牵马的汉子告诉我,马往上走你就身子朝前倾,马往下走你就身子向后仰,马也舒适,人也舒适。试着做了,果然就妥帖起来。

  马真的是灵性的动物,你抚摸一下她的脖子,她就会停下来吃两口草,慢慢地嚼,眼睛平和地看着远方,她怕我紧张,是要告诉我不要看她,看山上的美景去吧。她的鬃毛顺着头的右侧倾下去,粘满了花儿一样的青草骨朵,我问牵马的汉子是故意粘上去的吗?汉子回答,是她吃草的时候给自己做的发型。这是头爱美的小母马。

  我骑着马儿行走山崖,观望着满目远远近近美到极致的景色,情绪慢慢地就放松了。将要走到山顶的时候,心中涌起一阵奇特的骄傲。和马没有关系,和山没有关系,只是为生命而生出的一种酷烈的骄傲。那在山脊上的一刹那间,突然就感谢了生命中所拥有的全部。为生命的每一个环节,为生命中创建的业绩,为生命所承载的灾难。

  抵达锅庄坪的那一刻,心中装着竟是满满的感恩。下了马,是一片辽阔的高山草场,草地上处处开着小朵儿的美艳的鲜花。朝前方看,就是没有任何遮挡的四座山峰,我们已经被圣山拥进了怀中。朋友们招呼我去绕山坡上的白塔为自己祈福,那顺时针环绕的三圈说是三世的命运,我的心中却完全空白着,我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想不出亲人,想不起朋友。完全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声音自天顶涌入,一遍遍地借了我的口,念着:神啊,你造福给这个世界!

  一个朋友呼喊我拍照,他笑我面无表情,安静得像山一样。我喜欢他这句话,安静得像山一样。我愿意安静得像山一样,什么时候才能安静得像山一样呢?朋友说,还是做个动作吧。我思想着,打开我的双手,闭上眼睛承接。身体里全是阳光和风。我留在相机里的仅仅是一张姿态和缓的图片,可在心中,我完成了与神的对接。是我们意念中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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