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庄》的疼痛——我为什么写《梁庄》?(梁鸿)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0年11月15日09:00   北京日报 梁 鸿

  《梁庄》这样一个长篇的乡村调查,我想了好多年。作为一个文学研究者,我为什么写这样一个文章?并不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创作梦,而是出于一种精神的矛盾和痛苦。这一痛苦使我厌倦自己的生活,也促使我重回大地之中去。

  有一种非常明显的感觉,当代文学的艺术成就,语言、风格、结构都到了相当的程度,甚至可以说很精美,但却与真正的大地、心灵,与真正的现实太远,形式华美,语言繁复,内容却相对单薄。这种感觉在阅读乡土小说时更为明显。1990年代以来,当代小说中的乡村与现实的乡村很少有对接的地方,大部分作家的笔始终停留在改革开放初期的乡村变化和那时的矛盾冲突。作家长期居住城市,思维跟随着文坛潮流的变化而不断改变,而对现实中的乡村却不愿意真正的了解,更没有把当前中国农村所存在的重大问题纳入到自己的视野之中,从而缺乏对乡村现实问题的思考能力和书写能力。作家虽然仍以“乡村生活”、以“村庄”为基点来结构自己的作品,但是,却并没有走出“寻根文学”的窠臼,只是深入对文化根源的探索,而对“村庄”以及“村庄”中的人在当代社会中的位置,它所面临的困境、冲突和变化则愈来愈忽略。所以我一直想,当代文学与乡土现实之间,是不是出现了某种误区?这种误区或者不仅仅是文学的主题或形式的问题,而是作者心灵与写作对象之间出了问题。

  作为一个在乡村出生、长大,并且仍然对乡村充满深厚情感的人,在面对这样的文学文本,在面对自己的生活时,常常无法控制自己的厌倦与怀疑。我怀疑我这种虚构的生活,怀疑自己的文学阅读与精神思考。我甚至充满着一种羞耻之心,每天教书,高谈阔论,夜以继日地写着言不及义的文章,一切都似乎没有意义。这一生活与自己的心灵,与故乡,与那片土地,与最广阔的现实越来越远。

  我思念我的故乡,思念大地、河流、村庄,思念与土地相关的时间与生活。那片土地,即我的故乡,穰县梁庄,我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年。在离开的这十几年中,我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它。我无法不注视它,无法不关心它,尤其是,当它,及千千万万个它,越来越被看作中国的病灶,越来越成为中国的悲伤时。

  从什么时候起,乡村成了民族的累赘,成了改革、发展与现代化追求的负面?什么时候起,乡村成为“底层”、“边缘”、“病症”的代名词?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一想起那日渐荒凉、寂寞的乡村,想起那在城市黑暗边缘忙碌,在火车站奋力挤拼的无数的农民工,就有悲怆欲哭的感觉?这一切,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又是如何发生的?它包含着多少历史的矛盾?包含着多少个生命的痛苦与呼喊?或许,这是每一个关心中国乡村的知识分子和普通百姓都必须面对的问题。

  2008年和2009年,利用寒、暑假,我回到梁庄,中原一个偏远、贫穷的小村庄,踏踏实实地住了将近五个月。每天,我和村庄里的老人、中年人、少年一起吃饭说话聊天,对村里的姓氏成分、宗族关系、家族成员、房屋状态、个人去向、婚姻生育做类似于社会学和人类学的调查,我用脚步和目光丈量村庄的土地、树木、水塘与河流,寻找往日的伙伴、长辈与已经逝去的亲人。当真正走进乡村,尤其是,当你不以偶然的归乡者的距离观察,而以一个亲人的情感进入村庄时,才发现,作为一个长期离开了乡村的人,你并不了解它。它存在的复杂性,它所面临的新旧问题,它在情感上所遭遇的打击,所蕴含的新的希望,你很难厘清,也很难理解。你必须用心倾听,把他们作为一个个,而不是笼统的群体,才能够体会到他们的痛苦与幸福所在。他们的情感、语言、智慧是如此丰富、深刻,许多时候,即使你这样一个以文字、思想为生的人也会震惊不已,因为这些情感、语言、智慧来自于大地及大地的生活。

  漫游在大地,我希望,通过我的眼睛,村庄的过去与现在,它的变与不变,它所经历的欢乐,所遭受的痛苦,所承受的悲伤,慢慢浮出历史的地表。由此,透视当代社会变迁中乡村的情感心理、文化状况和物理形态,中国当代的政治经济改革、现代性追求与中国乡村之间以什么样的关系存在?一个村庄如何衰败,更新,离散,重组?这些变化中间有哪些与未来、现代相联系,而哪些,是一经毁灭,就永远不会再有,但对我们民族来说又非常重要的东西?

  在写作《梁庄》的过程中,我进行了好几种文体的转换。最初用的一种沉思式的抒情体。其实现在我的书稿里面还有这一痕迹。但我发现,这样的书写极容易与人物主体产生疏离,后来又改用一种思辨体和议论体。议论居多,观点居多。我也放弃了。议论容易陷于空泛,容易陷于一种简单的激愤之中,而忽略了生命样态本身的丰富度和启发性。这才是现在这种以乡村人物自述为中心,以“我”的故乡之行为线索,有点像人类学和社会学调查的,又有点像文学的杂糅文体。我甚至故意用一种粗糙的语言,不要修辞,不要比喻,那种随意的、充满棱角与意外的语言,让读者看到我在村里说话聊天,我的乡亲们在乡间地头、房前巷口坐着、站着。我想强调一种“在场”感,作者、读者和人物在同一段历史和时间之内,不是单纯的观望者,这样,才可以更深刻地进入乡村生命的内部,可以真正感受他们的悲伤、疼痛或者欢乐、幸福,并真正体会他们所处的历史处境及痛苦的来源。

  但我也知道,即使这样,我所写的《梁庄》仍然只是梁庄最微小最表层的疼痛,那更深更远的疼痛我还没有触到。它很难触到,因为它已经存在了数千年,自民族诞生以来就在那里,被历史、政治和各种话语给深深埋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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