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谁更应该读经典(赖大仁)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0年03月08日00:31   赖大仁

  在网络传播与大众文化高歌猛进,快餐文化消费普遍盛行的今天,文化经典受冷落、时尚读物受追捧已成为一种颇为常见的现象。尤其是文艺界,一些娱乐化时尚化的东西在当下文化舞台上各领风骚风光无限,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则是文学经典渐行渐远的落寞背影。这种文化时尚无疑也影响了人们的文化心理,对当今某些人而言,没读过经典并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而不懂得时尚则更容易被视为落伍保守,于是冷落经典追逐时尚便成为一种合乎时宜的现实选择。然而,存在的未必就是合理的。如果从阅读本身的意义而言,而且更进一步从这种阅读对于人的文化人格建构的意义而言,倡导人们多读经典,显然不是多余的。曾有智者说过:一个人的精神成长史取决于他的阅读史。如果此言不虚,那么读什么与不读什么,并不是无关紧要的,在我们的读书生活中,读经典应当占有它应有的位置。

  当然,说到读经典,首先需要讨论一个问题:什么是经典?以及经典里到底有些什么,值得我们如此念念不忘?

  按通常的看法,所谓“经典”,是指历代传承经久不衰的最有价值的著作,它们具有原创性、典范性,因而也具有相当的权威性和永恒性,从而在各民族文化乃至整个人类文化的发展中产生巨大而久远的影响。经典是经过历史汰选得到普遍公认的,而不是什么人所随意赐封的。历史上往往有这样的情况:有人试图借助某种权势力量将某些作品抬举为“经典”,然而不幸仍被历史湮没;而一些无名氏之作,甚至一些屡被贬抑禁毁之作,却顽强地传承下来,永久留在人们的记忆里。很显然,经典的传承并不依赖于外部的力量,而是取决于经典本身的价值内涵及其永恒魅力。

  那么,在那些经久不衰历代传承的经典作品里,又究竟蕴含着一些什么样的价值内涵呢?以文学经典而言,我以为至少有以下几个方面:一是文学经典里凝聚着民族精神与时代精神。应当说任何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学经典,而每个民族的文学经典里无不凝聚着特有的民族精神。中华民族在数千年的历史发展中,形成了十分宝贵的民族精神传统,如“厚德载物,自强不息”的博大气度与自强精神;“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人生态度;“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民族气节;“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责任感与使命感;“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忧患意识与担当精神,等等,这些民族精神传统如同血脉灌注在历代文学经典里。而从时代发展的角度来看,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之文学,作为某个时代的文学经典,又无不体现该时代的时代精神。马克思曾说过,任何真正的哲学都是自己时代精神的精华。那么我们同样可以说,任何真正的文学也都是自己时代精神的精华。而历代文学经典理所当然是其中的典范。二是文学经典里积淀着丰富的人文精神与人生智慧。中国历来有“文以载道”的传统,其实这里的“道”并不仅仅指封建政教道统,它还包括更丰富深厚的内涵,比如“天道”,即对宇宙世界万事万物的认识,对自然规律的探寻,如“天人合一”的自然观、世界观,如屈原《天问》中对天地间一切存在之谜的追问,等等;还有“人道”,包括对人生与人性的体验感悟,对人的生命意义价值的探询,对人与社会关系的理解,乃至对人类历史发展规律的认识,等等。文学是人学,它以艺术审美的方式,表现人们对自然、社会、历史、人生与人性的感悟体验,表达对合乎人性的生活及其人类社会合理健全发展的价值诉求。尤其是历代的文学经典,往往充满了对“天道”与“人道”的感悟,蕴含着极为丰富的生活经验与人生智慧,可以使人的心灵得到抚慰滋养从而受益无穷。三是文学经典体现着民族的审美理想与艺术独创性。正如每个民族和时代都有自己的民族精神与时代精神一样,每个民族和时代也都有自己的审美理想。中华民族历来注重文学言志抒情,既修身养性,又经世致用;主张文以气为主,诗赋欲丽;倡导温柔敦厚,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美善兼济、尽善尽美;追求净化人心、美化人生,审美人生化,人生审美化,等等。在不同的时代条件下,则又会形成各不相同的审美价值取向与时代特色。而这种民族和时代的审美理想,无不最集中地体现在历代的文学经典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文学艺术是最崇尚创造性和独创性的,也是最需要艺术想象力的。这种独创性与想象力,既是文学艺术的一种本质特性,也正是人的本质力量中一种最可宝贵的素质。钱学森曾多次谈到自己的亲身经历体会,强调艺术想象力与科学想象力是相通的。而培养和激发人的想象力,对一个民族科学文化的创新发展是何等重要。而真正优秀称得上经典的文学作品,往往都是充分显示艺术独创性与艺术想象力的典范之作,它们对于开拓人的思维想象空间和提升人的整体素质,其意义不言而喻。总之,文学经典作为历代传承下来的典范之作,自有其多方面的价值内涵,这种丰富的价值内涵并不因时代变迁而过时。文学艺术虽有历史性与创新性,但更有延续性与继承性,而艺术审美更无过时一说。从当代人的阅读生活及其文化人格建构而言,仅仅满足娱乐需求的快餐化消费显然是不够的,可能更需要饱含营养和钙质的精神食粮,包括文学经典在内的经典文化理应成为我们精神营养的必需品。

  如果说在当今多元开放的时代不能对所有人都提出同样的阅读要求,那么究竟谁更应该读经典?以及怎样才能引导人们形成良好的阅读习惯?笔者认为,至少在以下一些文化领域或人群中,更应当倡导读经典。

  一是在学校教育中应当倡导读经典。作为教师自不必言,不读经典何以为师?更何以为人师表教书育人?作为学生在学校接受教育,当然也主要是接受经典文化教育。如前所说,一个人的精神成长史取决于他的阅读史,学生时代是一个人的知识结构和能力素质建构的重要阶段,更是一个人的人生观、价值观和文化人格形成的关键时期,用什么样的文化知识去培养教育他们,决不是无关紧要的。在我国台港澳地区以及海外华人社区,学校历来非常重视国学教育,多以国学经典为教材,形成了比较稳固的教育理念与教学传统;在东南亚儒家文化圈中,也有不少国家的学校教育坚持以儒家文化经典教育培养人才,这些都能给我们很多启示。由此反观我们的学校教育,显然存在一些不足,如果说过去的学校教育曾过于为当时的政治功利主义所主导,那么当今除了“应试”功利主义的牵引,则又往往放任自流,放弃阅读上的教育和引导,学生过于为时尚文化思潮所左右,宁愿读图上网玩游戏找娱乐,也不屑于阅读经典作品,因而国学基础不稳固,经典文化修养较薄弱,这是值得认真反思的。至于大学教育则更不言而喻,大学本来就是由经典文化构筑起来的殿堂,是传承人类优秀知识与文明传统之所在,因此大学教育以经典文化教育为主是理所当然的。以文学教育而言,无疑应当倡导以阅读文学经典为主,有些经典名篇,甚至应当要求熟读成诵;作为当今的文学理论,虽然有必要将当代文学创新纳入观照视野与阐释范围,但从根本的意义上说,也仍应以中外经典文学作为主要阐释对象,这样才更有利于我们认识理解文学的基本特性与审美规律。不过从当今的实际情况看,即使在大学里经典也已不再神圣,倒是时尚文化更容易成为学生争相追逐的新宠,因为在一味强调实用性、应用性的功利主义教育观念中,所谓经典往往会被认为是没有多少实用价值的东西。然而问题恰恰在于,包括文学经典在内的经典文化,对于人的健全人格建构和人性修养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作为大学教育,理应坚守经典文化所构筑的精神文化高地,不仅用这种经典文化精神培养人才,而且由此而辐射影响社会,在社会文化建设中担当起引领文化潮流的神圣责任。

  二是作家与评论家更应该读经典。作家写作需要天分才气与灵感,需要生活积累与感悟,需要思想见解与智慧,在一定程度上也还需要艺术经验的借鉴。这种艺术经验的借鉴从哪里来?也许很大程度上还是来源于对文学经典的阅读与揣摩的。前人有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文学经典是无言的导师,只有敬畏它、亲近它、用心去理解感悟它,才会真有所获。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的新一辈作家,变得越来越自信、自负乃至狂妄,全然没有了对文学经典的敬畏,对一切传统都鄙夷不屑,声称不读前人书照样能写作。只不过,似这等不读经典缺乏学养,而仅凭几分才气追逐时尚新潮的写作,究竟会有多高的精神品位?又究竟能够走多远?再以评论家而言,在其所有的知识修养中,最重要的莫过于文学经典的素养。因为文学批评需要文学理念的支撑,需要审美价值标准的参照,只有建立在优秀的尤其是经典文学基础上的文学理念及其审美价值标准,才称得上是“纯正”的文学趣味。真正的文学批评理应秉持这样的文学趣味,引领这样的文学潮流。如果没有足够的经典文学修养,又哪里能够建立起这样的文学理念与审美价值标准,又如何能够担当起这样的文化责任?在当今的文学评论中,常见有人以“创新”相标榜,然而如果不将评论对象置于文学发展的历史潮流,如果没有这种文学创造的历史传承关系作为参照,又哪里知道何为“创新”,又如何能真正判断其变革创新的意义价值?其实,一些并无历史参照的所谓“创新”评价,只不过是以时髦时尚为“新”的一种随意忽悠罢了,这样的文学批评既谈不上有多大价值,更难以起到应有的引领作用。

  三是编辑家、出版家以及担负文化传承使命的人们更应该读经典。有人认为如今已进入市场经济与大众消费时代,似乎文化生产也只能由市场主导和消费牵引。然而笔者始终认为,即使是在大众文化时代,我们的文化建设也是既需要满足大众的精神文化需求,同时也应当引领大众的文化消费趣味与价值取向。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消费固然会制约生产,但生产也可以通过培养人们的消费趣味来引导消费。这里的关键问题在于,作为文化生产者的编辑家、出版家及文化工作者们,自身具有怎样的文化理念与文化品位,这将直接决定他们所制作出来的文化产品具有怎样的趣味与品位,而他们自身也是需要通过多读经典来提高素养和提升文化品位的。倘非如此,文化生产者也仅仅是在大众消费文化市场里随波逐流,还怎么指望他们有更好的文化修养,并担负起文化传承的责任与使命?

  “今天应该读什么?”本不应成为一个问题,因为读什么与不读什么,完全根源于读者的内心需求,取决于读者自由自觉的主体性选择。然而问题在于,在当今消费文化市场的作用下,人们的阅读往往“被需求”、“被选择”,即丧失了阅读的主体性,往往陷入不知该读什么只是随波逐流的盲目被动之中。在此情形之下,反思“今天为什么读经典?”“谁更应该读经典?”之类的问题,看来还是很有必要很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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