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人生:掰开揉碎了的都市之心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9年09月21日08:39   王素霞

后街人生:掰开揉碎了的都市之心
——谢宏小说论

  从事文学评论多年,作家一直远离我的生活。我评价的是他们的作品,而对作家本人却始终保持着某种距离,这也许是性格使然。我担心,近距离接触会影响对其作品的客观认识与阐释。但作家谢宏是个例外。尚未阅读他的作品之前,其人我已认识。几次交往下来,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平和、大度、内敛、儒雅,如一邻家大哥,处处流露出谦让与随和;而当我阅读完他的小说时,又惊喜地发现,作家的文本同样呈现着他所生活的都市里的日常细腻与久违了的都市诗情。

  一、 深圳、后街、居室

  谢宏做过银行职员,后辞职做自由作家。他在《人民文学》、《天涯》、《江南》、《莽原》、《青年文学》、《今天》、《诗刊》等发表诗歌、小说、随笔作品一百多万字,部分被选入《2004年中国短篇小说经典》、《2005年中国短篇小说经典》、《短篇小说选刊》等选本选刊。长篇小说有《文身师》(2006)、《貌合神离》(2003),中短篇收录在小说集《温柔与狂暴》(1995)中。他的小说文本里,没有大开大阖的起伏波澜,也缺乏我们惯常见到的所谓都市意象,比如高楼商厦、宾馆写字楼、购物中心、混乱的人流、立交桥、别墅、奔跑的高级轿车及卡拉OK歌舞厅、酒吧、迪厅、咖啡室、夜总会、按摩院等,他只是将写作的笔墨悄然探向都市最为生动的生活空间,将人物日常生活的细节掰开、揉碎,化入人物流动着的血脉。此时,你已不可能将“空间”与“细节”从人物的思想、情感处分割。读他的小说你会发现,生活不在别处,它就在你身旁,空间创造了生动,细节深化了生活。

  深圳是谢宏笔下的主要书写空间。它既涵纳了作者的生活视野,同时作者也利用这一年轻的都市释放着自己的话语能量。深圳,不像上海那样有着百年的浮华与绚烂,虚荣与高傲;也不像北京那样抹不去华彩般的优越与古老、厚重与博大。深圳就是深圳,它广纳各地人士,暗藏了许多无法言清的神秘与玄机。年轻、浮躁、快捷,琐细、精明、务实,这就产生了人与人之间“过客”般地相遇,水中浮萍样地交往,“短、平、快”。这期间的欲望与诱惑已不只是两个简单的词汇,它们时时刻刻都在左右着人们的生活。面对如此境遇,人的抉择就显得相当复杂,而选择中的“生存姿态”以及“生存哲学”则是作家需要捕捉的都市实质。

  谢宏选择了深圳,并不是让目光聚焦于高大有序的都市建筑群落,也不是表现人生获得“成功”的艰苦历程;他将目光抛向了井然有序的都市景观的背后,选择了有着太多故事的“后街”这一无序而活泼的生活空间而非交际空间。这一空间让我们更深层地体味出都市人的存在状况。我们曾在“后街男孩”的歌声中成长,我们也曾在“后街”的风景中徜徉。所谓“后街”,是指都市“正装”大街背后的街巷。它仿佛是卸了妆后的都市,既是狭隘的、也是庞杂的;既是公开的,又是私人的;既透露着亲昵,又暗藏着猥琐;既有着激情,也露着市井,既表明着算计,又暗示着随意。简单而质朴,原始而生动,裸露的同时让你看到了些微丑陋,因此后街一定程度上也便成为都市的魂灵。在这里,“表演者能够获得松弛;他能放下他的前台,不讲台词,摆脱角色。”(1)在这样的空间里,人的快乐与浮躁、焦虑与茫然,恐慌与不安,重复与无聊、琐碎与困惑、沉沦与漂泊、救赎与无奈……尽显无疑。

  后街的景象,让我们看不到奢靡的生活,也无法领味爵士乐、大麻、沙龙、派对、时尚杂志,还有著名品牌等对人物内心的影响与撩拨。我们看得最多的是后街中屋檐下一颗颗细腻、颤动着的隐蔽而公开的心。卧室、半公开的客厅、酒店卧房、洗手间、公寓等这类多为隐私的空间成为作家笔下人物出没的场所。而这些空间的呈现,并非只是一种简单地背景提供,它与深圳人特别是年轻人忙碌而浮躁的起居及多变而隐秘的心态互为映衬。就在这种对后街人生的心理描述中,谢宏更为真实地呈现了深圳的日常意义,也更为平实地表达了深圳人错乱的情爱幻象。这是一幅细腻而驳杂的后街人生:《霓虹》中女人在卧室里自杀是想用这一残酷的停滞挽留丈夫对“美丽”的荒诞占有;《谁是大师》里颇为神经与诡秘的达文总能预测别人的人生,可竟然被自己的新婚夫人所骗;《成人游戏》中男人、女人对“生活在别处”的放松、自由、夸张的性表演及婚姻角色游戏,无不因为萍水相逢的短暂与侥幸;《爱情、旅行和阴谋》中男人的情、欲纠缠,身体放纵所带来的代价与不安;《罗小米的新生活》对神秘的侦探生涯的体验与无奈……

  也许在其中你看不到诸多的都市风景,“后街”的形象模糊而暧昧,但出于被都市青春的敏感所刺激,谢宏摒弃了从表面上呈现喧嚣都市的浮华与堕落的手法,而是以一种静如止水的心态,宕开了后街人生的浮躁与波动。他不是不写动,而是以静显动,从而透露都市人生的变化与无常,焦虑与饥渴,而这恰是他的妙笔所在。长篇小说《文身师》中杨羽从一无业游民演变成“文身师”的炼狱般经历,并非普通都市小说中对所谓成功人士的金钱欲望之果的艳羡,而是尽展人物历经身体伤痛之后的精神救赎。故事美好的结局发生在深圳的腹地,“东门的九龙城大厦的某个单元里”,而它所展示的心灵、身体由“伤痛”至“飞翔”这一过程的空间则不是公园就是寓室。小说人物开始被生活所困的焦虑心绪并非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表达,而是用了大量的场景空间描述,反衬人物的烦躁情绪:“我收好手机,显得有点焦躁起来。此时我已经拐进公园的小路了,里面的荔枝树不时挡住我的视线,我伸手想拽下头上的枝条。我是想拽的,但刚举手,又打住了。我看见荔枝树干上,钉了一个小木板,上面用红漆写了几个字:偷摘荔枝,每颗罚款五十元。我只好闪过,瓜前梨下的,我怕说不清楚。我沿着公园的小路走,就像蛇一样在路上游来游去。”“我说了,太阳很猛烈,公园里就树荫下有人,他们聚在石桌周围打牌、争吵。放眼四处,都是些闲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只有我是游动的,像蛇一样沿了公园的小路游动,气喘吁吁,身上也是湿的,我都听到汗水流动的声音了。”“后来,我还遇见了几个怀孕的少妇,她们神采飞扬、趾高气昂,她们像我一样游走,只不过是脚步缓慢。我很高兴遇见了游动的人,我的脚步轻快起来了。”“公园”这一特定的休闲之地,喻示了安静、平和、散淡,可是“我”在里面“游走”却“像蛇一样”不安。繁茂的荔枝林让“我”感觉“怕说不清楚”;打牌人的争吵让“我”体验到了烈日下行走的孤独;只有孕妇脚步缓慢地游动,令“我很高兴”。如此的空间映衬,主人公闲极无聊而又焦躁不安的味道一览无余。这恰恰暗示了一种可能,即在一种交际场所,我们看到的是都市的商业化面孔及其面孔背后的较量,而在“后街”这样的生活空间,我们感受到了一种“生活与我同在”的心灵震撼。这就是谢宏对都市的深刻把握,即从日常生活元素介入,演变都市人的浮躁人生。

  再比如在这样一个充满了欲望的都市中,谈论“爱情”有些奢侈,而杨羽和朱颜的爱情起点则是一顿家常的“吃饭”。他们“去了趟菜场。朱颜是主角,是领路人,杨羽是配角,是一根尾巴。她在前面走,他提了菜,跟后面走,一步一趋,其乐无穷,他都恍惚回到了从前,回到曾经有过的美好时光。”“这个做拍黄瓜、那个做卤猪手、另一个弄酱骨架。朱颜来了兴致,连说几个菜色。杨羽说以前听过,但没怎么吃过。他说好啊好啊,我要做个美食家,吃遍中国的名菜。”“朱颜躲进厨房,忙她的酱骨架,弄她的拍黄瓜,卤买回来的猪手;杨羽呢,就在阳台往下看,看女人横过马路,看车子驶进小路,小心翼翼的,就像蚂蚁那样,匆忙而谨慎。”“其乐无穷”一语道破其中的奥秘:爱情是实实在在的日常生活,比如“吃饭”,来不得半点儿伪饰。而在这种实在的“日常”里,生活才有了根本的着落。无独有偶。另一篇小说《马儿、骑手和草》中的爱情结局依然与“吃”有着密切的关联。秦燕的老板男朋友陈辉“总是拉她去吃馆子,像要完成一项任务,被什么催迫着似的,吃得你心神不定”,让她觉得“缺少一种情调和悠闲,永远都像是客户之间的应酬似的。”而在鲁兵家里,虽然是第二次见面,她却给正在生病的他做了一顿虽然家常却非常有意义的饭。它让鲁兵觉得既“蛮协调”,又“不拘谨,话题也越谈越开”。正是这顿饭,让鲁兵产生了“家”的感觉:“家就该这样”。这同样使秦燕体验并找到了不安全的陈辉所不能给予的安全与踏实。秦燕由陈辉转向了鲁兵,由“宿舍”找回了“家”,爱情由此找到了归宿。正是这种最常见又最不易得到的“家”的温馨改变了生活的轨迹,结局突变,但变得有趣、有神、有力。

  二、性、身体、爱情

  出于对后街生活的表达,谢宏小说的叙事视点自然与“深圳”这座城市的特色有着密切关联。深圳的年轻不仅表现在这个城市的年龄,同时也表现在人的年轻。年轻人自然会有爱情、游戏及性,自然会有面对欲望时的蠢春欲动。这在谢宏的小说里表现得淋漓尽致。这里既有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小伙儿,也有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走过来的年轻人。八十年代虽然带给人了激情与浪漫,但当九十年代来临的时候,“爱情”会有怎样的变化呢?基于上述情况,谢宏的小说在一定程度上书写了后街中年轻人的“爱情”戏剧,多变、杂乱、沉沦、救赎。“性”或与身体有关,或与“爱”有关。为能更深层地呈现深圳这一都市的爱情景观,谢宏选择了极其独特的叙事视角,颇为自在地用了几个特殊的动词尽情尽性地传达了都市人身体存在的隐秘姿态:“窥视”与“飞翔”。

  窥视

  深圳楼房间特有的“亲密接触”特征,注定了“窥视”的可能性,这与青年男女对身体欲望的渴求相关。谢宏采取这一叙述视角,一方面最大限度了膨胀了年轻人对“窥视”的好奇心理,这里有对“性”尤其是“女性”生活片断的极大好奇;另一方面,对身体隐私行为的曝露也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都市人的病态好奇心。对于这种视角,谢宏的小说常常有着这样的模式:即男人窥视着沉沦中的女性并在其中沉沦,之后在单纯的女性中拯救自我。当然,这类小说尽管有巧合的痕迹及丑陋的写实描述,但对男性“性”心理及“性”行为的暴露和与“身体”相关的生活隐私呈现,则有一定的批判意义。从这一角度来看,它与郁达夫的小说《沉沦》有着相近之处;与法国的新小说也有着相通地方。

  比如小说《风景与人》中“我”在女朋友走后极其无聊,后发现了一架望远镜。“我有点兴奋,走到窗前了望。一些原来隐藏在夜幕下的风景,马上就撞进了我的视野。哦,这望远镜还有夜视功能呢!”“我将视线转向斜对面的一栋住宅楼。滑过几扇窗户之后,我在五楼的一扇窗户停了下来。那窗户的纱质窗帘未拉严,留了一尺宽的缝开着。我看见一个女人的背部,穿着素色纱质的睡衣,长长的头发像黑色的瀑布,流在雪白的肩膀上,她的两肩很窄,我听看相人说,肩窄的女人命好,因为有什么负担都会卸去的。她不时在屋子里晃过来,又晃过去。我看见她有时打很长时间的电话,有时又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会是悠闲的样子,一会又是焦躁不安。”女人在居室里身体毫无保留地“敞开”与动作无所顾忌地“展示”一方面令窥视者兴奋不已,同时又进一步诱导了“窥视”这一行为的变本加厉,这就促使故事向更为隐蔽的方向发展。不仅如此,“窥视”这一行为动作的结果必然带来人物心理的剧变,由此引发窥视者对女人身体的兴趣,及要占有的欲望。借助这一视角,小说将男人的阴暗性心理与女人的空虚无聊淋漓尽致地呈现出来。《远和近》里王小堂的经历更是如此。“ 表哥的书房与对面房子的距离,大约隔五六米,站在窗口张望,对面人家的浴室,还有室内式阳台,卧室的窗户,部分客厅,在王小堂的眼前一览无遗。王小堂看见那个女人拉开浴室的窗户后,返回浴室去,坐在马桶上,悠闲地展看报纸。王小堂停住咀嚼,看一会,没有人影,只有一只小狗,在客厅里跳来跑去的。王小堂只得回客厅继续吃饭。电视新闻一过,他的饭也吃好了。他再次走进书房张望。他看到浴室的灯亮了。透过窗户的毛玻璃,他看见有个女人的身影在里面活动。后来,他刚想将头凑近点。那扇窗户突然拉开,那个女人光着身子,探出头来,朝这边望一眼,将脱下的底裤和内衣,丢进阳台的洗衣机,然后退回到浴室里,对着镜子,用双手抚弄乳房。王小堂看得呆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感到房子都在颤抖”。都市中的青年,所谓“爱情”与“性”虽相关,却无法构成相互的根基。“窥视”后的性“偶遇”也许是解决身体问题的最好途径。短暂、迷乱,不能自拔。年轻人对“性”的渴望与痴迷在此可见一斑。

  通过“窥视”所铺开的画面不仅令窥视者震惊,也令读者为作者的勇气感到震惊。文中这类笔法附拾即是。前者,男人“我”由好奇到渴望,由渴望到追逐,由追逐到沉沦,一步步深陷其中不能解脱;后者,虽然王小堂历经曲折妄想认识此女也无济于事,但窥视的结果是完成了“性”启蒙。这是一幅幅都市中关于“性”幽暗苦闷的身体与心灵的双层写照。这就像小说《远和近》中表哥所说:“那个女人当然想别人关注她,或者说她也想勾引那男的,但她绝不想他缠上自己,影响到自己的家庭。”小说中男女身体的宣泄体现为郁结而爆发的力量,其中渗透了游戏与犹疑、冷漠与懒散、疯狂与好奇、激情与玩弄。当代都市人摆脱不了的孤独感、虚无感、压抑感及各种另类的、暧昧的、隐匿的情感和欲望都可以在这类“窥视”中得以尽情地释放和肆意地滋生。

  飞翔

  这一视角令作者将“爱情”、“性”和“身体”三者合而为一。也许这是谢宏的理想,是他对都市后街人生的美好憧憬。无论如何,“飞翔”这一动词积淀着很深的心理潜能,它可以使人物既在“飞翔”中找到自我,又与所爱的人分享身体的快感与伤痛,从而获得灵魂的解脱与提升。我们可以从小说题目中就能窥见一斑,如《像候鸟一样》、《飞翔或行走》、《谁在四月飞翔》等等。而在长篇小说《文身师》中这种姿态表达得更加形象与生动。这是一部“关于爱与疼、仇恨与妥协、愤怒与同情、哀怨与委屈、无奈与自责、怜悯与拷总问,并带有传奇色彩的情爱故事。”(2)有自虐倾向的女主人公朱颜只有在疼痛中才能体验爱的快感与飞翔的快乐。于是,为了爱情,为了满足情人的需要,男主人公选择了“文身”这一行业。小说就是以一种自豪而不无甜蜜的语气开头的:“我是个文身师。我名片上是这么印的。我有个“文字”工作室,就在深圳它的名气很响,不但深圳人知道,连香港人都知道。……我能成为一个文身师,拥有今天的成绩,这都缘于两个女人:一个是我的前妻王悦,由于她的纠缠,我需要寻找一种慰籍;另一个就是我的女朋友朱颜。特别是朱颜,她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她是个有自虐倾向的美丽女人,我因为结识了她,想拯救我们的爱情,才进而结缘于文身这个行业,并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成为行内最出色的文身师。”他们之间,只要朱颜“一看到这些文身,竟然会有种疼痛,人就飞了起来。”,而“我也心照不宣说,我也能飞起来了。”“疼痛”是“飞翔”的基础,也是性爱的前提。在这对情人的世界中,精神与物质、疼痛与飞翔、灵魂与肉体是不容分开的。只有在`疼痛的快感中,身体与灵魂才会得以飞翔,精神才会得以提升,人的真实存在也才能够充分展示。这既是人物的理想也是作家的希冀。“杨羽打开抽屉,从一个盒子里拿了几支钢针,给朱颜手腕上的玫瑰花修整。他感到了她轻微的抖动,一抖一抖的。但她的眼睛是放光的。他的心也是一抖一抖的疼痛,他感到自己想要飞起来了。一朵玫瑰就绽放了。”于是,“他和她,又找回了各自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起来,后来还重叠在了一起,翻滚在了一起,声音就更大了,他和她感到房子都要掀翻了,呼吸又重新丢失掉了。他和她都感到自己丢失掉了,过了很久,他们才从对方的身上,找回了丢失的自己。” “我和朱颜的搏斗是激烈的,整个卧室都摇起来。然后就慢慢安静下来。整个房间,飘满暧昧的体香、汗味、药油的味道。身体里积聚下来的冰,在大火的烧烤下,一下子就消融掉,汽化起来,飞向了天空。我觉得自己也飘了起来了。”

  “飞翔”为人物带来了身体的自由和心灵的快感,是作家为摆脱目前都市日常平庸而无聊姿态的一种希冀,也是对都市人理想的生命状态的一种想象。它使都市的后街生活不再只是庸常地奔波与忙碌,也为“窥视”找寻到了真实的解脱。也许只有将“性”、“身体”与“爱情”提升融合为都市的日常伦理的时候,“飞翔”才会真正地到来,并为都市带来美好的诗情而非猎艳或沉沦。

  对于“深圳”这一后起的新都市,谢宏选择了“后街”中颇为隐蔽的“居室”、“公寓”或“卧室”来展开他的都市人生。这类或隐私或半公开的空间无疑最能从人性的深度把握都市对人的生存及存在所产生的冲击力。因为只有在这类场所,人物表现才会更自由、更率真、更真实也更具日常性。 同时,人在都市中的存在姿态也才会洗尽铅华,直达生命本质。因此,居室中的性、身体或爱情,是谢宏对深圳后街人生颇有意象性地概括。他用了两个很有意味的动词:窥视与飞翔。某种程度上,这是都市人生现实与理想的写照。我们随时都生活在别人的视野里,你所选择的生活方式与生活姿态是决定你人生之旅的重要因素。这种意象承担了谢宏小说的叙事功能,它独特地传达出原始而粗糙的都市经验和现代感受,并最终指向了欲望化的文化心理,从而建构出自己的一套丰富而细腻的都市文化的叙述体系。它是日常生活展开的平台,除去了一般都市的浮华、紧张与矫饰,在朴素中透着温暖和亲昵,以及对灰暗无光生命的补偿与抗拒,由此抵达生命存在的本质。因此,“它们内里,潜伏着一种能量,以恒久不移的耐心积蓄起来,不是促成变,而是永久的动力。所以,它们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安静,是有着充沛的活力,执着的决心。它们实在是相当丰富的,同时,又是单纯的”。(3)

  当然,作家细腻的是心理,清爽的是语言,而粗糙的则是故事想象的气韵与不凡的虚构。许是诗人气质所困,对于故事本身尽管会在不经意处埋伏冲突与玄关,但在叙事上缺乏大气的想象与繁富的线索,文体结构的平淡与单调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小说在纵深处的驰骋。

  注释:

  (1)、戈夫曼《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黄爱华、冯钢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9年,P108。
  (2)《文身师》 2006年,时代文艺出版社。
  (3)王安忆《序》,《女友间》,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1年,P1。
  (4)本文受山东大学章妮博士论文《三城文学“都市乡土”的空间想像》的启发。
  (5)小说引文目录:
  1、《文身师》 长篇小说,2006年,时代文艺出版社。
  2、《貌合神离》 长篇小说,2003年,时代文艺出版社。
  3、《温柔与狂暴》小说集,1995年,成都科技大学出版社。

  中短篇:

  1  霓虹 1997.1. 《福建文学》第1期
  2 谁是大师 1999.12. 《作品》 第12期
  3 谁在四月飞翔 1998.11. 《福建文学》 第11期
  4 成人游戏 2001.5. 《作品》  第5期
  5 风景与人 2002.12. 《今天》 第59期
  6飞翔或行走 2001.11. 《莽原》 第6期
  7 爱情、旅行和阴谋 2002.11. 《当代小说》 第11期
  8 罗小米的新生活2003.9.《江南》第5期
  9 黄昏的花园 2003.12.7.《晶报》
  10 远和近 2005.8.《当代小说》第8期(收入《2005年中国短篇小说经典》一书)
  11 像候鸟一样 2006.11.<<时代文学>> 第6期

  作者简介:王素霞(1968-),女,山东人,文学博士,副教授,任职深圳大学留学生教学部,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批评与史学研究。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外文艺理论学会会员,广东省评论家协会会员,在《当代作家评论》、《文艺评论》及大学学报上发表论文20多篇,其中多篇在人大复印资料上全文转载。主要论文有《另类播撒的空间形式——九十年代长篇小说文体革命之一种》、《浮出海面——论文学史叙述声音的转换》、《尖叫着飞翔——对“70年代人”现象的一种描述》、《敞开的痴迷与纠缠——论博尔赫斯小说结构在格非短篇创作的延伸》及《都市想象与新都市小说》等。2006年由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专著《新颖的“NOVEL”——20世纪90年代长篇小说文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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