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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贤治:读对社会有用的书,是第一位的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2年08月28日08:14 来源:羊城晚报

 

林贤治

  □羊城晚报记者 梁爽 实习生 徐会坛

  “有用”这点还得非常强调

  羊城晚报:针对王安忆、陈平原号召高校学生“读无用之书”的说法(详见8月19日本版报道),能谈谈您的看法吗?

  林贤治:我觉得还是应当读有用的书。所谓“无用之书”、“无用之用”,说到底还是要有“用”,问题看什么用?用在什么地方?他们所谓的“无 用”,大约是指积累知识、陶冶性情、带有审美价值的书,所谓“真善美”;而不是专业的、工具理性的、可以立刻用在思考和研究上、立刻解决问题的书。“真” 和“善”要立刻用是很难的,因为它首先使你获得良知,短时期你看不到它的用处。但是不可以说它没有用处。立竿见影的“用”,和慢慢改变一个人的素质、性 情,提升一个人的境界的“用”,不一样。但都是“用”。

  美国的杜威他们的“实用主义”,容易被望文生义地理解为没有实用价值的就没有用处。其实不是这个意思。杜威反对停留在形而上学那里,而不付诸实践。他说的实用主义跟我们说的急功近利不一样。

  羊城晚报:“读无用之书”的观点是不是站在社会批判的角度来谈的?

  林贤治:如果它带有纠偏的目的来立论,我是赞同的。社会竞争如此激烈,功利性非常强,社会风气浮躁得很,没有人能认真读书。他们提出这些,对于青年人有一定的提醒作用吧。

  但是也不要把事情说得太死,说读书就要“无用”,讲“趣味”之类。目前社会上有功利主义倾向,但是整个中国社会的改造过程中,怎样把西方的、现 代的价值观、方法论、思想成果引进来、用起来,我认为还是第一位的。国民素质的培养可以分两个层面。从长远来说,蔡元培以前主张的“美学救国”,同“科学 救国”的观念很不同,不是船坚炮利,火箭上天,有意义有作用吗?我觉得有。对美的追求,从长远来说人们是需要的。但是在目前,在一个方死方生的变革时代, 我们怎么去认识和改造中国?“有用”这点还得非常强调。

  读书贵反思而非反刍

  羊城晚报:现在兴起国学热、民国热之类,您如何看待这种现象?

  林贤治:我非常赞成鲁迅在《青年必读书》里说的“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鲁迅几次强调他的这个结论不是偏激的,他认为多读外国书对我们有好处。为什么有这样的立论?因为在他看来,“外国书”重人生,重“实生活”,重社会实践。而且,文化的发展是有方向的,文明很难说谁优谁劣,但文化就有先后、有优劣的区别。工业文明在英国三几百年前就有了,随同人类的物质生产方式的进步,相应的就有一些新的观念产生,我们称为现代观念。革命的老祖宗也是英国革命、美国革命、法国大革命。特别是法国大革命影响很大,创造和传播了许多新的政治观念。许多欧美观念确实比较先行。这些观念贯注在方方面面,应该学习,鲁迅叫“拿来主义”。

  羊城晚报:五四时候有所谓“打倒孔家店”,后来,在庄子问题上,鲁迅和上海的施蛰存还闹过架。

  林贤治:鲁迅说,改革一两,反动十斤,改革不拿出更大力气不能动摇它什么。建议找来鲁迅写的《中国现代的孔夫子》读一遍,真是精辟极了,妙极了。胡适也有这方面的文章,可以拿来参考。在这个问题上,他们是一致的立场。施蛰存写文章提倡青年读庄子,鲁迅反对,认为把五四新文化运动反对过的东西重新拾起来,是走回头路,是“反刍”。至今许多人同情施蛰存,反对鲁迅,但我以为鲁迅是对的,他所持的始终是进化的、变革的观点。

  羊城晚报:您如何评价“国学热”?

  林贤治:“国学”,可以当作一门古代文化进行专业研究,但因为其中含有不少封建主义的思想毒素,正如鲁迅说的,“毒气”和“鬼气”,所以,不宜在青少年中普遍提倡。

  我还是认同鲁迅的结论,多读外国书。现代的价值观念、方法论、许多科学知识,最早是从西方传过来的,所谓“西风东渐”,排斥这些于我们没有好处。异质性的文化对我们自身文化的改造有好处。所谓“历史的反思”,如果没有异质的东西进来,怎么反思呢?反思就变成了“反刍”!像牛吃草一样,不断地嚼来嚼去,还是原来的东西。

  阅读的五重困境

  羊城晚报:对于现在社会的阅读状况,您是什么看法?

  林贤治:我觉得阅读现在面临一种困境,甚至可以叫“危机”。

  第一,电脑、电视过于发达,信息爆炸,人们一味追捕信息,却不追求常识;人们不再喜欢阅读纸质的书籍,只是在网上浏览信息———纸质的书籍有个好处,能诱导人们思考。大量的信息潮水一样涌来,你连甄别的时间都没有,因为你很难在电脑跟前停下来。其实这不只是我们独有的问题,西方人早就看到这个问题所潜伏的危机了,尤其是一些反现代主义者。反现代性有制约现代性的地方。现代性这个东西,不能说它绝对好、绝对优越,科学技术有很多负面的作用。

  第二,学校里的应试教育也是致命的,它使学生没有时间和余力去阅读教科书之外的书籍。

  第三,我们搞出版的,本身也有问题。跟风、看市场,不愿意出冷僻的、卖不了多少钱的书。别人一纸风行,我们马上配备类似的书跟着“炒”。最近网上一篇《焚书指南》的文章,说世界气候突然变得极寒冷,而他被迫进入图书馆焚书取暖,焚什么书?首先是所谓的“励志书”,次之是保健养生类,再就是明星自传之类。很有意思。出版界急功近利的风气,很多是我们自己搞出来的。我们提供给大家的是怎样的读物?我们有没有出版家的眼力和气魄?还是说,我们作为出版商,只想谋取利润,在市场里面拥有“竞争力”?

  第四,最近我才学会这个词:“水军”,吹牛家队伍。看看一些所谓的导师、评论家,一窝蜂鼓吹这个那个,包括评奖在内。是不是真正优秀的读物?很多是自己雇用写手,炒作,拉教授名家去说好话就更好。小圈子、抱团,雇用大批“水军”,鼓吹自己的劣质书。这些都搅乱了阅读环境。

  最后,有些媒体卖版面、发“人情稿”。他们不是在寻觅真正的好文章推荐给读者,而是有什么稿子就登什么,有钱的稿子来了就登有钱的,有名的稿子来了就登有名的。媒体堕落,也是阅读之敌。每天推荐阅读,但是又每天误导读者。

  羊城晚报:这么多问题,怎么办?

  林贤治:阅读这个问题我觉得跟喝牛奶一样,从牛奶厂商开始,一直到推销员、质检员,都要负起道德责任。书里面有没有三聚氰胺?对于图书业,现在人们还没有警觉,这才可怕呀!据说奶业已经有所变化,图书业有没有具体的调查报告?有没有反思、批判的意识?我们恐怕正在失去这种机制和能力。

  官员晒财产 学者晒书单

  羊城晚报:这个时候批评界、知识界应该站出来吧?

  林贤治:没错。所谓的“知识界”涵盖了出版界、新闻界。最可怕是大家没有责任感。知识界的方方面面应该有反思、批判自己的能力。

  不妨做一个调查,找一百个、或者五十个所谓的专家学者,让他们晒一下他们的书单,一个月买多少钱的书?买的是什么书?读了多少?官员晒财产,学者晒书单。

  羊城晚报:这就看出问题啦?

  林贤治:当然啦!这挺好的。这就是田野调查,很有意思。题目可以叫“知识精英与阅读”。看精英读的是不是精英的书,是不是自己不读书反而专门指导别人读书。

  羊城晚报:您觉得一个人要怎样培养出自己的阅读趣味?

  林贤治:阅读也讲普及和提高,双轨制,大众有大众的阅读,精英有精英的阅读;但对于大众,对于青少年的阅读,我认为还是需要引导的。其实,出版什么样的读物,本身便具有某种趋向,某种引导性。说到底,我认为,知识者个人或团体要有社会责任感,共同推动社会的健康阅读。像托尔斯泰这样的大作家亲自编撰通俗小册子,对农民大众进行思想和知识的普及工作,是很值得学习的。至于趣味的阅读,那是高等数学,现在最迫切的是让大家学会加减乘除的最基本的运算本领。

  梁爽、徐会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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