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汉胤:遥远的“850”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1年04月25日14:38  中国作家网

  云山农场,在黑龙江的虎林县境内,它还有一个历史名称:农垦部牡丹江农垦局850农场。对于“850”这个数字,在我很小的时候,便深深地印记于脑海。在我刚刚记事的那个年代,“850”是父亲来信和给父亲写信的地址,至于那数字的内涵,当时的我是不可能知道的,但在我心里朦胧地感觉,那是一个遥远寒冷的地方。

  1958年夏天,父亲尹瘦石在经历了那场政治运动后,告别北京去了“850”。我至今都记得父亲离家时的情景。一连几日,父亲都在默默地做着行前的准备,出发那天是傍晚,祖母领着我们姐弟为父亲送行。我并没有感觉有什么特别,以为父亲又要到哪里去写生。不同的是,以前与父亲告别都是在家里,而这次祖母领着我们随父亲走出家门,父亲牵了我的手,一路默默无语,走了很长一段路,我们都感觉有些累了,父亲才停下脚步,摸着我的头,俯身分别吻了我们姐弟,然后与祖母讲了几句话,向我们挥挥手,一个人孤独地走了。祖母拉着我们站在路灯下,一直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才领着我们回家。

  父亲走后,我们开始每月收到父亲寄自“850”的来信,从一封封来信上,我记住了“850”这个令我不解而又感到神秘的数字。

  父亲一去4年,1962年回到北京。父亲回来时,将他在“850”用过的一条牛皮带送给了我,后来我在一幅照片上看到父亲头戴皮帽、腰扎那条皮带、打着绑腿像一个战士的形象。离开北京几年,父亲好像更加热爱生活了,他开始养花,但他不养艳丽的花卉,而是喜欢兰花、仙人掌类的绿色植物,挂在窗前、摆在画案旁陪伴着他。这期间,他又开始与文艺界的朋友走动,其中不乏一同去“850”的“农友”,他们聚在一起品茗小酌,写字画画,诗词唱和,充满欢声笑语,有一次新凤霞在家里还唱了段评戏,拥有过一段平静的生活。与此同时,父亲开始创作一幅反映“850”生活的大画,画幅几乎占据了一面墙。父亲画得很投入,画稿几经修改。父亲在作画时,有时会停下笔,燃起一支烟,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久久凝视着画面,陷入回忆。画上是皑皑林海雪原,一队打着绑腿、戴着皮帽的伐木人,同心协力肩负着一根巨大的红松,踏着没腿的积雪,奋力走出山林。看到这幅画,我被画中的情景深深吸引着,问父亲,您伐过木?父亲点点头。后来我在父亲的《自订五十年谱》中,看到了他在完达山伐木的一行文字记述:“一九五八年九月二十七日,徒步九十里,至完达山林区伐木。一九五九年二月十六日,由完达山林区返八五○农场。”一个冬季在寒冷的完达山的伐木生活,父亲却仅仅用了40多个字一笔带过。《山海经》中对完达山的描述是,大荒中有座山,太阳和月亮升起的地方。1958年那个严酷的冬季,一群来自北京的特殊伐木人,在零下30多度的完达山,住在“马夹子”(简易工棚)中,每日在林中放倒一棵棵大树的同时,望着太阳缓缓将阳光洒进林间,又在凄清的月光中期待着明天太阳升起,内心是何种感受。而父亲却只将人们共负重力、抬着红松出山的情景再现于画上,他是想让世人看到的他们,是一群精神不屈的汉子!通过那幅画,我对父亲在“850”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些新的认识。从而对那个遥远而陌生的“850”,产生了一个心结,渐渐地成为了一种向往。

  光阴荏苒,这一心结,在我心中一埋就是半个多世纪。但那心结随着年龄的增长,反而愈来愈强烈起来。半个世纪里,中国发生了历史性巨变,而在这一历史进程中,父亲又经历了更多的人生际遇,但他面对这一切,始终是平静以对。记得在“文革”最疯狂的那些日子里,家被抄,父亲几千册书籍、画册被堆在院中付之一炬,就连他养的那些花草,也被红卫兵用刀子割韭菜般削去。翻箱倒柜中,他们发现了父亲的一幅毛泽东与柳亚子于颐和园的作品。“他(柳亚子)怎么能和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站在一起!”父亲面对这一质问只能沉默。一个红卫兵更有创意,竟然指着画中石头一处褶皱,说是像一个人举着枪对着毛主席。父亲愕然,依然还是沉默。抄家后,我们被强行迁出旧居,搬到一处由走廊改建的小屋居住。一天我回到家,见窗户被打碎,房中一地玻璃碎片,我愤怒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这时父亲回来了,他对着打坏的窗子看了看,一句话没说,拿来簸箕,仔细地将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石块清理干净,拿来报纸将窗户糊起来。然后对我笑笑,说:“别生气。”那一时期,父亲不能画画,他就每晚在灯下用蝇头小楷抄写毛泽东著作,父亲抄写得一丝不苟,一行行工整的小楷,在那些喧闹的日子中,渐渐连成一个长卷,以特殊方式记录下那段历史。

  波澜壮阔的中国,终于渐渐归于平静。我终于有机会踏上那片蕴藉在我心中已半个世纪之久的遥远而陌生的“850”土地。经沈阳军区创作室的朋友多方联系,终于与“850”——云山农场取得了联系。车子行驶在路上,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想到半个世纪的向往马上就要见到了,胸中不禁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走近云山时,天空忽然黑云密布,远方传来阵阵闷雷声,天空不时划出道道恐怖的闪电,不一会儿倾盆大雨从天而降。碧浪滚滚的万顷稻菽,立刻为水雾所笼罩,变得茫茫一片混沌。车子在大雨中艰难地前行,几次走错路,转来转去,最终明确了方向。进入云山农场时,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雨竟忽然停了,而且从云中还透出一隙阳光,一道彩虹横空飞架在天边。我们都惊喜异常,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

  眼前的云山农场,一幢幢漂亮的宿舍、学校、幼儿园、商店、游乐场……完全是现代城市景象。难道岁月已消弥了当年所有的痕迹?张明亮厂长带我们走进云山农场场史馆,在那里我看到了许多珍贵的历史遗物和照片,还意外地见到了父亲当年画的一幅写生。随后我们登上了云山农场的北山公园,站在山顶,张厂长指着远处一处山脉说,那就是云山。转而又指着山下一片水说,那就是你父亲在时建起的“五一”水库,至今还发挥着作用。在堤坝旁,我看到了一片当年“建设者”的几十座坟茔。原来岁月的痕迹依然铭刻在这片土地上。在云山我还见到了一份当年来此劳动的人员名单,共计502人,其中不乏著名的文学艺术家。这些鲜活的名字,当年在这里的生活、劳动情况,已难以找到痕迹。据说当年厂里的老职工还有人记得他们的一些事情。让人去请一位老职工和我们见面,回说已搬到城里儿子家去住了。那个年代,他们正是风华正茂之时,放弃了原有的生活工作来到这里,将年华与汗水浸透在这片土地中。如今,他们记忆中的这片土地发生的变化,一定是他们想象不到的。和风中波浪起伏的稻菽,陶醉在丰收的喜悦中。然而同样度过了半个世纪的那些荒冢中没能回去的同伴们,却将生命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年代。我站在云山久久凝望着眼前的“850”,虽然眼前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但耳畔却似乎听到了他们年轻时的声音。半个世纪悠悠岁月,离开这里的人们,健在者已寥寥无几。但我相信在他们生命记忆中,这片土地一定铭刻在他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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