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燕祥:光和影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1年02月17日09:28   文汇报 邵燕祥

  路易·艾黎先生在上世纪80年代出版过一种中国诗选的英译本,书名叫《中国的光和影》,当时我不懂这样命名的深意,后来才慢慢悟了出来。他大约在30年代就到中国来,抗日战争时期参与发起“工(业)合(作)组织”的活动,救助我国失业工人和难民。半个多世纪,他对中国社会的沧桑之变是身历亲经的。沉淀在他的印象和记忆中,应该就是光和影的错杂斑驳。推广到世事人情,审美对象,无不可以光和影概括之。他所选的诗,是诗人们眼中的光和影,也是他们心中的光和影,不过,光、影的强烈度和清晰度各各不同而已。

  这只是我一己的猜度和私见,是不是符合艾黎先生的原意,还待证实。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也才有影。光影相衬,有对比,有烘托,才产生审美效果。没有一丝光照,也就没有影子,完全漆黑一片,就无审美可言。个别画家在纸或画布上涂一片黑,加个标题,说是美术作品,那是矫情。当然,如果标题加得好,可以另有会心,但那是文字的力量,与绘画艺术无关,而且是可一而不可再的。

  据说近五十九年不遇的岁首大雪后,出了太阳,踏着刚刚扫出的小径走,仰望冰天,平视雪野,天地如一幅大画。阳光在积雪的反射下,倍觉刺眼。看近处,或密或疏的小树条子,投影到积雪上,显着微微的蓝色;那雪上偶见的一串脚印,洼处也是蓝的。说是蓝,是我的感觉,也许是在一片白茫茫包围中的错觉。但我若是画家,画我所见的雪后阳光,我就要用蓝色——蓝灰色来点染那深深浅浅的树影,以及脚窝子背阴处的暗影。

  这叫写实,还是写意?

  这些,在从事美术的人,甚至具有美术天赋的人来说,恐怕连常识都算不上,是本能,是凭直觉就感受到的客观存在的美的蕴涵。我活了七八十年,却好像头一次发现,只是因为从不注意及此。小时候似乎还关注过一朵花的花瓣花蕊,一片叶和另一片叶的不同,一只鸟羽毛的颜色和光泽,不为写什么,也不为画什么,好奇于天工的精致,心折于冥冥之中的创意,但也浅尝辄止了。后来经过的时代,先是听说要走出象牙之塔,走向十字街头,后来向往战场沙场,告别“杨柳岸、晓风残月”,从“大江东去”走向“假大空”……一切身外之物,都是走马看花,哪有时间和闲情去“细数落花因坐久”?

  进入老境,无力奔走,这才恢复了一点童心,还在下雪的日子以前,有时独坐“卖呆”,望着窗外叶子落尽的树枝和藤蔓,不经意地以手摹仿,原来汉字书法的波磔笔划跟自然界里的线条如植物枝蔓的曲直收放虬蟠旁逸颇有相通之处,当然不是植物临帖学书,而是书法的用笔可以从各种自然现象取得借鉴。我偶然见过散文家、翻译家钱歌川先生写的英文,从每一个拉丁字母及其连缀间,我居然看到了汉字书法的笔意笔姿,曾使我大为惊异。当时曾想,如果让钱先生用毛笔书写成篇的英诗或语录,当另有一番天地,绝对不下于洋人以熟练的花体书写的美感。可惜这个建议还没向先生提出,就传来他谢世的消息。

  这是题外的闲话。中国画和中国书法,与对自然界山水云岚日月晦明风雪雨雾草木翎毛的观察和体悟分不开。更不用说从神农氏到李时珍对百草药材的选择去取,更要亲验实证,“格物致知”。

  所以千百年来一句“天理人情”,既是书面语,也已经是口头语中词汇。

  天理,应该就是自然界和自然物客观存在的发生、生长规律,是违拗不得的。人们面对自然时,耍不得骄横,而要认识它。

  人情呢,那是社会人文中的“天理”。

  有一句话,跟“顺乎天理人情”相对的,叫做“伤天害理”,在习惯上,它首先倒并不是指的违反自然规律,而是指的悖逆人心,违反一般为人道德的恶行。我想,那是因为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与“民”是相通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现在推崇传统,大讲“天人合一”,故也不避陈腐,翻出这句老话儿一说。

  附记:

  这是2010年初那场大雪后的随笔所写,从雪景扯到审美以至天理人情,自忖浅薄,搁置未发。这一冬以来,南冻北旱,京城迟迟不见雪,时值旧历寅年腊月廿九,转眼即是春节,随后正月初二立春,也可算是“岁朝春”了。检出旧文,拟付发表,亦未能免俗,以表祈雪、祈年、祈无灾病之意云尔。

  2011年2月1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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