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延滨:赶在太阳升起前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0年12月20日10:24   文汇报 叶延滨

  曾经有过一段非同一般却极其荒诞的经历。18岁之前,我和三个高中同班同学步行六千七百里路,从四川的大凉山走到北京,这三个同学的名字是陶学焱、王守智、张云洲。几年前回西昌见到了这三位同学,还一起照了相。今天想起他们,是因为想起一个词:“恋栈”。

  老子有言:“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有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也。”讲的是急流勇退,见好就收,反之,则称为恋栈。恋栈之情浓者,一辈子占着一个坑,还用专一、献身、热爱之词当作花环摆在自己的面前,说得多了别人不感动,自己也感动,好像提前念悼词。很多事,说透了其实简单,比方对一切不知进退、死守活赖的行为,客客气气地说出“恋栈”二字,很真切,又形象。

  所以想到那三个老同学,就是想到那六千七百里路,用了四个半月,最重要的体验,就是每天和“恋栈”角力。长途跋涉,每天多则百里,少也六七十里。到了这天的目的地,吃饱喝足,用热水烫了脚,仰面躺下,休管是草堆还是硬水泥地,这六尺长两尺宽的地方就是天堂!(是啊,跋涉一天腰酸腿疼,得到伸展休息的机会容易吗?虽说只是行程中的一站,与人生中之一驿,道理相同,都得之不易难舍难离。)继续前行的可能,就是与这样越走越强烈的“恋栈”情结角力。

  我们的“长征”,只是一次小小的反叛行为。因为“文革”,学校不上课了,学校里家庭出身好的同学都得到了一次天赐机会,坐车上北京“大串连”。我因为父母被打成“黑帮分子”,其他三个同学的家庭也不够当“红卫兵”的资格。少年气盛,四个人在学校贴出一张“我们也要到北京见毛主席”的堂皇宣言,深夜背上行李卷,连夜北上。一路上害怕红卫兵和校方阻截,所以每到一地,都在凌晨三四点钟起程赶路。

  凌晨出门行路难啊。梦中被闹钟吵醒,从热被窝出来是初冬的寒风,没有灯火的马路一片漆黑,一边走还一边打瞌睡……头两天这样走还行,因为害怕被抓回去。再往后走,就难了。谁不想多睡一会儿,谁不留恋热被窝?只是这样一来,几乎就没办法再走下去了。睡够了起床,再吃了早饭,就到了八九点钟了。走不了三十里,太阳当头,就该吃午饭了。下午在阳光下行军,十分燥热,到了住宿点,什么事也干不了,倒头睡觉。第二天更不想起床,越走越没劲头。于是四个人认真休整一天,商量是继续走下去,还是结束行程回家。面子当紧,回头丢人,那就必须确定怎么走。头几天每天最少行程都在八十多里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凌晨三四点钟起身上路,用前面的词来说,就是:“绝不恋栈!”

  凌晨三四点钟起程,天黑风凉,走起路来快,也不出汗。有时太冷了,背着的军用壶里装着烧酒,喝上一大口,寒气全消。等到天亮了,太阳出来了,已经行程近一半,走出三四十里路了。吃过早饭,再走到中午最热的一点多,就到了今天的目的地。午餐后,还能在乡镇上逛一逛。我们带了个行程本,每到一地,就到所在地的邮局,请邮局在我们的本子上盖一个当天的邮戳。(想不到四十多年后的世博会,就玩这种人生游戏。)就这样,路也走了,每到一处还能在太阳下山前休整闲逛。天一黑,烫脚睡下,这样一天天下来,形成习惯,凌晨自然就醒了。

  走完那六千七百里路是我和我的同学一生都值得回味的事情,那也是年轻人才可能去冒的风险。完成这漫长的旅程有许多因素促成,比如说全社会都无事可干,比如说社会风气相对淳朴,比如说年轻人都有追星情结而我们那时有一腔政治的热情,又比如说,我们没有退路却还想和那些出身好的“红卫兵”们叫板……在所有的可能中,最重要的一个细节,就是我们的长途跋涉建立在“不恋栈”的行程表上,赶在太阳出来以前,让眼前有全新的地平线,让身边有全新的风景!而且,还有已经写在新的一天日志上的里程数,给我们自己以成就感。

  我不喜欢也不想学那个坐在老牛车上的诗人感叹“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生活告诉过我,生活没有老子的《道德经》那样深奥,生活曾经就这么明明白白:离开焐热的被窝——新的开始,就在太阳升起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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