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小平:我要深深地感谢……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0年12月15日10:35   臧小平
1

2

  最早看到这两尊铜像的照片,是2007年10月,侄子龙龙从母校山东大学将它们摄入镜头,又细心地冲洗好,分送给我们全家人。那时,父亲的铜像在他诞辰102周年前夕刚刚落成。照片上,在山东大学那绿草如茵的百年校园中,我的父亲臧克家和他的恩师闻一多先生的全身雕像,咫尺相距,静静地坐在两条长椅上。尊敬的闻先生,还是那一袭长衫,项系围巾,左手握着那只不离身的大烟斗,低头沉思;我亲爱的父亲,依旧是那身中山装,一只手攥着书,一只手搭在长椅的靠背上,微笑着凝视前方。多么熟悉而永生难忘的形象呵!

  再次看到有关铜雕的像片,是去年清明之际。身为山东大学老教授的大哥,率全家去祭扫时所留。两大束盛开的花,敬献在两尊雕像面前,代表着晚生后辈的浓浓深情和无限思念。父亲慈爱的臂弯中,坐着他的儿女子孙。老人的脸上,满含欣慰的笑。望着这一张张照片,我的双眼不禁润湿;我的思绪跨越时空与生死,绵延不绝,纷至沓来。因为,我深深知道,父亲这盎然的笑意中,饱含着多少内容……

  我要深深地感谢,感谢山东大学中文系81级和83级的校友们。这些已经步入中年的山大人,怀着那样虔诚和热爱的心,先后集资并精心设计、铸造了这两尊铜像。他们那样了解这两位前辈的心愿,让这对生死不渝的师生,如此近距离地永远相守在一起。

  闻先生是我父亲一生深深感激和景仰的恩师。1930年,父亲报考山东大学。由于没有学习过所考的内容,他的数学只得了零分。是时任山大文学院院长兼国文系主任的闻先生慧眼识人,他对我父亲国文试卷中的“杂感”:“人生永远追逐着幻光,但谁把幻光看作幻光,谁便沉入无底的苦海”十分欣赏,对此打出了98分的高分,并破格录取了这名学生。在1932年闻先生离开山大前的两年中,他的精心培育和巨大帮助,对我父亲的诗歌创作和文学道路,产生了深刻影响。父亲在1946年的散文《我的先生闻一多》中,这样写道:“读了它的《死水》,我放弃了以前读过的许多诗,也慢慢地放弃了以前对诗的看法。挟着自己的诗稿,向他请教,结果我毁掉了那些诗稿;听过他的意见之后,我动摇了对另一些诗坛先进们的崇拜观念。” “这时候,我的诗,他是第一个读者;开始在刊物上发表诗,也是他拿去的。有一个暑假,我从故乡把《神女》寄给他看,寄回来的时候,在我自己顶喜欢的一个句子上有了红的双圈。我跳了起来!”就这样,在闻先生的影响下,父亲逐渐形成了他特有的精炼、谨严的现实主义诗风。1933年,父亲的第一本诗集《烙印》问世并产生巨大反响。对于这本自费出版的书,闻先生不仅拿出20块大洋作为资助,而且亲自为其作“序”。序中,他写道:“克家的诗,没有一首不具有极顶真的生活的意义。” “他的好诗,不用说,更不是寻常的好诗所能比拟的了” ,并且语重心长地勉励作者:“千万不要忘记自己的责任。”这一切,给了初入文坛的青年诗人巨大的鼓舞和激励。这本给当时低迷的诗坛带来震动的诗集,是父亲文学道路上的第一个里程碑,受到了众多读者和诸多名家的好评,也使父亲正式步入了中国文坛。这喜人的成果,与闻先生的巨大帮助和大力提携,是密不可分的。这对师生两年间的相处,铸造了他们一生的深厚情谊。1932年,闻先生离开山大赴清华大学任教。分别不久,他就在给我父亲的信中动情地说:“得一知己,可以无憾。在青岛得到你一个人已经够了。”在以后的岁月中,父亲时常想念自己的恩师。1942年,他的新著《我的诗生活》问世。在寄赠给闻先生的那本书的封面上,父亲用饱含情感的话语,写下了自己的心声:“一多先生,我无时不在念想着你!你是我的领路人,在你的光辉里我找到了自己。你的《楚辞校补》,饰在我的案头,像你的影子温暖了我的心。”就在闻先生为国捐躯的前两年,为祝贺我父亲“四十初度” ,远在昆明的他特意写了一张条幅,寄给父亲。条幅上,他用整齐娟秀的钟鼎文,抄录了《诗经》中的一首诗:“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蹇不崩……”闻先生对十几年前教过的这位学生的厚重情谊和衷心祝福,洋溢在一行行诗句之中……因此,直到暮年,我父亲还多次深情地说:“对于闻先生,几十年来我一直怀着深深的敬仰与感激之情。” “闻先生的影子,经常在我心头,不论他生前还是他死后。” “没有闻先生,就没有我的今天。”对于恩师的这份真情,贯穿了父亲的大半生。自1944年起,他先后写了三十余篇有关闻先生的诗、文,并在晚年亲自为恩师起草并题写了长篇碑文。他还曾在一些文章和不同场合,对研究闻先生学术论著不多、重视不够提出批评:“闻先生充满爱国主义激情的诗篇,反而受到冷漠,我很不平!……我认为,现在应该在学术界、在文坛上,以各种方法宣传、发扬他的业绩,他的卓越成就,他的高尚品德,他的伟大的爱国主义精神,使广大人民群众学习他,认识他,因而受到教育。”为介绍、宣传和纪念闻一多先生,为弘扬先生的伟大精神,父亲疾呼呐喊,倾尽心力。就连闻先生的儿子闻立雕先生,都极有感触地在文章中写道:“有谁为他心中所敬爱和崇拜的人,一篇接一篇,持续几十年,写过这么多诗文?没有。就连我们闻一多的亲生儿女也没有。”因此,今天,当父亲的铜像坐落在闻先生塑像的身边时,我知道,父亲的心是多么欢愉,父亲的笑是多么欣慰。因为,山大的校友用他们美好的爱心,延续了这对师生生前的深情厚谊,终于完成了他们生前没能实现的、不仅“以心灵相通着”(父亲语),而且永远在一起的夙愿。

  我要深深地感谢,感谢这些心怀美好愿望的校友们。这两座铜像的落成,不仅使我们两家的后代,有了一个怀念、祭奠先辈的场所,有了一个心系之、情牵之的美好的心灵向往之地,更在一代代青年聚集的山大校园中,开辟了一个爱国主义的大讲堂。我猜想,这一定是他们树立铜像的初衷之一。父亲与闻先生,除了他们在文学上的共同追求之外,爱国主义是使他们心灵相通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在他们身上,充满着爱国之情,爱民之情。他们的一生,是为国为民而奋起、而斗争、而工作的一生。

  闻先生,是享誉中外的诗人、学者和民主斗士,是一位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伟大的爱国主义知识分子。我父亲在1983年的散文《忆闻一多先生》中,对先生的爱国主义精神和一生的道路,进行了深刻的阐述与分析:“五四运动期间,闻先生在清华读书,他参加学生运动的领导机构,成为一名积极分子,曾亲手把写好的岳飞的《满江红》张贴出来鼓舞人心。后来,他去美国留学,亲身感受到帝国主义者的欺侮和凌辱,使他义愤填膺,写下了《洗衣歌》和《太阳吟》、《忆菊》这样一些爱国怀乡激烈情怀的名篇。……闻先生青年时代就对军阀混战、列强侵略、社会黑暗、民生疾苦痛切关注,他不止一次想为祖国寻求一条出路,参加过政治性质的团体,但路子都没有找对,于是,他想从文化方面给多灾多难的祖国开一剂灵药。闻先生终其一生,在苦心地为他深深热爱的祖国探寻出路,在文化方面,在政治方面,不管遭受多少挫折,多少次失败,多大的痛苦,但他始终志不衰,气不馁。最后,他终于找到了马列主义,找到了中国共产党,他心扉打开,目光炯炯,他找到了最后的归宿——生命的结穴处。他大叫,他战斗,他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大无畏战士,他发扬了中国诗人那种头可断,志不可屈的精神,令人钦佩,也令人感动。”我们不会忘记,最能凸现闻先生伟大爱国精神并令我们震撼的,是他壮烈牺牲前几天的言与行:1946年的云南昆明,面对人民群众反内战、争民主、求和平斗争的进一步深入,白色恐怖尤为猖獗。7月11日晚,民主战士李公朴先生遭特务暗杀,反动派叫嚣“要用四十万元买闻一多的头。”面对国民党的威胁,面对逝去的战友和朋友们的劝阻,闻先生斩钉截铁地说:“李先生为民主可以殉身,我们不出来何以慰死者?!”12日,他亲笔为《学生报特刊》题辞:“斗士的血不会白流的。反动派!你看见一个倒了,可也看得见千百个继起的!”7月15日上午,在恐怖气氛令人窒息和随时可能被杀害的生死关头,闻先生毅然参加了民盟云南省支部在云南大学至公堂召开的李公朴先生殉难经过报告会。会上,他做了气壮山河的最后一次讲演。你听,闻先生无比激愤地质问:“李先生究竟犯了什么罪?他所写的、所说的,都无非是一个没有失掉良心的中国人的话!”面对会场中国民党特务的破坏与挑衅,闻先生大吼:“今天,这里有没有特务?!你站出来,是好汉的站出来!杀死了人,又不敢承认,还要污蔑人,无耻啊!无耻啊!……特务们,你们想想,你们还有几天?你们完了,快完了!……其实广大的人民是打不尽的,杀不完的。历史上没有一个反人民的势力不被人民毁灭的。……我们看,光明就在我们的眼前,而现在正是黎明之前那个最黑暗的时候。我们有力量打破这个黑暗,争到光明!我们的光明,就是反动派的末日!”在对祖国的民主事业抱定必胜信心、对和平到来的可能做了分析、对昆明的青年寄予厚望之后,闻先生最后义薄云天地宣告:“我们不怕死,我们有牺牲的精神,我们随时像李先生一样,前脚跨出大门,后脚就不准备跨进大门!”就在当天下午5点多,他被万恶的国民党特务枪杀,倒在了祖国的大地上!这就是闻先生,在明知可能随时牺牲生命的时刻,他大义凛然义无反顾地走在反抗黑暗统治的最前列,以自己宝贵的生命和鲜红的热血,对暗无天日的旧时代和国民党的倒行逆施,做出了最有力的反抗和痛击;为他深爱的祖国和人民的光明未来,做出了最伟大崇高的奉献与牺牲。

  我的父亲臧克家,是著名作家、诗人和编辑家,同样是一位杰出的爱国主义者。他从小在三座大山压榨下的旧中国农村长大,亲眼目睹他挚爱的贫苦农民衣食无着,命运悲凉;亲眼目睹他眷恋的广大农村落后穷困,他幼小的心中,充满了不平和悲愤。同样受到五四运动的影响,读高小的父亲,就参加了“反日会”,上街抵制日货,宣传游行,从而揭开了他爱国人生的第一幕。被冠以“农民诗人”和“人民诗人”的他,从步入中国文坛的大门开始,手中的笔,一直为人民和祖国而挥动。旧时代,他揭露社会的黑暗与不平,诉说人民的疾苦和不幸;他号召人民起来,反抗旧军阀的暴政、日寇的入侵和国民党的黑暗独裁;他的心,向着祖国、人民的光明未来敞开;他的步伐,踏着血雨腥风艰难前行。父亲不仅用自己的笔进行战斗,而且身体力行,积极投身于残酷斗争的前列。正是基于爱国为民的初衷,大革命时期,他报考黄埔军校第五期,亲身参加了北伐战争讨伐叛军夏斗寅的战役。在身边不时有战友倒下的枪林弹雨中,担任副班长的父亲,一直冲在队伍的前方;抗战时期,他多次深入台儿庄战役和随枣战役的最前沿,冒着日军飞机的疯狂轰炸,进行战地采访和抗日宣传,并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和出版了《津浦北线血战记》等战地报告文学集和诗集,将日军丧失人性的无耻侵略、中国军民以死抗敌的大无畏爱国精神和战斗的惨烈,真实快速地公之于天下。他还不畏千难万险,步行五千余里,赴鄂豫皖和大别山区,进行抗日文化宣传,为唤起同胞们的爱国抗敌之情,出力流汗。在国民党专制独裁的最后几年中,父亲不仅以笔为匕首与投枪,写了大量的政治讽刺诗和进步诗文,揭露、鞭挞其反动腐朽、终将灭亡的面目,叫醒、串连起一颗颗受压迫者的心,一齐起来争取民主和平的早日到来,而且积极参加各种民主运动,创办、编辑进步书刊,被国民党冠以“写诗骂人、办左倾刊物、参与共产党创办的星群出版社”等罪名,上了特务的黑名单。为躲避他们的搜捕与迫害,父亲曾在一周内五易其居……新中国成立后,父亲以重获新生的极大热情,为祖国和人民放声歌唱,为建设和发展中国的文学事业,贡献力量。他心怀的爱国主义精神,同样贯穿了他的后半生,这样的事,讲述不尽。使我永远不能忘记的,是父亲人生最后两年中的几件小事,它们使我心灵震撼,至今不能平静。父亲去世前的几年,虽然缠身于病榻之上,但他的心,一直深深地系念着一生热爱的祖国和人民。2002年12月16日,97岁的他在给我大哥全家的信中,这样写道:“今日信,小事少,而大事多,最为我所器重。山东大灾,领导同志,以仁人之心,处理灾情,可佩可敬。小事我爱,这重大的事,我更爱之。……你肯定我们的祖国,日益昌隆,成为全世界上流大国,领导有方,万众一心,中国形象永久树立全球。我,人,已老矣,关心世界大事,浩然之气不衰!……”父亲最后一次在报刊上发表的,是“七一”前夕于重病中写下的“党强民心壮”七个大字。这是他的心声,也是他的期盼。2003年10月,为庆贺父亲99岁寿辰,中宣部部长刘云山同志亲赴医院探望,在病床边向老人讲述了全国人民正在党中央领导下建设小康社会的情况,刚刚从昏迷中苏醒已经病危的父亲,极吃力地抬起手臂,高高地竖起了大拇指!人民大众幸福自由、富足安宁,伟大祖国日益走向富强和繁荣,这是父亲毕生的心愿和追求!已经不能讲话的他,用高高竖起的大拇指,代表了他的千言万语,也代表了他那颗永不熄灭的爱国爱民的赤诚之心!

  今天,在山大校园中,面对着两位如此热爱祖国和人民的先辈,回忆起这些感人肺腑动人心魄的往事,我们会感到这两颗心的光辉、不朽与伟大。每一位有良知和责任感的后来者,都会在这座大课堂中受到感染与教益,都会怀揣着对祖国和人民的大爱,沿着他们的路继续前行。

  我要深深地感谢,感谢山大这些尊师重教的校友们。从这对在茵茵校园中永驻的前辈身上,我还看到了一种不同于旧时教育的新型师生关系。正是基于共同的人生追求,基于爱国爱民的奋斗精神,闻先生与我父亲在相识后的人生之路上,为了同一个崇高的目标,相互激励,相互支援,既是师生,又是战友,这其中的故事即打动人心,又具有令人深思的现实意义。抗战期间,在抗日宣传和采访的徒步数千里的跋涉中,在艰苦的斗争里,我的父亲时常朗读闻先生的诗《一句话》,激励自己和他人。在闻先生为了找寻报国出路,曾一度埋没于书斋之时,1939年3月,父亲在诗作《青天里一个霹雳——寄一多先生》中,热情赞颂恩师深重的爱国之情,更殷切地期盼他走出象牙塔,“磨亮你那支生锈的笔,/ 祖国等待你新的歌颂。”1944年,他得知闻先生在课堂上大声朗诵诗人田间的爱国抗战诗篇,并赞扬这诗是鼓的声音,就兴奋地为此写成了新诗《擂鼓的诗人——呈一多先生》。在诗的末尾,他激情地写道:“最后,像从火山口里/ 听到爆炸的地心,/ 从你大张的口里 / 我听见了,‘呵,祖国;呵,人民!’”远隔千里的两颗爱国爱民之心,交相融汇,遥相呼应。同年,当父亲听到闻先生本被反动派解聘的消息,又当即发表了《文化战士——闻一多先生》一文。在表示了极大愤慨的同时,他盛赞闻先生是“老当益壮的文化战士” ,“少数人把他推出去,多数人将打开大门欢迎他” ,呼吁人们“给他精神和物质上以援助” !闻先生读到了父亲寄去的诗作和文章,在回信中写道:“你在诗文里夸奖我的话,我只当是策励我的。从此我定不辜负朋友们的期望。此身别无长处,既然有一颗心,有一张嘴,讲话定要讲个痛快。”父亲知道,闻先生在昆明领导进步文化运动,为民主战斗,他像一面正义的大旗,在它下面团结着无数青年。有一次,父亲接到了几张从“联大”寄来的呼吁团结的传单,在第一张的边上,闻先生写了一句话:“这就是我年来的工作。请把它们分散给朋友们看看。”这一切,使父亲“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他觉得,“对现实,对诗的看法,我显然比闻先生落后一步了。”这是一种无形的鞭策和激励,更加坚定了他以恩师为榜样,在争取祖国的民主与和平的路上迅跑的信念和决心。他们之间的师生之谊,已经被赋予了新的、更加深远厚重的涵义与内容。……如今,当人们面对铜像,回首往事;当我们对比当今教育界某些走了形、变了味的师生关系,难道没有从两位前辈身上,汲取到更多的教育与启迪?我想,这种直到半个多世纪后,还值得借鉴、称颂的典范与精神,正是山大校友们的呼唤和期盼呵!

  我要深深地感谢,感谢山大这些热情的校友们。他们让两位那样热爱青年的先辈,永远置身于他们热爱的青年当中。投身于教育事业的闻先生,用一腔挚爱之情和大半生的精力与心血,培养教诲青年一代,指导和提携了如陈梦家和我父亲等一批年轻人成才。他为他们指引创作,评判作品,推荐其中的优秀之作,到有影响的大刊物上发表(这并不是我父亲一人的专利);他无私地将自己学术研究的书稿和成果,提供给学生们随意查阅;他不仅为青年诗人的处女诗集出资出力,而且亲自动笔撰写序言……身为教授,他积极支持和投身于青年学生的进步活动中,谆谆告诫年轻一代:“封建社会是病态的社会,所以封建社会的东西是要不得的。” “我们要把文学和政治打成一片,要出塔。” “不仅要做新诗,更要做新的诗人。”“不但做今天的诗人,也要做明天的诗人。”在祖国最黑暗的时期,他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斗争中的学生们:“青年运动之转化为有组织的政治斗争,也正是青年运动必然的发展。”在血与火的严峻斗争中,他和吴晗先生全力支持西南联大的革命进步学生,成立了云南民主青年同盟。这支队伍是抗战胜利前后,昆明民主学生运动中的一支坚强力量,使一大批青年学子,锻炼成长为革命的生力军。就是他在云南大学致公堂的最后一次讲演中,还那样坚定地说出了对青年一代的期望:“历史赋予昆明的任务是争取民主和平,我们昆明的青年必须完成这个任务!”1946年7月15日,闻先生为了抗争穷凶极恶的国民党反动统治,为了祖国民主和平的明天,慨然赴死,为他所热爱的青年,做出了最好的榜样;为他们的人生,树立起旗帜与高标!

  我的父亲臧克家,同样一生热爱青年,这真情发自心底,深挚醇厚,老而弥坚,其中感人的故事不胜枚举。他那样关注旧社会底层青年的悲苦命运,从他拿起笔的那一刻起,《捡煤球的姑娘》、《拾落叶的姑娘》、《两个小车夫》、《到都市去》……三座大山重压下穷苦青年们凄惨的人生,成为他揭露鞭挞黑暗社会不可或缺的内容,他为他们呼号,为他们抗争。“黑暗的云头最先在我们心上抽鞭,/ 红热的心是一支火箭!/ 宇宙在当前是扣错了的连环,/ 我们要解开它,/ 照着真理的墨线 / 重新另安!/ 擎起地球来使它翻个身,/ 提起黄河来叫它倒转,/ 相信自己的力量吧,/ 我们是青年!”在1935年初的诗作《我们是青年》中,父亲这样道出了他的心声。在抗战初期的诗《别潢川——赠青年战友们》中,他号召青年们“为了祖国,/ 把生活浸在苦辛中,/ 为了抗战,/ 甘愿把身子供作牺牲。”“我们都还年轻,/ 一齐挺起腰来/ 去拉大时代的纤绳” ,用自己的行动,“去庆祖国的新生” 。在反动军阀当道、日寇铁蹄入侵和国民党黑暗统治的旧时代,父亲曾向多少青少年宣讲打倒军阀的义愤,疾呼抗日救国的真理,倾吐心向延安的衷情,高唱追求光明与解放的心声,为他们的觉醒和奋起指明方向,点火加薪。著名诗人贺敬之曾在悼念文章中,深情地回忆起当年身为流亡学生的14岁的他,在鄂西北均县一所战时中学的操场上,在成百上千青年的包围中,聆听作为战时文化工作团团长的我的父亲,做抗日救亡演讲时的情景。父亲时而沉痛时而激昂的话语,极大地激发了青年人的抗战热情,使多少人将这一幕,永远地刻在了他们的记忆中。新中国成立后,父亲又深情地倾诉:“我喜欢青少年,喜欢他们像太阳刚出山,像春水流涓涓;喜欢他们像暴风雨中的海燕,像雏鹰初展翅膀飞上蓝天。”他为他们写作,尽力帮助他们解决各种困难,满足他们的各种需求;他和他们同甘苦,共患难,关心他们的学习、生活,更关心他们的成长和前程。在99岁的人生中,像闻先生培养他一样,父亲倾心培育和指导了几代青年作家和文学新人,直到耄耋之年,还交下了最后一批“小诗友” ,为他们的成长铺路添瓦,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程。就在逝世的前两年,重病在身的父亲,用颤抖的手,在纸上写下了一段充满期盼的话:“年老的已经衰退,新的一代又来接上,前程远大万里长。”父亲曾经帮助过的一位失学青年,在老人去世后,曾在信中含泪写道:“我用一个春天送你,因为你就是春天,是阳光,温暖和煦。你走进深秋,把鲜花留在春天。你走进永远,把阳光留在我心。就让我用最素洁的山花,送你一路……”这动人的话语,代表了多少青年的心声。父亲用自己的一生,对“热爱青年”四个大字,做出了无私的贡献,写下了最完美的注脚。

  今天,热爱青年的闻先生和我父亲的雕像,就坐落在山大校园中。一代代青年在这儿聚拢。两位前辈正亲耳聆听着年轻学子们的欢声笑语和朗朗书声,亲眼目睹着后来人的愉快生活和茁壮成长,而中华民族的未来,就系在这些后来者的身上。他们将看着他们挚爱的祖国,在青年人手中日益富强;他们将看到人民心中的远大目标,在青年人足下一步步实现!他们的眼中,怎能不充满希冀和期待?他们的脸上,怎能不挂起满足和欣喜的笑容?这不尽长江的滚滚浪花,将伴随这两尊铜像和他们美好的祝福与心愿,直到永远。

  我还要特意替我亲爱的父亲深深地感谢,感谢山东大学和83级的校友们。从我的爷爷起,我家四代人(爷爷、父亲、我的两位兄长和侄女、侄子),都曾就读于山大。一家四代就读于同一所高等学府,这在中外教育史上,都是不多见的可喜之事。而我的父亲对于母校山东大学,尤其情意深长。他生前曾多次对我们说过:“山大对我一往情深,我也对它一往情深。”的确,山东大学不仅以它宽阔的胸怀,迎接了参加过大革命后又流亡东北的青年臧克家,而且以它雄厚优异的师资(尤其是闻一多先生),培养和哺育了这位学子和新诗人。在山大学习的四年中,父亲不仅学到了知识,而且出版了代表新一代诗风的处女诗集《烙印》与《罪恶的黑手》,使他成为三十年代初期最优秀的青年诗人中的一个。这一切,和母校山大息息相关。母校的培养与恩泽,被父亲牢牢地镌刻在心中。新中国成立后,父亲一直和母校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他一直关注着它的成就和发展,曾多次回校,旧地重游,参加山大举办的活动。在那儿,他探望他的老师、同学,和年轻的学子座谈、联欢,在重大的活动中登台讲演;他登上一多楼,并去拜望一些师友的故居。还有一件往事让我至今难忘。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父亲带着五、六岁的我回山大。在他学生时代住过的宿舍门前。几位同去的教师,任凭怎么努力,谁也打不开那扇紧锁的门。是父亲,拿着那把似乎失效的钥匙,只一下,就打开了锁。于是,在热烈的掌声和惊喜的欢呼声中,大门洞开。是呵,山大那一往情深的旧居之门,正等待着故人的开启和归来呀!这些年中,父亲不仅担任了山大校友总会顾问和中文系兼职教授,还多次为母校题写了饱含深情的辞句:“祖国万岁,母校千秋” ;“历山巍巍,乐源流长。堂皇我校,学风优良。济济多士,为国栋梁。与时俱进,光大发扬。”……在父亲96岁高龄的时候,他又将自己的几千册藏书,赠给了山大,为母校新的腾飞,尽一点绵帛之力。老人支撑着第二次腰椎骨折后的病体,非要给经办此事的家人,亲自写一封叮嘱的信。信中,他语重心长地写道:这是我对母校和人民最后的贡献之一,一定要多捐书,捐好书,把这件工作办好。他一再对山大图书馆的同志讲,千万不要把这些书束之高阁,一定要借阅给学生们,让它们真正发挥一点点作用。父亲对母校和后辈校友们的拳拳之心,感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往情深”的山大,对我父亲这位老校友,同样数十年真情不改。尽管岁月流逝,尽管校领导有了更迭,学生们换了一届又一届,但是,母校仍然一如既往地关怀着他。为庆祝父亲80岁寿辰,山东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他的诗文集《乡土情深》 ;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起,山大先后两次与其它有关单位,举办了“臧克家学术讨论会” 、“臧克家文学创作研讨会”和“臧克家文学创作生涯65年”大型展览,受到热烈好评。每逢新春佳节和父亲的生日,山大满含祝福的贺信,就会飞到他的手边。在介绍山大的书籍中,这位从母校走上文坛的文学家,总会占有一席之地……2004年2月5日,我的父亲以99岁高龄辞世,山大马上派主要领导专程赶赴北京吊唁,带来母校和全体师生的沉痛哀思和深切慰问,并陪同我母亲和家人,将父亲部分骨灰,撒在故乡他那些贫苦农民朋友的坟边。从2004年9月,山大就开始筹办“臧克家先生百年诞辰纪念系列活动” 。第二年10月8日我父亲百岁寿辰,母校隆重召开了“臧克家先生百年诞辰纪念大会和学术思想研讨会” 、举办了“当代诗魂——纪念臧克家先生诞辰一百周年展览”及“臧克家先生诗作朗诵音乐会” ,并编辑出版了厚厚的纪念文集。一个个发言,一张张照片,一句句吟颂,一本本书籍,母校以它不变的深情,追念着它优秀的学子,也同样激励着后来人。山大对我家的“一往情深”,并没有因为父亲的故去而中断。在此后的几年中,不幸罹患肺癌的我的母亲,同样接到山大的祝福和问安。在父亲去世整整5年后的今天2月5日,母亲也辞别人世时,山大马上写来了充满情感的唁函……从1930年至今,这段持续了近八十年的深情,不仅将母校与学子紧紧相联,而且,这份不变的情谊,深深地长久地温暖着我们全家人的心。现在,从山大毕业七十三年之后,一往情深的父亲得以永远伫立在母校的怀抱中,父亲的笑呵,是那样灿烂,那样欢畅而又含义深长……

  绵绵思绪,回味无穷;两尊雕像,几多深情!凝视这一张张照片,我不仅看到了两位先辈永驻山大的难忘身姿,更从这儿看到了崇高精神的汇集。面对我心中那份不变的情感,面对历史与人生,更是面对不尽的未来,我真的要用这世界上最美好的语言,深深地感谢,感谢尊敬的山东大学和那些亲爱的校友们!

  (今年适逢闻一多先生诞辰110周年,我的父亲臧克家先生诞辰105年,特写此文,以致深深的热爱、缅怀与纪念之情。)

网友评论

留言板电话:010-644898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