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届鲁迅文学奖诗歌获奖作家:坚定艺术的信念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0年10月25日09:44   文艺报

让我们仰望星空

刘立云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那平凡而简单的名字,在某一天能够与鲁迅先生这伟大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我清楚地知道,在文学的圣殿里,先生是巨人、是大师,而我是他面前的一个侏儒;先生是一座高山,而我是他山脚下的一个土丘。不论我多么努力,在脚底下垫多少块砖头,都不可能看到先生看到的高处。

  先生在仰望星空,正把目光投向中国的西北角。那儿大风呼啸、山河悲鸣,铺天盖地飞扬的沙尘,把天空、大地和那条从高原奔腾而下的河流,染成了一片苍茫之黄,咆哮之黄。但先生登高望远,从那片滚滚黄尘中,看到了那颗破空闪耀的星星。他说,看啊,你们看啊,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希望之星,它将以崭新的光芒,照耀中国。是的,我说的是1935年,这时的天是黑的,一片漆黑,衣着单薄的先生脚踩着一地冰雪。而在中国的西北,在那片黄沙漫漫的土地上,一支比先生还年轻的队伍,已跨过千山万水,如《出埃及记》里的圣徒那样到达了延安。他们接着翻江倒海,掀开了中国当代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一页。14年后,一个伟大的共和国宣告诞生。虽然先生没有看到这一天,但从现在看来,他当年向延安发出的那封贺电,是多么的高瞻远瞩!要知道,先生当时拿的是围剿这支队伍的那个政权所属单位的薪水,住在那个政权统治下的城市,但他的心却在为这支队伍狂喜和跳动。先生之所以像山岳那样崇高,像巨人那样拨云见日,就因为他是一个总在仰望星空的人,而且,就是在这样的仰望中,看见并向我们指出了那颗星星。他告诉我们,苍天在上,风是吹不落星星的,也不可能阻止它在弥漫的沙尘中上升、闪耀,占领它自己的空域,任何恶毒的眼睛都将被它的光芒刺瞎。他还以他瘦弱的身影告诉我们,做一个作家,当一个诗人,必须仰望星空,对这片星空保持充分的敬畏;你所有的追求,所有的探索和发现,你一生的事业,就是在这片星空为人们指认星光。因此你要意志坚定、百折不挠,努力往高处攀登;你要攀到高高的屋脊上去,攀到站在悬崖上摇荡着的大树上去,攀到巍峨、险要的山顶上去,让自己也化为一颗星星,在人类群星灿烂的天空中闪耀。如果你没有力量成为这样一颗星星,那就做一颗一闪即逝的流星,做一只小小的在黑夜中顽强飞翔的萤火虫吧,发出微弱但与你高贵的名声相称的光芒。

  我很高兴我是鲁迅先生当年指认过的这支队伍中的一员。当然,当我站在这支队伍的序列之中时,它已经是一支虎贲之旅,一个庞大的在中国的大地、天空和海洋骄傲驰骋的仗阵。我在这支队伍里行军、宿营,夜晚睡它坚硬的铁床,白天踢它用尺子量过的正步,怀抱着枪支,每天都在等待战争的来临。但我希望战争不要到来,永远不要到来!希望我抱着的那支枪慢慢的在我的怀里腐蚀。同时,我还在这支队伍里写诗,像擦拭枪支那样擦拭抒写战争与和平的诗行,在灵魂中召集一支队伍一次次去攻占精神的高地。我期待在我的诗里能清晰地再现浸泡过我30多年的军事生活,期待我的诗能展现我们这支队伍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那最坚硬和柔韧的一部分,最动人心魄的一部分,并让它们放射光芒。更期待我的诗能抵达人们的内心、人类的心灵。就像古老的《以赛亚书》中说的,我在我的诗里“将刀打成犁头,把枪打成镰刀”。

  这就是我老之将至,集合在38年军旅生涯中一路发出的呻吟、惊叹和呐喊,还有暗自流出的泪水——在近三年里写成的诗集《烤蓝》。不怕人们笑话,我是把这本名叫《烤蓝》的诗集当做一项工程来做的,我做得兴致勃勃,也做得殚精竭虑。因为我试图用诗歌去触摸刀尖上的锋芒,触摸烤在钢铁上的蓝,烤在枪管和炮管上的蓝,而这种蓝,是天空的蓝、海洋的蓝、火焰的蓝、刀锋的蓝。我想,也许我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在诗里还原和再造这种蓝,但我对自己说,这样的一种蓝,我必须说出来!

  诚实地说,当我听说这部诗集得到评委们的认可,并将我的名字写在鲁迅先生的脚下,我感动得流泪了,就像为我刚刚去世的父亲流泪一样。然后我抬起头,用泪水模糊的眼睛仰望先生曾经仰望过的星空,这时,我发现,我背靠着先生的胸膛,有多么的幸福。

 

让一朵花开出九十九种颜色

车延高

  诗歌作为人类的神曲,具有永恒性的生命力。它可以用最短的文字表达作者最丰富的情感,并引发读者的强烈共鸣。所以诗歌被称为文学宝塔上的一颗明珠。

  但这颗明珠需要养护和擦亮。养护来自于爱,为它创造一种有利发展的宽松、和谐环境,用毛泽东的话就是允许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擦亮则需要诗人用血去熬心写字,用不同于常人的探索和创新去满足阅读者的精神需求。

  现代新诗是古典诗歌与西方诗歌碰撞的结晶,至今已在探索中走了近百年的路。现在恰逢了一个好时代,诗歌又可能进入一个和秋天同色的黄金期。但起点高和难度大是同存共在的,因此,诗歌在向前行走时,正面临着一个最难突破的闯关期。目前,最大的挑战是诗歌艺术标准的统一认定性,孰好孰坏,众口众词。

  这不奇怪,这与我们时逢的一个改革时代相契合。社会构成多元化,人员素质知识化,职业分工细密化,信息传播网络化。人们的眼睛目不暇接,诗歌创作者更是目不暇接,一切都在发生、辨别、摸索的过程中,巨大的社会动感和多元性,使诗歌创作和欣赏从此难有一扇风平浪静、波光不惊的窗口。四面都是推倒的墙,四面都是怡人的风景,我们已经很难用一种标准去规定人们的诗歌审美。

  东西南北中,不同岗位、不同体制、不同区域的人们都会有自己的视野,在欣赏同一首诗时,囿于方位所限,对相同的事物发出不同的嘘叹,这时艺术审美的标准要调整,要考虑“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但作为诗歌创作者,既要适应需求,又不能被四围的局部审美牵了鼻子,从而走失了自己的艺术属性,倘若如此,你就不是精神产品的生产者和供给者。

  作为一名业余诗人,我的创作旺盛期刚好置身于诗歌创作的一处高地,大量的优秀诗人以优秀的作品搭建了可以共享的阶梯,我要借优秀诗人的灵性弥补自己的笨拙,在今后的创作上从三个方面去用力。

  一、让诗歌有一双顾盼生情关爱社会的眼睛。关爱就是要贴近生活,直逼现实,就像人不能悬于空中行走,好诗人也不是闭户捻须。作家呼吸的土地必须有泥土的味道,作家眼睛关注的地方必须是根的所在,这就要求你无论用什么笔调应写出凝炼厚重、直逼灵魂的作品,让泥土复活,让花草睁开眼睛。

  二、让诗歌有一对灵动的翅膀,寄托人们对唯美的追求。这就要求作家要甘于折磨和为难自己,用左边的翅膀承载现实,用右边的翅膀抒写浪漫。诗歌的生命在于不断地创造陌生美,如果一味地白话诗写久了,就会出现重复和单调,是一种诗歌形式的老去;如果一味地抒发浪漫,没有真情灌入,恰如一个人贫血,艺术会陷于苍白。如何让李白和杜甫在你的一首诗里握手,看一片泥土生发灵性,让不会开口的石头说话,让一朵花开出99种颜色,两人会异口同声地说,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结婚,真好!

  三、让诗歌在古代和现代之间行走,把古典艺术的珍珠系于现代新诗的项链。中国现代诗人不管走多远,其根离不开五千年中华文化,“五四”以来,从西方拿来的只是西方的诗体形式,而表达和歌颂的根本,也就是里(内容),还是本土的,即使就表现形式看,我们从《诗经》《全唐诗》、宋词、元曲中都能看到白话诗的雉形,如庾信的《枯树赋》、李白的《静夜思》、白居易的《花非花》、马致远的《天净沙》都有白话的影子,我们的祖先在那么早就向现代新诗伸出了主动对接的手,那么作为现代新诗的创作者,我们该如何走进古诗词的院子,当一只蜜蜂,让勤苦荷锄,种出一树光宗耀祖的花香呢?

  写到这里就有了很重的责任和使命感,兀地想起屈原留给我们的一段教诲: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诗歌,你永远是春天的孩子,我爱你一辈子!

 

诗歌写作像擦拭银器的过程

李琦

  我曾在《李琦近作选》的自序里写过:“诗歌写作像擦拭银器的过程,劳作中,那种慢慢闪耀出来的光泽,会温和宁静地照耀擦拭者的心灵。”这是我真实体会的文艺版表达。我觉得在这场人生里,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找到了一种倾吐心事的方式——诗歌写作。

  回首往事,我此生读的第一本诗集是普希金的《欧根·奥涅金》。那时我13岁。我到现在也忘不了当时那种感觉,激动得坐立不安。我有了一个少女从未经历过的种种复杂情感——忧伤里混杂着兴奋、难过中掺兑着美好。我为达吉亚娜一遍遍流下泪水,为诗歌语言呈现的意境心驰神往。诗歌是这么动人,仿佛是一个不动声色的奇迹。写诗的人,如此不凡,简直就是神!那本书开启了我对诗歌创作的向往,也揭开了我浮想联翩岁月的序幕。我觉得未来的一切从此都必须和诗歌有关。否则,还有什么意思。

  果然,我得到了命运的加持,我的一生,被诗歌的月光照耀着。

  应该说,是对那些大诗人、大作家如饥似渴的阅读,完成了我的文化启蒙。尤其是白银时代那些俄罗斯诗人。他们的庄严、雍容、盛大、贵重,天鹅一般的精神姿态,成为我价值观、人生信念里一块重要的地基。我对于灵魂、自由、正义、艺术、美、爱、苦难这些神圣字眼的理解,有相当大的比重来自俄罗斯艺术家的赐予。他们就像一群青铜雕像,经年矗立在我心灵的广场。从1977年开始发表作品,一首一首的诗,连接起来,其实就是我的人生历程。写作是古老而又带有隐秘色彩的叙说方式,是和心灵相关的一种生命仪态,是精神史的记录。我不记得换过多少支笔,却已然从青年诗人变成中年并且准老年诗人了。真是时光如箭、岁月如梭。写作中感受到的那种快乐,让我相信1984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捷克诗人雅·赛佛尔特说过的那句话“使一个人幸福,有时并不需要很多东西”。

  在生活中,我是一个笨人。年轻时热爱体育,自认为协调性不错。而今却特别爱摔跟头,动辄就会撞得青紫一片。前年大地回春时,我平地脚起空,腿部韧带受伤,卧床一月。本来皮肉受苦,还要忍受家人“你怎么做到的,在哈尔滨最后一块冰上滑倒”之嘲弄;今年,在作协组织重走长征路到贵州赤水时,又摔坏了胳膊,以至于几乎生活不能自理,吊着绷带,强忍疼痛,被同伴戏称为“受伤女红军”。我女儿说,你如果不写诗,就这状态得遭受多少轻蔑啊。可能,惟有在我的诗歌里,我才能完成精神上的健步如飞。一拿起笔,或者一坐在电脑前,那些云雾般的灵感,那些经历过的事情,那些我走过的山河土地,我见过的草木生灵,就自动涌向了我的笔尖。像是被什么簇拥着,又像是被什么托举着。我把自己变成了河流、风声、光线。我还能把自己变宽、变远,变得苍茫、变得波澜起伏。我写出了我认识的事物,反过来这些事物又给了我新的能量。我写忧伤和期待,写天下的美和爱,写我的心事,写我的能力所能感悟和思索的一切。写诗好像有一种治疗功效,能化解很多生活的忧虑和烦恼,同时又具有清洗和整理的作用,让我在平凡、琐屑的现实世界而外,有了一个自给自足的世界,发现或者说创造了一个又一个丰饶寥廓的远方。

  “我对于文学的前途是有信心的,因为我知道世界上存在着只有文学才能以其特殊的手段给予我们的感受。”这是卡尔维诺的话。我深以为然。所有热爱文学的人都会相信。因为,文学抚慰了我们的心灵。它带给我们的感受,无可替代。写作,是这世上动人的事情之一。

  在我电脑桌前的墙上,是一张阿赫玛托娃的画像。每当我抬起头来,都能看到她的目光。在这样一个时刻,我特别想对她说:亲爱的阿赫玛托娃,在你的注视下写作,我有一种幸福感。作为后来者和学生,有一点我和你一样,那就是,对于诗歌的热爱和忠诚,从来没有过改变。


只有丰富的心灵才能真的单纯

傅天琳

  我上网的时间不多,主要是收邮件,偶尔看看新闻。但比我更年轻的人,借助网络做了很多事情。这让我知道,网络是个好东西。

  联络、交流因为网络变得方便,信息有了网络变得更公开,观点、意见有了网络讨论得更充分。网络改变了世界,但更重要的是改变了中国。

  以诗歌为例,我知道网络提供了更自由、公平的平台,让有才能的无名诗人,能够借助网络获得读者的认可。对写作诗歌有兴趣的人,可以通过网络,结识到更多的同好,甚至优秀的诗人,从而更有机会获得进步。在我生活的重庆,通过网络聚集了大量的青年诗人,我鼓励过他们,也目睹着他们的交流、写作和迅速成长。网络真的是个好东西。

  在没有马匹之前,人类的生活局限在他们各自的山区或平原一角;在没有电话、报纸之前,人们只能了解到别的地方的历史,因为新鲜的消息来到他们身边时,已经变成了历史;幸好人类一直在进步,我们渐渐成为同一个地球村的村民。在这个信息不断增加的过程中,我们的心灵的确不断增加着压力,太多的资讯、过于宽阔的视野,都考验着我们的心智和心态。

  但是考察人类进步的历史,我们会看到,文学从来没有停止过发展的脚步。更宽阔的视野只是给文学人提供了更有挑战的任务。所以,这些外部条件的改变,永远不会改变文学的责任——它同样必须为当代人提供心灵史。

  局限一隅,未经更多角度、多线索地考察世界及人生的写作,必定有所局限。狭窄不等于纯粹。只有历经沧海,透过云层俯视过大地的人,才能真正从容。所以,我相信,真正的写作者,在任何时代都会保持着写作的尊严,只有丰富的心灵,才能保持着真正的敏感和单纯。所以,网络时代或新的时代都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我们的写作是否承担起了它应该承担的责任。


从阅历中来

雷平阳

  近几年,我常常寄身于滇南山中,生活里也发生了一些大事,比如父亲西游。这就使得我在此期间写下的诗作,总是绕不开山水、密林、寺庙、虫鸣、父亲、墓地、疼痛和敬畏等等一些“关键词”。它们像笔尖上活着的魂灵,自然而然,就来到了纸上,温暖或冰冷。它们是多了,还是少了?我没有进行测度,也没有刻意地进行文本意义上的增删。就算是一种常态和生态吧,像安顿自己的亲朋,我淡定而又真诚地,为它们准备了一个个方格子,让其住下来。虽说一切都在纸上,却也希望纸上有片旷野。

  从阅历中来。这是我私底下恪守的不多的写作规矩之一。这么做,能让我在每一个写下的字之间,活着或说再活一次,并与这些字始终保持血缘关系。它们是我打散了的思想和躯体,当然也是我的另一种阅历。董桥先生说,文字是肉做的。想着剜肉一如凌迟而成字的过程,悲怆且疼。不过这悲怆与疼里,有因果,有涅槃。想着自己为虎而啖却能活之于虎骨,想着自己在文字的大海中沉没了却有几颗水滴是自己,又仿佛看见了一道法门,得了一粒长生不死药。我一直觉得,人都该像《狱中哺鼠记》中,我所写到的仇海明,给自己一个幻觉,肉身或肉做的字,就能好好地活着。肉可以做成字,用肉做的字再给自己做一个小宇宙,也未尝不可。

  2008年春天,在西双版纳靠近缅甸的一个小镇上,我曾目睹了一场葬礼。人们把一个大鼓改制成棺木,安埋一个殉情的女孩。问及鼓葬之因,人们都说,鼓魂不散,咚咚而响,这个女孩就会永远活着,爱着,不管在地上还是地下。以我的阅历和经验,这儿没有象征意义,它只是强化了现实主义的无边性,即人性和神性,基于对鼓的认识、对爱的理解和对生命的珍视。鼓声咚咚,对我而言,利于治疗自己的失忆症,也能让自己在钱锺书先生所说的“一束矛盾”之中,一次次受领阅历的吊诡和文字的甜蜜。

  鲁迅先生是我最崇拜的作家之一,幸运地获得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文学奖,我既高兴又惶恐不安。他的道德力量、精神人格和继往开来的文学品质,奠定和护持了中国现代文学的尊严,反观我的写作,乃是在其文字的高天厚土之间,力所能及地寻找那些失落的或正在失落的词语,并借以组成我灵肉的居住地。惟其如此,今夜,在云南高原的一隅,我只想以类似虫鸣的、最简单的、也最真诚的几个字,说出我的心声,那便是:谢谢,谢谢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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