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文学成就谈:短篇小说成绩辉煌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9年09月11日09:14   光明日报 胡平

  60年短篇小说创作的成绩是辉煌的,这个自不待言。我想说,即使在小说创作的重心已转向长篇小说的今天,小说家族中业绩最辉煌的也还是短篇小说。如今长篇小说年产1200部以上,新时期以来成长起来的成熟小说家们大都在攻长篇,但形势依然是:短篇比中篇强,中篇比长篇强。

  这是因为,以期刊为阵地的短篇小说创作经历过最严格的训练,每一位知名作家都体验过被退稿的痛苦。掌握着期刊的资深编辑们心中自有一定之规,他们可以帮助作者逐步修改稿子,但不会轻易允许不成熟的作品出笼。于是,几乎所有作者都曾经呕心沥血地探究过短篇小说创作的奥秘,把他们的心得和创作谈汇集起来,可以构成短篇小说创作理论的庞大体系。至于长篇小说,情况就很有不同。当作家们由短篇而中篇最终进入长篇创作时,他们大都已享有盛名,创作便进入怎么写怎么有的境界。重要的是,关于长篇小说,无论编辑还是作者,都缺乏完整的概念,理论上少得可怜,想搜集一些作家们关于长篇小说艺术的创作谈,都很困难。大家都在无师自通。进入网络时代后,无门槛发表的境遇,又使一批新的写手横空出世,唯以点击率分出高下,长篇小说便更成为自由竞争的领域。青年作家们不必再经过短篇小说写作的训练,甚至无须编辑介入,处女作就在出版商的支持下风靡市场。当然,这作品一定是长篇小说,而不是短篇小说,他们对写短篇往往视为畏途,因为,很奇怪,不管什么人,一写起短篇,便容易暴露技法和功力上的缺陷。

  所以,至今,短篇小说仍旧是小说中艺术性最强的部分,门槛最高的创作。写短篇小说的人,多是闲人,功利色彩不那么明显的人。

  60年来的短篇小说大致经历了四个阶段,即1949年至1966年所谓“前十七年”的小说;1966年至1976年文革十年的小说;1976年至2000年新时期24年的小说和2001年迄今的新世纪小说。对这一过程,已经有过许多正式的论述,在这里不想过多重复,只是想强调指出,这60年里短篇小说的发展和变化是显著的。

  这种发展变化首先表现在“写什么”上,简言之是由写社会转向写人,背后运行的则是政治与文学间关系的调整。1949年至1966年的作品,能够禁住时间检验的小说也不多,但只要能够留下来,就已经是文学的荣耀。有生命力的创作大多集中在1956年至1957年间。中国文学的当代复兴无疑开始于1977年,经过30多年的发展,短篇小说已具备相当的成熟,在“写什么”上,也有了相当的自觉。

  小说如人,也有它的性格和情绪。短篇小说在小说一类中性情最为敏感、多变,它往往是作者现实感受的迅速表达者,也就能够较及时地体现社会文化心理的变迁。景观常常是一年一个样。

  在这许多年里,短篇小说在表现如下题材方面也许最为成功,显示了文体上的优势:

  无论如何,短篇小说靠现实最近,现实生活在短篇小说多面体上折射出的光芒也最为缤纷多彩。在反映现代人新鲜复杂的现实情感上,短篇小说无疑比长篇巨制来得灵敏、迅捷和多样。晚近以来,小说情绪在悄悄变化,变得委婉、幽默、平易和含蓄,再少有激情四射之作,却显得更为纯熟。

  与影视剧创作的一般状况有别,短篇小说创作始终关注底层民众生存状态,问世不少优秀作品。不能简单地把底层写作归结为人文关怀,实际上,底层题材一般也较之上层题材更容易具有文学性和感染效果。考虑到为大众写作的文艺传统,这种写作积极的社会意义更加显豁。惟有文学是嫌富爱贫的,惟有文学作品中,普通百姓的命运才成为叙事的中心。底层写作的基本意义是给予底层民众以人文关怀,使他们感到被关注、理解与尊重的温暖,无疑有益于和谐社会建设。相反,以掩饰矛盾和粉饰太平的基调对待现实,则是有害和不负责任的。因此,无论冷色、暖色或亮色的写作都是需要的,没有高下优劣之别。

  小说存在的理由之一,是帮助读者重新回忆起一些人生况味。在小说赋予的形式下,人们仿佛可以更真切、清晰、感动地走近生命自身。此一方面,短篇小说的表现力也常比长篇小说细腻和丰富。今天不少长篇小说,流于大而无当,既未表现成功大的人生情感,也无暇表现好小的人生情感,倒不如有些精致短篇来得实在。最后,人性探索也是短篇小说善于处理的主题。小说写人性总是不会错的,人性之遭遇现实,或多或少会发生改变,从人性角度透视现实,也就有了别样的味道。

  在“怎么写”方面,短篇小说的变化更为令人眩目,特别在文体形态上,今天作品与几十年前作品的差别已十分明显。拿过一篇作品,打眼一看,仅从叙述和语言方式上,即可看出这种差别。今天的文体成熟、老到和具有独特的格调,叙述里再看不到情绪的渲染,即使是诉说一个感天动地的故事,也保持着平稳、内敛、波澜不惊的语调,这态度表明,作者自己不认为描述的事情有何真正重要,而读者却因了他的轻描淡写激起更深切的感受。

  短篇小说这东西,去品味的是个精致;好比邮票,表面上大小差不多,却也变化无穷,于细微处见功夫。短篇小说也是一株植物,随地域、土壤和气候的变化而变化,自身也在进化。

  几十年来,已经成长起一批真正的短篇小说家,他们是真正迷上短篇小说创作的作家,如汪曾祺、林斤澜、铁凝、刘庆邦、贾大山、毕飞宇、阿成、迟子建、徐坤、红柯等人,他们总归是比旁人多悟出些个短篇的妙处,更悟出些个写短篇的难处,所以才像有些人迷上围棋那样越下越有瘾,乐此不疲,以后终于成了十足的专门家。

  写小说的,只听说过短篇小说家,没听说过专门的中篇小说家、长篇小说家,大概也是因为短篇小说是最要技巧的。因为它受到最多的限制。写小说时,有时本只想写个短篇,没想到越写越长,成了中篇;或者本想写个中篇,写来写去变成长篇的规模,这种事情倒不新鲜,但没怎么听说有把长篇写成中篇、把中篇写成短篇的事儿,可见短篇小说特殊的规定性。

  时代变了,但情愿读小说的人总还是有的,情愿读短篇小说的人还应该大有人在。美国的《读者文摘》和中国的《读者》杂志,上面发表的短篇小说拥有的读者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在增加。社会生活节奏加快了,读者会更喜欢精短的小说。在很短时间里能够读完一篇令人回肠荡气、感到美不胜收的好故事,仍是现代人的莫大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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