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战军:范小青与当代世情小说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9年08月16日21:32   施战军

  着眼日常,向往正常,写活她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本真地浸润她的生活态度和对芸芸众生的理解。城与乡的路径没有抽象的磕绊,过去和现在的联结没有拧成疙瘩,她甚至对社会和人生哲学全无特意的凝眉苦索之状,而是本然地带出了对生存境遇的亲近的体察、对生命本体的多趣而善意的观照。所有的图景都是人间味、烟火气的氤氲,在其创作发生影响的二十余年来,她怀着喜欢地去把捉平民生活的脾性和体温,耐心专注地呈现生活着的身心的游走和安居,到如今,灵性落于纸上更显得踏实和鲜活。在当代文学创作史中,对中国世情形象化的艺术贡献之巨,亦可谓有目共睹。

  ——这就是作家范小青和她的小说。

  世情小说,权威性的说法,来自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面的归类,鲁迅称之为“人情小说”:“大率为离合悲欢及发迹变态之事,间染因果报应,而不甚言灵怪,又缘描摹世态,见其炎凉,故或亦谓之‘世情书’也。”所谓“世情书”是指晚明的研究者对宋元以降以民间世俗生活为描写对象并以世俗化的语言出之的一类古代小说,如《金瓶梅》等。现代以来的小说学者多使用“世情小说”这一概念,从某种程度上扩延或者溢出了鲁迅带有人间传奇意味的涵盖,更广泛地指称叙写普通的生活众生相——饮食男女、家庭人伦、欲望情爱、不貌似“重大”的生存现实之类的日常生活小说。

  如果统计无错,范小青迄今已经有12部长篇小说,其中,作为世情小说的基本层面的,是呈现市井小民、平头百姓的生活流的作品。可名之为“生活世情小说”。

  《裤裆巷风流记》出版于1987年,是范小青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它进入小巷里几家平民的日常生活,却是经由了一个深广的入口,谐趣盎然的语式,苏州百姓性格与生态跃然纸上。不必仔细描绘,在文化的稳固与变迁的不易识别和时代的风情与风化的难以辨认之中,市民生活的风俗史有如细雨檐滴一样地挥洒下来。《裤裆巷风流记》有着一个非常来劲的开篇:

  裤裆巷这个名字实在不大文雅,叫起来也拗口,似乎总给人一种下作的感觉。小伙子出来追大姑娘,丫头外面谈男朋友,人家问起来,家住什么地方?裤裆巷。说出来面孔上总有点难堪兮兮。其实,苏州城里稀奇古怪的地方名字多得很,狗屎弄堂猫屎街,照样出状元,住大老爷。

  这名为“裤裆巷”的“风流记”,它十分清朗地宽解着市民趣味,市井俚语里带着生活经验和教训而不是道德训谕,甚至有点纵容着人物们的小尴尬、小狡黠和小坏心眼儿,点点滴滴地溺爱着年轻男女的小欲念,尽是实实在在的寻常痛痒的日子;即便处于窘境,褶皱里也掖着忍不住的喜活乐生的情味。不是剧烈震动型的变迁,而是欢腾如细尘的生趣。

  这部小说的完成度之所以高超,就在于它从一开始就准确地捕捉到了世情里头最为欢悦和微妙的成分——“风情”。市井小民在日常生活里精透地寻求精神余地,时而也在不安份的时代手痒心切地撞运气,但始终葆有仁忍和韧性,这都无一例外地构成了风情不灭的表征。

  “寻余地”、“撞运气”都和日常生存的小欲念、小智慧相关,除了要尽量过好日子寻到乐子,应该允许甚至就应该对社会和人生看不太透。目的性太强的抱负或者不留余地的心思,往往导致目的根本无法实现,连日常情态的生活都难以为继。《老岸》就是这样一部摸索着生活世情边界的小说。也是范小青早期小说里最有结构意识的小说。

  推拿医生华润泽本出于好意助人为乐,但被牵进了文物走私案,怀恨坐了五年冤狱,获释后的他妻离子散,当上了一名三轮车夫以谋生。他一边拉车一边执意要去破解构陷自己的谜团,找到谋害自己的对象。他一次次地顽强抗争,暗中的真凶却始终没有抓到。

  《老岸》在类似寻仇案情类型小说的叙述形式探索上,努力给世情小说开拓出故事的新讲法,同时给生活世情小说带来了心理推演的色彩,内蕴中也有意欲丰富和超越现实生活流的意味,有某种先锋文学有意为之的生命审视味道,但又决不脱离对现实人生的关切。小说没有凌乱如麻的琐事堆砌,却宁愿被人心的逻辑所裹挟,与平民的生活分享不能预知的疑难,寻找着心的皈依。《老岸》之前后,《裤裆巷风流记》《瑞云》《顾氏传人》《鹰扬巷》《我们的朋友胡三桥》等长、中、短篇小说,水落石出般地显现了当代生活世情小说的个性建构取向。

  世情小说以生活流叙事区别于“重大题材”的“史诗性”、“重点项目”型的“主旋律”叙事,难道真的就不能与历史与现实的宏大主题发生关联吗?当然不是。这关联处地带的创作,不妨先名之为社会世情小说。

  《百日阳光》的表层很显明,是演绎乡镇企业改革与建设发展的“苏南现象”典型的故事,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范小青把侧重点做了移位,大小官员都被她还原于“人”,普通百姓在“人”的层面和官员得到了同样的观照。这和一般的官场小说有本质不同,常见的官场改革小说把官员角色分成廉洁的、堕落的、堕落途中被挽救的三种符号化形象,然后编造戏剧冲突,以正义战胜邪恶收官。在这种趣味下,《百日阳光》被改编为电视连续剧时易名为《干部》就是这种惯性的驱使,其实与小说的基本取向关系甚微。

  范小青的几部长篇社会世情小说与同类题材创作的不同,在于能够穿透世相的肤表进入人心的层面。这部小说让我们见识到了范小青对社会发展重大问题的敏锐和通透认知,乡镇企业的兴盛和颓落,荣于人也衰于人,盛极而衰的必然就在于“发展”的关节时刻“人”的发展问题的滞后或者说未被同步提升。在上世纪90年代后期,社会发展观上的这种超前的冷静透辟的价值认识,当然也是令人称道的。这种清醒观察在《城市表情》里得到了比《百日阳光》更自如的表现,这部以城市改造与建设为核心事件的长篇小说,依然是关于“人”的,政治的人与文化的人、人化与物化纠缠扭结,情感立场上有着“人文”的留恋和痛挽。小说里时常会见缝插针地映现声色恍惚的文化标识,每到此时,硬朗的叙事就不自觉地温润起来。小说忌讳明指,但在这部小说的笔致里,作家埋伏着她的基本态度。一贯亲切地喜欢着老城平民生态的作家,即便穿着庙堂正装,也难以掩饰住她内心关切的流苏。

  《女同志》是近年来受到关注的重要长篇小说。有关它的论说已经足够繁多和精彩,我只想说,它可以看作范小青社会世情小说的一个集成。

  世情无外乎“饮食男女”,《女同志》先选取后面两字,把它植入机关,再通达世情。女性,是机关里的“女同志”,机关加女干部这类形象作为主人公,范小青所要表达的依然是基本面上的正常,有日常的喜悦和烦恼、要强和虚荣、独立和依赖、计谋以及软弱……在世情的层面上调整着表情和服饰,清朗着心智。放到世情小说的基本的倾向上,《女同志》里的万丽和《裤裆巷风流记》里的阿惠是等值的,尽管她们有着不同形貌的性情。她们在原本不同的成长中遭遇悲喜经验,同化或者异化的结果都不是她们自生自带的,即便反抗也是有所忌惮的。

  “社会世情小说”怀揣着具有弹性限度的人之常情,对世道的行状清醒地表达着疑虑和惋惜,内里是身处卑微者场域而产生的敏慧。只不过和生活世情小说相比,由于人际关系中的元素更多的是阶层等级秩序制约的社会关系,紧张严肃之下就少了许多小民活泼的谐趣闲情。日常平民的生活价值立场,在生活的历练、地气的悄然蒸腾中体现人心的常态指向,为质朴之心的留存和正常跳动争取余地,仍然是这一类世情小说的本质。

  范小青的小说,和过去我们熟知的两种创作倾向有较为紧密的联系,于是她的创新也就主要体现于这样的两个方面:一是,长期以来惯性意义上的现实主题小说的“载道”,通过常人利益的立场和对小民生活的体恤被她转为“载心”,因而社会世情小说得以完型;二是,传统的“市井文学”里头,除了饮食男女、街谈巷议的“尘世奇谈”之外,总还要在写得特别卖力的“有伤风化”的故事结尾给出不能“正确生活”的教训,但是范小青祛除了“隐私披露者”和“高明的作者”这两重外在于艺术的主体倾向,善解与善意化入古风今情中的小民的慧愚娇憨、酸甜苦乐,因此超越了传统世情小说和拟古世情小说的局限,给现时代创作了趣味与品位俱佳的生活世情小说。

  范小青一旦把笔触伸向过去的世情,往往与叙写现实的老城生态有着不同的叙事密度。

  现实令人思路和语句一起发紧,过去让叙事显得阔朗放松。写老苏州、写知青生活,故事的隐情感、故人的神秘感汇成内心的亲切感,似乎随手一招呼,语势的欢悦感就纷至沓来,世情的纯度含量也就高了起来。远的不用多说,新近的《右岗的茶树》里,北方小女孩对支教老师描绘的梦幻般的春螺茶的追寻里,流淌着的甘苦情韵,作家处理得是那样得心应手,读起来也愈加感人至深。与之相反,范小青写现实生态的小说尤其是社会世情小说,尽管情节相对紧凑,冲突也说来就来,可是总隐约地感觉到叙述的吃力。

  可以看到,过去的城市生活追述、知青生活、乡村往事,是范小青写得最多最自如的领域。在她写完《城市表情》和《女同志》之后,我们从长篇乡村题材小说《赤脚医生万泉和》里头,重新体味到了相对疏朗放松的欣悦。《赤脚医生万泉和》是一个含蕴着魅性的魔法的小说,对特定的“迷信可存”时代的暗讽,经由一个身心残障人的活动及所活动的区域,将历史的不可理喻的情理,活生生地讲述了出来。它的优秀已经有数位批评家从不同的角度予以了充分的阐释。在此不想重述。但需要提示范小青作品的阅读者的是,一个自身就有残患、谈不上医道的“赤脚医生”,这一身份无疑是饶有世情风味的,他的“傻聪明”和他的身份有如李有才和他的快板,是中国式乡村风情小说的绝好载体。就像《我们的战斗生活像诗篇》的结尾一样,有的时候过去是需要用演戏的方式来喻示过去与现今的代际性情的循环的,性情的遗传、世风的流韵对现世的影响往往在意念倏忽闪回间恍然开悟。

  世情小说在载体的选择上的重要性,更体现在范小青的叙写城乡之间生存的人的短篇小说里。获得鲁迅文学奖的短篇小说《城乡简史》,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在街上行走》的基本故事结构模式找到了最贴切的好载体。一个账本,一个误夹在向乡村学校捐赠的旧书刊里的城市普通家庭的消费记账本,里面的账目,尤其是“香薰精油”,勾起了乡村一家人对城市的无限好奇和向往,于是开始了进城的生活。

  “迁徙”的景色,无疑是今天文学的新世情,是城市和乡村之间产生的不同于当初裤裆巷的生活样式的新世情。这个人群迁徙的“重大”世情,如何予以匹配于它的新观照,其实构成的是对作家艺术能力的挑战。范小青站在乡下人的立场,从城里人的捐赠物中、城里人的旧货里找到了账本、日记,在数字和文字之中窥见了城里人的生活世相,这些账本和日记里就寄藏着这个时代新的“世情书”。它们像地图,乡下人按图索骥地向城市进军的过程中,它有如《创业史》中梁生宝买稻种之于集体生存一样,演绎时代“必然性”的“新人”所巴望的美好图景也需要新的行动细节的支撑,“偶然”捡到城市诱饵的乡民被其中的差异性信息所蛊惑,也不能不产生新的世情、新的人物和新的行踪。区区之微,其实非同小可,连通着的是城与乡、过去和现在,生活世情故事何尝不也正指向社会世情的内质——中国式的世情小说于是生成了新的综合形态。

  新载体新世情的具体化,是对文学潜心、对小说艺术耐心的证明。范小青的小说另一个启示正在于,其实有无数丰盈的素材原料,在我们习焉不察的世情里,闪烁着璞玉似的内在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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