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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念上乐塔

来源:中国民族报 | 葛顺连  2019年12月16日14:59

国庆节前夕,我们去拜谒了一座塔。

这是一座普通的小塔,六面五层,宽不足10米,高不过30米,隐匿于江西省信丰县苍莽的油山丛中,斜倚在一座矮矮的小山坡上。塔身修瘦,青砖表层剥落,塔顶,不知鸟儿从哪携来的草籽发芽了,长成稀稀拉拉的发髻,宛如赣南一乡妇。

这座其貌不扬的小塔却与新中国鲜红的党史紧密相连。1935年,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第二次土地革命失败,红军大部队战略大转移,留守赣南中央苏区的红军在这一带坚持武装斗争。国民党军派出一拨又一拨守碉队、谍报队、铲共义勇队,要将中央苏区红军彻底剿灭。红军分解成若干支游击队,瘸腿的陈毅和夜盲症的项英一起坐镇油山,镇定自若指挥,各支队如兔如虎活跃山林间。这一切,得益于严密的红色交通线:两条干线一条通三南,一条通梅山、北山,在此基础上另设若干支线。而交通站的接头点,便是这不起眼的上乐塔。

上乐塔,始建于明朝,矗立在上乐村头数百年,是调风顺雨之塔。上乐村地处赣粤两省交界处。在赣粤边三年游击战中,这座风水塔成为红色风向标,大量的情报、特委游击队的文件、贵重物资,甚至《红军战士汉字识字课本》和军事政治教材,源源不断地在这座小塔前交接或转发。小塔,连接起游击队经脉交错的生命线。

赣南儿女的生命热血,浇灌了这座普通的塔。

一个叫朱乙妹的交通员,背着两岁的女儿在后山浇菜,猛然发觉反动地主带来一群白军。这时,游击队员正在上乐村开会。来不及深思,乙妹把水桶一丢,转身往回跑,大喊:“白狗子来了!”游击队果断从屋后山上撤走了,反动地主暴跳如雷,问是谁通风报信。两个老人被捆绑示众,朱乙妹站了出来,从容地把背带解开,把女儿抱了下来,走到婆婆面前,跪倒叩头,说:“姆妈,对不住了,妹子您带好,您老保重身体,我先走了!”如今,纪念馆墙上留下一幅无声的“舍身坡图”。

一个叫黄垂基的屠户,以杀猪、卖肉为掩护,日夜穿梭在上乐塔交通线上。多少最紧急的情报是他递送的,多少最紧缺的盐巴、西药是他运送的。最终他倒在叛徒枪下,只留下一把刀,锈置在纪念馆橱窗里。

新中国成立后,陈毅之妻张茜专程来到这里,将柬埔寨赠送的一辆小汽车转赠给信丰县。开国元帅陈毅不会忘记,当年送信送物的老表穿越在这崇山峻岭间,不知磨烂了多少草鞋。陈毅子女陈元、陈昊苏、陈丹淮、陈小鲁,先后前来瞻仰。村民说,有一回看见陈毅的儿子,对这座小塔静默良久,然后执意要爬塔,塔门高、小,螺旋楼梯窄得只容一人,每层5扇假门1扇真门,每上一层需贴着外墙万分小心转一圈找真门。爬塔非常危险,但现场无人能劝阻。他是要用心贴着那段历史,感受往昔那份温度:端午节周篮嫂提来遮盖着茅草的粽子,粽子已被雨水浇冷,但那份热情令所有游击队员动容;李桂花盛着热姜汤的一个钵子“哐当”碎裂,正爬梯搜查的白军以为是枪响,吓得从梯子上滑下,躲在阁楼养伤的陈毅躲过一劫……终于登上塔顶,陈毅之子临风诵读陈毅的《赣南游击词》:“靠人民,支援永不忘。他是重生亲父母,我是斗争好儿郎。革命强中强。”

生命、信念、情谊,凝聚为塔。它静静地斜倚在一座低矮的小山坡上,夕阳西下,山头之上的蓝天拂过片片红云。我们目送着,一个头扎银箍、身着围裙的老妇人,牵着一头水牛,打从它身边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