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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终点的列车》:无果的寻找

来源:文艺报 | 郭欣然  2019年08月05日13:06

小说《没有终点的列车》刻画了迷惘的青年群像。周行健、马洛等青年们成长于8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的转型期,一方面,丰富的文化资源扩展了他们的精神视野,赋予他们强烈的个人意识与自我追求;另一方面,当他们踏上社会舞台时,由商品、资本构建的社会秩序已然稳固,物质社会的壁垒使青年们的诗意理想与家国情怀无的放矢。在众神隐去的时代,留给这群零余者的生存空间逼仄而局促,他们只能在迷惘的社会空气中不断找寻出路。小说所展示的,正是迷惘一代的苦苦求索。

透过文本,我们可以看到周行健们在诗意理想与现实生活之间挣扎,在城市与乡村之间游荡,在灵与肉的纠葛中找寻自我……最终,有人疯癫,有人堕落,有人则仍要坐上一辆没有终点的列车,在时间与空间的延宕中寻找救赎之道。这群青年人于无声处“号叫”,于无地彷徨,但没有人能撕裂迷惘的空气。物质的碾压、诗意的溃败,使他们原有的生命活力日渐消散,留下的只是一具具承载着苍老灵魂的年青肉体……小说情节由顺叙与倒叙双线交织推进,在回忆中,周行健、马洛、吴先锋、王立言等多位性格迥异却同样身陷迷惘的青年,展开了各自的求索之路。

小说的开端近乎荒谬:周行健与马洛二人在深夜的北京街头寻找一个诱人的“屁股”,这场寻找却因肉欲与审美的对立而以失望告终。这个看似荒诞不经的开端为我们提供了解读《没有终点的列车》的机杼,即“寻找”,或者说无果的寻找。藉由“寻找”,小说勾勒了精神与物质、爱情与自我、传统与现代矛盾、混杂的社会图景;种种无疾而终的寻找相交织,矛盾与迷惘的空气也借此跃出文本,萦绕于读者心中。

周行健、吴先锋、王立言等年青人,出于对“诗意生活”、“家国理想”的寻找,纵身跃入都市漩流,汇集于北京这一城市舞台上。而正是在对理想的寻找中,个人与社会、精神与物质的对立愈发明显,他们见证了诗意的消逝、理想的破灭:艺术被商业蚕食,诗歌变成了仰人鼻息的宠物狗……“寻找”,似乎只证实了寻找之无果,除了迷惘,他们一无所获。面对个人与社会难以调和的龃龉,他们只能继续寻找迷惘的出口。为了维系残存的诗意,周行健不得不依赖于商品社会所提供的经济保障,制造满是噱头的电视节目,因而不自觉地成为了他所憎恶的“物质”的帮凶。但在物质社会的碾压下,他只能如此矛盾、艰难地滋养着自己的精神园地。马洛则追寻着“垮掉的一代”的精神指引,他钟情于金斯伯格的诗歌,以充斥着器官与欲望的书写向社会发出自己的“号叫”。这种不羁的精神旨归也塑造着他的生活方式,当马洛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时,他的诗意理想也在无形中遭受着磨损。

青年们不断地寻找理想的救赎,但得到的只是更加深重的迷惘。这群叛逆者们也试图反击令他们陷入迷惘的社会,可在重重束缚下,他们已然失去了“反抗绝望”的绝决,所能做的只是“撒把野”,比如对着石像撒尿,或是酒后在大街上脱下裤子,以人体最肮脏、最隐秘的部位屁股睥睨这个冷漠、逐利的时代。但“撒野”一词既出,也彰显了青年们与社会秩序的不对等关系,他们的反击只是小人物无济于事的挣扎,是后青春期的叛逆,最终无法撼动由商品、资本结成的无物之阵。

在个人与社会的矛盾、对峙中,对理想的寻找使得周行健们深陷迷惘,他们又试图追求爱情,期望以情感的慰藉来获得救赎。但这群极具自我意识的青年们没有预想到,由婚恋所形成的社会关系不能完全容纳他们张扬自由、追寻自我的个人意识,因而以寻找爱情来拯救迷惘也注定是一场徒劳。纵然恋人们在情与欲的交融中不断打磨着彼此,但身体的碰撞无法带来精神的贯通。林紫函骨子里是个传统的女孩,即便她被周行健的诗意理想、自由精神所吸引,但仍需要一种社会与家庭认可的“稳定”来使自己的婚恋有所附丽。当她羞于向父母说出周行健是“自由职业者”,而谎称他“在国家电视台工作”时,恋人之间价值观的分野已经昭然若揭。在恋爱中,周行健不断让渡自己的“精神主权”,甚至向林紫函所遵循的“孝道”妥协。寻找爱情,使周行健的精神世界在“自我”的模糊中变得锈迹斑斑,他非但没有获得救赎,反而被推到了另一种迷惘中。

林紫函父亲林志的阻挠直接导致了二人感情的破裂,他不仅是父之法的施行者,同时也是商业社会的既得利益者,是社会秩序的象征。林志无法允许一个“无所事事”的浪荡子“入侵”自己建成的家庭-商业体系中,正如秩序分明的物质社会无法真正接纳“边缘人”周行健一样。婚恋对自我的排斥与社会对个人的挤压在此处不谋而合,青年们苦苦求索,却被接踵而至的迷惘裹挟,他们只能再次踏上寻找之路,尽管这“寻找”未必能得偿所愿。

理想破灭、爱情失落令身陷迷惘的青年在城市与乡村之间游荡,继续寻找精神的避难所。在布满迷惘的坎坷之途上,周行健“不知道去哪”,只能选择回到故乡,回到凤凰城,寻找一方庇护。在空间的挪移中,小说展示了城市与乡村的巨大差异。城市的喧嚣与浮躁磨损着青年的“诗意”,而乡村的沉滞、守旧却更加令人迷惘。在社会发展的进程中,城市与乡村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体系,而这种差别,也是现代化必然会生成的两副社会面孔。无论是冷漠的物质社会,还是热络的人情之网,青年都无法安然置身其中。在城市与乡村之间的游荡中,青年无法融入任何一方,更不可能借此摆脱迷惘,他们成为了彻彻底底的局外人。小说所塑造的青年人身怀知识与理想,本该是大有作为的时代新人,但这群青年却没能直面迷惘,而是在游荡中不断逃离,在精神求索之路上,忽视了社会责任感与时代担当。作品着笔于个人与社会的隔膜,将迷惘一代无所归依的生存境况抒写得淋漓尽致,文本之中弥散着浓重的疏离感与漂泊感,但由于小说执著于对迷惘状态的描绘,对于青年一代该如何点亮前路、走出迷惘这一问题,始终都没能给出自己的答案。

在《没有终点的列车》中,多位青年的寻找之路犹如花园中交错的小径,它们不通向某个终点,当我们俯瞰整幅图景时会发现,所有看似芜杂的路径都在精心编织着迷惘时代中,个人、社会、物质、精神等对峙、交融的复杂氛围。“寻找”是勾勒这幅图景的线索,但不是小说的全部内含。在青年们不断的寻找之中,寻找本身的意义已被消解,作者的意图更倾向于通过描写寻找之无果,呈现个人与社会的迷惘之象。青年们因迷惘而寻找,却因寻找而再度陷入迷惘,他们西绪福斯式的努力展现了个人无法左右的时代之苦闷,满含悲剧色彩的迷惘与求索为小说涂抹了一层厚重的底色。

作者无心训诫,更无意歌颂,他以不事雕琢的叙事语言、清晰的叙事逻辑与戏谑的语调书写了社会与个人之迷惘这一沉重命题,其中也不乏诗意的思考与理想的抒怀,使得文本颇具精神深度。可以看出,作者无比珍视书写的权利,他没有为了取悦任何人而故作雕琢或滥用文字,更不满足于浮光掠影式的点染,而是将笔触深入到青年人的肌理之中,通过对周行健们迷惘心灵的摹写,展现出了苦闷社会的全部真实,其笔锋也超越于个人与社会之外,指向历史与时代的纵深处。对小人物生存境况的把握、对时代痼疾的揭露,也体现了物质社会中难能可贵的关切,从而使小说在审美价值之外有了更深刻的现实意义。

但不可忽视的是,文学有责任书写个人与社会的迷惘,展现心灵风暴、勾勒时代图景,但文学本身更需要走出“迷惘”,写出个人如何直面迷惘、逆风而行,在时代的多重变奏中找到精神方向。艰难求索的“迷惘者”形象,无论是在虚构作品还是现实生活中都层出不穷,他们是“大胆而幼稚的叛徒”高觉慧,是组织部中格格不入的青年人林震,更是现今社会中扎根基层建设的知识青年……《没有终点的列车》向读者展示了匍匐于社会边缘、青春光焰渐趋黯淡的“迷惘者”形象,但我们更期望看到作者融合审美价值与精神指引的创作取向,为身处“寻找之路”上的人们提供刺穿迷惘、反抗绝望的勇气与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