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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倩《金蔷薇与四叶草》:阅读,使人向美,使生命愈加丰盈

来源:文艺报 | 张丽军 贺小凡  2019年07月12日08:49

限制,是生而为人的必然;超越,是不枉此生的态度。16岁就坐上轮椅的钟倩,不沮丧、不气馁、不怨天尤人,而是不断超越生命,追求生命的卓越。阅读钟倩的文字,我们不仅能够触碰到阅读的情、法、理,更能看到这位“阅读的艺术家”如何一步步走向智性的丰腴,从而完成一种生命的丰盛。

阅读,必须是发乎真情的事。《金蔷薇与四叶草》是一本关于阅读的书,这种阅读关乎热爱,关乎灵魂,关乎梦想,关乎尊严。因为那些不停翻动着书页的清晨与长夜,她那间15平米的书斋变得多么令人神往,是阅读给了她第二次生命。泉润万物,德行天下,作为一名老济南人,泉水赋予其灵性。钟倩爱读书,年幼时她常去天桥底下的教育书店,和同学结伴去大观园东图大楼,父亲从旧书摊淘来的书本陪伴她度过病痛中的日日夜夜。穿过岁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她与文学的缘分,不仅不绝如缕,反而愈加深厚,成为冥冥之中命运的旨意。“有兴趣引路,阅读才会活色生香”,我们看到,钟倩的寻书史未尝不如她的阅读史动人:寻找老舍《四世同堂》遗失了65年的译稿,她称作“团圆”;寻找孙犁的《芸斋书简》,虽只找到续编的版本,她称作“满足”;寻找《查令十字街84号》,奔波两年终于际会,她说“借书的迫切就像追寻爱情”。那风雨无阻且不断生长的诗意的灵魂,如竹林夜雨,于寂静无人时分,沙沙地贪婪地,清新地通透地,婆娑着精神的拔节之声。

阅读之法,如武林高手,经过日复一日的行修苦练,汇成一套独门的江湖秘籍。钟倩不仅自悟,而且渡人,她的读法既自在又富有个性。提倡阅读经典,她说,“常读经典,精神明亮。享受生命的恩典和精神的馈赠”;提倡深度阅读,她说,“深度阅读就是深度活法,要怎么读,就怎么活”;享受重读,她说,“阅读成为我的生活方式,重读成为我的生活态度”;强调读书要静,她说,“我定住心力,独宠于个人的精神世界,乱中取静成为我的常态”;认为阅读应有做学问的态度,她说,“应回到当年的社会背景与创作环境,用老眼光平视女词人”;保持阅读中的精神独立,她说,“不仅要用心读,还有阅历的叠加,时间的作用,苦难的净化,人性的熬煮”;大音希声,大道至简,她说,“阅读的捷径就是阅读,阅读的方法还是阅读,阅读的技巧可以说仍是阅读”。如蚕食桑叶,孜孜不倦,如西西弗斯,反复无限,读书终究是铸造灵魂的事。

阅读钟倩的文章,我们可以看到,除了贴近文字,她还无比贴近作家们的灵魂。知人论世,是她学者般的严谨与执著;不读选本,追寻完整而力避偏颇;对于经典,提倡慢读、精读、常读,认为“慢读是一种态度”“精读是一种方法”“常读是一种习惯”,她将阅读的行为演绎成一门艺术。

品读“汪味”,学习朴素天真的生活态度;读《创业史》,从柳青身上学习身体力行、为民抒怀的品格;读瘂弦和昌耀,懂得爱情本来就是难以圆满的事情。她将读书时心中翻涌澎湃的激情诉诸笔端,摇曳生姿——与自然共鸣,写苇岸,写得清丽真纯,由他的季节和田野去寻回人与大地相通的心灵,追索人与万物血脉相连的亲缘;与爱情共鸣,写宗璞,写得恢弘澎湃,由她的西南联大看到爱情的真质在于执著守望、志同道合、患难与共;与艺术共鸣,写新凤霞,写得秀美灵动,由她的戏德与人格,绘就了她由参悟美到走向美最终成为美的生命。海莲、余华、止庵、黄永玉、博尔赫斯、卡尔维诺、圣·奥古斯丁……他们是她书里的朋友,那种由阅读的过程产生的共鸣,不必处于同一时空,遥遥相望即可颔首连连。

阅读将她生命的疆域拓展得很远很远。清新如白的西伯利亚,那是《鱼王》引向的大地;新绿垂樱的日本京都,那是《三十三年梦》建起的印象;不同时空的齐鲁厚土,那是《独药师》引起的反观;质朴安详的挪威乡土,那是《大地的生长》谈起的国度。在阅读中,我们还能看到作家们伟岸的胸襟和抱负。那是张炜《艾约堡秘史》里对于时代的回顾与忏悔,意在对民族心灵史和精神史的展现;那是获得诺奖后回到高密东北乡沉潜下来、默默耕种的莫言,带着对中国文学的野心和信念,向世界发出诗意的信函。那一本本好书不仅是导向,更是美,告诉我们,生命本可以如泉水般温厚动人。她还向故宫文物的修缮者学习打磨性情,向为本草痴的采药人学习赤诚之心。她读小说,就读出个来龙去脉;她读散文,就读出个性灵所钟。阅读,使人向美,使生命愈加丰盈,而最终趋向一个美的集大成者。

如果说阅读是她向世界睁开了双眼,那么,写作便是她踽踽独行的串串脚印。“所有的创作,归根结底都是阅读、再阅读”。越读越敬畏,越写越轻盈,她将写作称为“上帝的礼物”,在写作中找寻到文学的重心,于命运促狭处心怀天地万物。她的文字质地纯净而色调开朗,诗心洋溢而不乏深刻洞见,并可以时常见到对于当下社会种种问题的执著思考,传达出一种专诚有为的悲悯与责任。她把写作当作一种嵌入自己生命体验的新探索,思想不能陈旧,写法必须创新。康·帕乌斯托夫是她的老师,告诉她构思是在“短促生命”的欢乐和凄苦里不断进行着的,珍惜少年时代的幻想,珍惜每一个偶然投来的字眼和流盼,珍惜人类心灵每一次细微的跳动;止庵是她的老师,告诉她作诗“一要有骨,二要能放,三要有神”,随意写诗、刻意修改,“好话好说,合情合理,非正统,不规矩”;莫言是她的老师,读梵高的油画像读文字一样,从音乐中学习如何营造意境,在各种艺术之间寻找互相通达的密码;阿莉娅是她的老师,让她明白奇迹蕴含在写作之中,出版让奇迹成倍增加;毕飞宇是她的老师,以美学的标准作为小说的裁判,讲究语言的简洁、传神、会心……

民族国家、大学精神、乡村问题、自我革新、人格坚守,无一不是她思考的命题。读贾平凹的《极花》,她思考慢慢消失的乡村和人们无处安放的乡愁;读周大新的《天黑得很慢》,她关注慢慢变老的过程,感怀人与人之间关爱的力量;读尤瓦尔·赫拉利的《未来简史》,她提出面对人工智能,不断学习、更新观念,还要保持清醒与警惕的姿态……钟倩用这样的写作告诉我们,人在文学中,永不会落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任命运是如何的残云风卷、惊涛拍岸。她是阅读的朝圣者,于时明时晦的途中,不疾不徐地走出一种从容自如的姿态;她是文学的歌颂者,在栉风沐雨的路上,落落大方地行出一派潇洒典雅的气度。“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读书可以明智,使人目光辽阔,精神丰沛,生命的灵性由此展开,追寻叶嘉莹先生提出的“弱德之美”。钟倩为我们提供了一条如何拥有丰茂美丽的人生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