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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这里就是你们的归宿

来源:上海文学(微信公众号) | 叶扬  2019年03月26日09:05

 

车刚到镇口的时候,我看见镇长在张望,像在衡量我们车的价格。他脸上挂着忧虑和期待,眼皮和眉头都皱着,露出苦笑却极为热情地招待我们:“这里穷乡僻壤,没什么好东西。”指着墙角的两箱蘑菇说,“回头都拿走,拿不了给你们寄走。”菲菲在身后笑着说:“您想得真周全,我们车上已经放不下了,本来拿捏不好要看几家,带了太多东西,前天刚到绿水县他们送了好几箱明前茶。”镇长的脸色发绿,他旁边的镇长助理立刻掏出手机发起了微信。

镇长把我们引进他宽敞阔绰的办公室,那里看起来有八十平米,摆着鱼缸、金蟾,墙上挂着黄纸、桃木剑,办公桌微微倾斜,和他身后的书柜形成一个小夹角。招呼我们坐在很难站起来的柔软沙发上之后,他坐在我们对面的藤椅上,甩开双臂为我们泡茶。我说:“不用太客气,我们来只是看看园区符合不符合我们高能所的需要。”“好好好。”他应着,“茶总还是要喝一杯。”菲菲称赞起茶叶来,满屋飘着我都能闻见的茶香,这一幕在昨天已经在绿水县演过了一遍。镇长正要把茶叶滤掉,我说不用了,给我都倒进杯子里就好。他狐疑地看着我,照做了。我吹凉了茶水,把没沉下去的茶叶吞入嘴里,嚼碎那些茶叶,让茶碱浸泡着牙龈的嫩肉。与其说我喜欢那点儿兴奋剂的作用,不如说我更喜欢镇长压抑不住的惊讶表情。我想赶紧钻进旅馆,打开我的南疆烟叶大嚼特嚼。菲菲笑着说:“我们陈副所长就是这样,科学家,人都比较怪,您别在意。”镇长嘴上说哪里哪里,却点着头。

所谓的园区和在绿水县看到的差异不大,明明是同样的三五年间建成,可是充斥着截然不同的十几栋建筑。有一些有使用过的痕迹,实际上里面空无一人;有一些建到一半,现场却没有工人。国家补贴光伏的时候这些园区叫光伏技术产业园、光伏科技开发区,国家补贴环保企业的时候这些地方叫环保科技园、环保产业示范区,最近国家下了政策要补贴高科技产业,于是各省各地都在寻找“高科技”的突破口,可又拿不准什么是高科技,显然光伏、环保都不能算在内了。而一个叫“高能研究所”的单位,透着就那么高科技。他们发来了邮件、邮寄了红头文件和园区的宣传册,邀请高能研究所入住园区,实际上为他们申请省里的专项资金铺路,绿水县的县长助理喝多了之后说如果申请下来可能有几百亿,这么大一笔钱能不能弄来,省里也很着急。

眼前为了迎接我们的到来,园区的湖里一座高压喷泉正卯足了力气向高空喷水,天空中留下一条短小无力的彩虹。

镇长说:“讲老实话,陈所长呀,我们镇的园区是建得最晚的,所以条件设施、建筑设计都是最好的呀,这在我们省都是有名的。您之前看的那些都比不上我们花的心思。”看我盯着彩虹不做声,他又补充说,“看看这喷泉,别看我们小地方,正经从德国进口的技术设备,德国工程师亲自安装的。开足了能喷六十米,二十层楼高哒。你看湖边上那座楼,是我们请上海的建筑师设计的,以后完全作为你们高能所的驻地,里面硬件条件绝对超英赶美。”

我笑了,好久没听见有人用“超英赶美”这种说法了。

他观察我的表情之后继续补充说:“那玻璃和苹果店用的是同样的,相当国际化。”

“那楼是不错,不过……”我说,菲菲微微歪头的意思是,现在说么?时机到了吗?我点点头,“如果我们高能所进驻这个园区,恐怕有几件事您要清楚,再考虑让不让我们来。第一,我们的工作环境不能有水,所以这个湖、引水的河、那个坝……”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把水排干,本来这个水也是河水改道的,让他们周围农民重新去养鱼。”他抹着脸上的汗,“我们都理解,科学需要没关系。”

我微微笑:“那倒不是,是我们所所长,他很怕水,曾经有一个算命大师说他将来会落水而亡,所以他看见水害怕。”

菲菲见缝插针地对镇长助理说:“其实绿水县的园区我们只能是看看。”

镇长助理慢条斯理地说:“当初这个水面请大师来算过的,我们西面有山,东面远处有河,大师说一定要把水面引过来才能有财气,本来说西面两山之间必须堵住,免得财气外流,这工程实在太浩大,我们只好在两山之间拉了条横幅。”

镇长讪笑:“不要听他乱讲,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菲菲立刻接过来:“不乱不乱,我们所长信《易经》的,他认为你当下的一个行为和决定,以后说不定都带有宇宙弦论的意义,你们听过‘薛定谔的猫’这种说法么?或者测不准原理?……嗯……这么说吧,他认为生活和宇宙一样,充满无限可能,所以要想测算,要靠各种能量……嗯……再换种说法,比如,他有一次肾结石犯了,进医院大门之前,一看有三道门,就先用龟壳给自己算了一卦,最后选了右边的门。”

“那得让你们所长来给我们看看……”镇长助理看看菲菲,又看看镇长。

“园区的环道现在有多少米?”我问。

镇长想了想:“怎么要有六里多吧。三公里、三公里。具体的我要把他们叫来问清楚的。”

“我们高能所下一步要做一个对撞机,这条环路挺完整,以后可能是对撞机的建设基础。”

“好啊好啊,没问题。”镇长双眼放光看着我。

“但是恐怕外围三公里之内不能有人和车,对撞实验非常怕微小震动。”

镇长的双眼立刻黯淡了:“有点儿难办,我们得去省里协调,三公里之内有一条省道,一条高速,本来这是这个园区的交通优势……”

“看国家资金是否能到位吧。”我悠悠地说。

“如果我们把道路改道,您看还有希望选在我们这儿么?”镇长助理急切地问。

镇长瞪了他一眼,似乎嫌他说得太容易,助理露出惨淡的笑,意味着问问总无妨。

“那栋楼对我们所来说倒是合适的。”我扫视了面前整个园区的建筑,并没有把目光停在某一栋上,“也许你们不用担心,对撞轨道建立至少要三年时间,实验准备需要十八个月,那之后没有干扰就行了。我们俩先来踩踩点儿,从各地园区中挑出那么两三个,让我们所长亲自来看。上个礼拜已经在深圳看上了一家,可惜也有不满足对撞设置条件的问题。”

镇长助理脸上带笑:“这么说我们还是有希望,既然绿水县是肯定不行了。”他看了看菲菲,菲菲笑着冲他点点头。

“坦率地说,我们是有倾向的,高所长老家在这里不远,乡音难改,他相对喜欢这里多过深圳。深圳也有一些其他条件……”我说,“一旦签约入驻,除了把高能所的实验基地搬过来,我们还要解决几百人的住房问题……”

“这个没问题啊。园区都设置好了,就在东边不远。您看那几栋尖顶高楼。”

“……另外是,我们的实验会产生一些其他后果,最好把园区外的居民搬迁,这个我们会给您一个范围图。”

“没问题没问题,这里本来都是农田,没有宅基地面积,你看到的那些房子都是他们自己瞎建的。拆。”

“那咱们回北京吧。”我对菲菲说。

镇长愕然,看看表,着急地说:“吃午饭吃午饭,我早让他们备好了。”

“不必,情况已经清楚了。”

“可是陈所长,下次你们……高……高所长,什么时候再来?咱们就此定下好不好?”

“我们想定啊,最近这几个礼拜跑死了,我都晒黑了。”菲菲撅着嘴说,“我们只是传话的,每个园区的优势、缺陷,都要向领导汇报,尤其是让他了解有没有什么硬伤、合作意向充分不充分。”

“请陈所长多美言几句。”镇长像恍然大悟一样给我递烟。

我摇着手推辞了,转脸和菲菲说:“准备好了咱们出发回北京。明天高所长从苏黎世高能会上回来了,汇报情况尽快定地点。”

菲菲说:“好的,没问题。”面有难色地问镇长助理,“这附近有卫生间吗?”

镇长给助理使了眼色,他赶紧带着菲菲走向了最近的一栋大楼。

“陈所长,我们镇上对高能所能不能过来是非常看重的,北京的高能所能够到这个园子里来,打出这个旗号,那其他研究机构肯定是要追随的,以后高科技园区是我们镇的重要特色,相关的一切费用,不仅有国家和省里的支持,我们镇上也出些力。所以您看是不是能想想办法,帮帮我们。”他再次递过烟来,我又推掉了。

我沉默了很久,直到镇长从慷慨陈词变得嘟嘟囔囔,他已经把他们的困境、优势车轱辘话一样说了两遍,而我对他们在艰难中实现脱贫致富的梦想并没有多大兴趣。

菲菲和镇长助理有说有笑地回来了,她看见镇长立刻从她手里的公文包里掏出两张红头文件,一张是证明我和她的身份,一张是高能所要寻找实验基地的批文。

“您看我这记性,我们到其他地方都是先出示这些文件,刚才姚助理说起来我才想起到您这儿动作太快了,忘了忘了。”

镇长反复看着文件,说:“唉唉,其实不需要,一看你们就是真的。自从有了高科技扶持这回事,我们这儿来了不少骗子。你们不一样,是我们主动邀请的。”

“我们是真觉得这儿不错。”菲菲说。

我瞪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头,说:“陈所,给他们支两招吧。高所长来之前得准备准备?”

我环顾了两圈,说,“那栋楼在我们下次来之前要刷成金色。”我选了一栋楼,一指。

“这……”

“我看了看,那个方位很重要。以后我们主要实验应该都在那里。”

镇长先半张着嘴,又笑着说:“好好好,懂了懂了。”

汽车开出镇长的视线之后,我把车停在路边,和菲菲换了正副驾驶的位置,她已经数过蘑菇箱子里的钱了,那是姚助理塞进去的。“这一路还可以吧。”她脱掉高跟鞋,把扎着的马尾解开,抹掉唇膏。

“嗯。”

“师傅说得没错,你挺适合干这行,没人知道你想要什么,心里都着急得很。”

我蜷在车门旁边,没说话。

做一个假网站的主意是菲菲出的,这种愿者上钩的做法是不是真的能吸引人上当,我本来是怀疑的。

我反复想着镇长送行前的话——“希望我们这里是你们的归宿。”为什么用“归宿”这种词,而不是“选择”?

这就像师傅说我,吃这碗饭是命中注定,你早没别的路了。

叶扬,北京人,“80后”。笔名之一,独眼。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毕业,从事数年文化遗产保护,现任建筑杂志编辑。著有《胖子》《通俗爱情》《在无尽无序的汪洋里,紧挨着你》等。中短篇小说散见于《人民文学》《上海文学》《天南》《小说界》等重要文学杂志,并在多家媒体上开设专栏。曾获首届柔石小说奖中篇小说奖、“希望杯”中国文学创作新人奖,入围第一届华文领读者·书评人奖(获奖人空缺)。入选2018年“匿名作家计划”短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