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记莫言《一斗阁笔记》:忆与笔记的共生

来源:文艺报 | 吴昊  2019年01月11日08:48

小时候,爱看《聊斋志异》,不同于其他古典名著的叙事套路,蒲松龄笔下的万事万物皆有灵,不拘泥于历史的叙事,不耽于男女之间的各种情愫,把他的记忆注入到了这些可长可短的笔记之中,令每一个出没于断简残章的人、鬼、兽都活灵活现。

莫言的新作《一斗阁笔记》是一组令人愉悦的文本。小说由12篇长短不一的笔记组成,长则400余字,短的只有200多字。然而,这些短小、细碎的文字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中构成故事,这本身便是一件奇事。这些故事涵盖的内容包括了乡土神话、革命记忆、现代经验……凡此种种,都浓缩在这“一斗”之间,单独拿出便可扩散铺展成为颇具规模的故事,将它们码放在一起则展现了莫言炉火纯青的叙事功底,更是一件令广大读者啧啧称奇的妙事。

中国古典文学有一条金科玉律——文以载道。这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约束着文人的创造,但是从艺术层面来考虑这一点,我们会发现因为要展现“道”的存在,大家都在摸索如何含蓄、隐秘地展现自己的“道”。古有扬雄,所谓“讽百劝一”,嬉笑怒骂是形式,劝谏警醒世人是其私心。在《一斗阁笔记》中,有几则故事便接续了这样的精神脉络。《真牛》《仙桃》二者所指涉的时代不同,表现手法也不同。《真牛》将不愿屈服的人格赋予耕牛——“牛翻白眼,不见青光,疑似阮步兵转世。”阮籍猖狂“青眼聊因美酒横”,这样的出典形式使得牛的脾气跃然纸上,而末了与集市中人对话一段,又将其格格不入的愁苦送达读者心尖,此所谓时代的伤痕。《仙桃》则让人联想起近几年霸屏的抗日神剧,造抛石机的缘起是人们想要偷吃仙桃长生不老,但是最终却成了打击来犯者的杀手锏,用来表彰军功的蟠桃恰似故事轮回的按钮,令人不断产生联想的奇幻印象。

现代社会,那些牢固的传统、习俗都在流动的现代性的冲击下垮塌、瓦解。原本习以为常的事件,经由莫言的文学制造显露出奇诡的面目。《锦衣》写民间传奇,男女之间私相授受能写得如此脱俗富于神话气质,也真是“有啥问题找莫言”,这篇故事在阅读中总能察觉到作者在文本之后狡黠的微笑,引人入胜之后又给当头棒喝,确实是一次绝妙的阅读体验。《茂腔》则更有一种近乎“叫魂”的既视感,民间文学的一个重要源泉便是传唱于乡间的民谣,各种粗狂、瑰丽的唱腔,如同莫言所写的那般——“剧中唱词,多使用方言土语,听起来格外亲切,但外向人不懂也。”这种文化上闭塞以及文中老妇人的溘然长逝,都使得茂腔的魅力在短短数百字之间显露无疑,且插上想象的翅膀,犹如余音绕梁。

记忆不仅仅是对外部世界的存念,作者内心的展露亦是此种笔记小说的看点。蒲松龄借《聊斋》一抒屡试不第的愤懑,《一斗阁笔记》也记录了莫言这些年点滴心事。

《深巷》这个故事很写实,好友邀请作者喝咖啡,莫言发现其店内书法并非自己所写,却赫然署名“莫言”,欲问好友何故,答曰:“替你扬名呢!”我们中国人好讲名实,对于作者而言,获诺贝尔文学奖之后的遭遇大抵如深巷里遭遇李鬼一般,无论自己怎么说怎么做也无法影响世人对他的基本看法。这是作者的自况,也是一种无奈的自嘲,体现在文中,他面对憨笑的友人也一筹莫展,颇有些滑稽的色彩。

莫言最为人称道的莫过于他的长篇小说,奇崛瑰丽的想象力、丰沛旺盛的生命力量、厚重粗粝的乡土风格。这不由得让我想起2005年莫言在《上海文学》上发表的《小说九段》,彼时的莫言尚未获得诺奖殊荣,在一众作家中也不以其短篇小说的勾画能力为人熟知,比照今年的《一斗阁笔记》,可以窥见他的持续进步。

《小说九段》的语言风格十分的日常,并没有完全成为“笔记体”风格,也没有刻意地去拟古,各篇的长度也比一斗阁要略长一些,但是各个故事都十分精彩,主题内容也是五花八门。我们过去的时代,有许多光怪陆离,远离了荒诞的线性时间之后,文学将这些故事用文字记录、加工、保存下来,很多人会对这些“传说”表示不解,脑海中已然不存在那些“装置”,我们自然无法理解《翻》中超生父亲的苦恼,也无法领会《船》中男女的隐秘情愫,这是一种割裂的美学。先前习以为常的社会常态而今摇身一变成为亲历者记忆中的传说。

《小说九段》对于莫言而言似乎有着纲领性的概括,但是因为其长篇作品的盛名,观者往往忽略其短篇的特有魅力。高密作为其精神故乡,延展散发出长篇小说的起点便是这些短小精悍的故事,其中的人物只需作者寥寥数笔便活灵活现。莫言是少数能够让人在阅读其作品时产生强烈画面感的作家,得益于其出色的笔法以及成功的电影改编,这种优势在篇幅有限的短篇作品中尤为突出。

《一斗阁笔记》作为莫言新的尝试,接续了《小说九段》的精神内核,在语言上显得更为简练,颇有“微言大义”之风范,所有的故事点到为止,仿佛隔着一层面纱,既撩人又惊悚,吸引你去探看历史深处的幽微。而在格局上,莫言也不再仅仅将目光放置在乡村的细节之上,或者说在他指称乡村的时候他的目光投向了时代,投向了更为宏大的历史,从历史的角度尝试以文学者的姿态去阐释这些神话。最后,个人际遇的变化也反映在他的创作之中,我们看到了一个谨慎自处、善于自嘲的莫言,也看到了一个仍旧有进取心、对于作品本身极其自信的前行者形象。

《一斗阁笔记》的发表对于莫言是一个具有标志性的事件,它证明了在这个新的时代,莫言的作品可以适应人们对于碎片阅读的需求,且在形式变短的基础上不降低任何的文学性。这也佐证了一个优秀的长篇故事编织者,也能绘就优秀精当的短篇故事。

记忆与笔记是一种共生关系,只有文学化的笔记可以将私人的秘辛转化成大众乃至国家的记忆,读者期待着莫言能创造出更多这样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