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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需房

来源:宁夏文艺(微信公众号) | 计虹  2019年01月10日08:23

林俊的女友怀孕了。这不是她第一次怀上了。林俊和女友千小心万小心,怎么就又中标了呢?林俊期期买彩票,最大一次中了三千,女友和林俊意气风发,吃了一顿西餐,眼前仿

佛放的不是牛排,而是一摞摞钞票,买房的首付款。

牛排进了肚子,第二天又从身体里排泄了出去,他们的首付款也像牛排一样,大河向东流啊,他有你有大家有,唯独他俩没有。女友阿芬又回到了之前对林俊买彩票骂骂咧咧的日子,林俊开始有些不服气,可想想自己的口袋,自己先泄了气。默默地刷碗,洗衣服,默默地上床,叹气。

林俊有点想家,想家里上了年纪的爸爸妈妈。林俊的家在一个县城,和他现在所在的大上海比,撑破天是个四线城市。林俊的爸爸妈妈在县城也是体面的人,他们都是县城完小的老师,走在县城的街上,许多都是他们教过的学生,现在他俩都已经退休多年。要说林俊父母的年龄,孩子至少应该有三个或以上,林俊的前面也确实有过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可惜都夭折了。尤其是大哥,都四岁了,为了捡皮球,冲上了马路,被那时候凤毛麟角的小汽车撞飞了,当时就没了。

林俊爸爸那时候还在县城下面的乡上当老师,开车的是县委书记的亲戚,为了处罚的轻一些,就许诺把林俊爸爸调回县里。林俊爸爸是那种除了站在讲台上有话说,下了讲台就能急死人的闷倒驴性格。去做中间调解人的是林俊妈妈学校的校长,他确实是个调解高手,说得那么动情那么在理,每一句话都在为林俊的父母考虑,最后说得林俊的父母抱头痛哭,哭完了,就着脸上还没干透的泪水在校长带来的调令上签了字。

就这样,林俊的父母团聚了。为了忘却丧子之痛,林俊的爸爸妈妈像大多数人劝解的那样开始了再造人。林俊妈妈或许当时还未从伤心中恢复,先是怀不上,后来,不停地看病抓药吃药,吃得房子里终年弥漫着药味,才好不容易怀上了。可是,又坐不住胎。掉了一个又一个,最后绝望的不是他们而是大夫,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柔软的女大夫,蹙着眉头对林俊爸爸说,想开些,你爱人的子宫壁已经很薄很薄了,再要下去,她先得失了命。林俊爸爸狠狠地握了握大夫的手,推着林俊妈妈回了家。从那以后,两口子再不提要孩子的事。

都说人生如戏,以前都当作电影台词,可用在林俊的父母身上真是再切合不过。林俊妈妈告诉林俊,直到林俊在她肚子里都快四个月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怀孕了。她本来很消瘦,那段时间确实胃口好得很,吃得肚子一圈一圈圆鼓起来,胸和屁股也跟着肥了些。走路都不再是以前的风吹杨柳腰,而是一扭一摆的像个大肥鹅。林俊爸爸看着妻子这副吃相,感慨地说,这些年吃的中药总算起了些作用,至少让你迈入中年发福的队伍了。林俊妈妈听了一边感叹年华老去,一边就着电视啃鸡爪子,不经意的,她的目光落在了墙上的挂历上,挂历上的一个红圈圈引起了她的注意,哎呀,老林,我有好几个月没来事了,我是不是绝经了啊!如果说中年发福让林俊妈妈只是有点感伤,可绝经就让她惊恐了,她不过才虚四十四嘛。林俊爸爸头也不抬地说,大惊小怪。

林俊妈妈可不管他说的风凉话,扔下鸡爪,风风火火的就去了医院,巧的是还是那个可爱的酒窝大夫在值班,听了她语无伦次的表述后,酒窝大夫示意她放松安静下来,然后替她细细地把了脉。林俊妈妈对林俊爷俩说,那大夫把脉的时候,那眉毛一下紧了一下松了,眼睛忽忽闪闪的,她的心就跟着人家一紧一松的忽闪。最后大夫让她去做尿检的时候,她腿都软得站不起来,心想着完了,完了,怕是得了绝症了。等到林俊爸爸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在医院的走廊上哭成了泪人,那化验单上大大的阳性让她悲痛欲绝,这是定性了啊,得了绝症了啊……林俊爸爸到底还有些身为男人和一家之主的理性与勇气,先把哭成大花脸的爱人放一边,拿着化验单冲去找大夫。

就像唱大戏一样,林俊妈妈等来了拿着化验单泪流成河又哭又笑的林俊爸爸。林俊妈妈吓得自己不敢哭了,她怕老林让吓疯了,就像那范进,不过人家是高兴疯的,老林这是让自己的病吓的。孙老师啊,咱们有儿子了。林俊爸爸一把搂紧了老婆,哭得稀里哗啦。孙老师,就是林俊妈妈,林俊爸爸在哪都这么喊她。直到有了林俊,才成了孩儿他妈。

两口子拿着化验单一路哭一路笑的去给两家的老人报喜。老人们也是又哭又笑,家里简直乱了套。到处是打电话的声音:大丫头啊,你小弟他们怀上了。老二啊,你弟弟他们两口子有孩子了。……想来也是,林俊的爸爸是独子,三个姐姐就他一个儿子,自从知道儿媳妇不能生育之后,林俊的爷爷奶奶整天得唉声叹气,别人家的老人天天不是打麻将就是广场舞,他们哪都不去,整天到处的疯跑找生孩子的秘方。林俊的爸爸有时候劝几句,让他们别下费力气,也出去乐呵乐呵,老俩听了,没觉得是孝顺,反而大发雷霆:你知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们林家不能在你这代绝了后,你个混账东西!老爷子越骂越气,最后吃了救心丸才算消停了。林俊奶奶没发火,可说的话更像刀子一样戳在林俊父母的身上,人家老人出门都是做领小孙子右手牵小孙女,满广场就我俩老树桩子自己去,去了寒碜不说,那熟人见了就问还没生孙子哪。我和你爸羞得没法说啊。……所以说,林俊没降生这个家之前,这个家的气氛并没有那么和谐,反而总是有那么股子火药味在撺掇。

林俊就是这样在全家老老小小的二十四小时呵护下来到了林家。从小到大,林俊都是同龄人中最幸福的,庆幸的是,林俊并没有因为万千宠爱集一身而变得顽劣,相反,他彬彬有礼,聪颖好学,在哪都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同学眼里的好班长,家长眼里的好孩子。那时候,他听到最多的是,你看看人家林俊……林俊爸爸总是悄悄地打量着宝贝儿子,暗自安慰,老来得子老来宝啊!

高中毕业,林俊不负众望考上了上海的一所著名的财经大学,学了最热门的金融专业。大学四年,林俊没了之前在小县城的灵秀,学业平庸,不上不下,原因不言自明,小县城才几个优秀基因在竞争,这里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高等学府,汇聚了全国各地的精英,林俊变得平常,没了以前的光环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大学里林俊倒没有多少心理落差,他随和的性格让他很快就适应了大学校园里的花样年华。林俊学业不出色,在交女朋友方面却是出类拔萃。他用自己的谦谦君子样,凭借父母给的相对富裕的生活费,在不徐不疾的努力下,一点点攻破了被大家封为班花阿芬的石榴裙。阿芬和林俊一样也是来自小县城,阿芬的家境比林俊差一些,阿芬的妈妈是个家庭妇女,阿芬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全靠做油漆工的父亲一个人养家。阿芬虽然家境一般,相貌出众,但是她并没有像那些有姿色的女生一样想在大学里钓一个金龟婿,反而她对那些有钱有权的条件优越的男生都是避而远之。阿芬说,林俊打动她的,就是他身上散发的那股谦谦君子的味道,有点儒气,有点天真,又透着可靠踏实。

简单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林俊依稀觉得自己还是个少年,阿芬还是个少女时,毕业的钟声已经敲响,班里、年级里到处是忙乱的身影,宿舍里也是片片狼藉,写论文、找实习地、找工作,各种职业考试……林俊的舍友说,毕业就是失业,人生就是一场战争。刚入校的时候,一到毕业季,学校的草地上总有人喝多了大喊大叫,拎个酒瓶子狂奔,林俊他们听说那都是本科毕业没找落,博士毕业写不出论文的学姐学兄,学校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些高压电下的孩子释放一下也好,逼得太紧搞出人命那可不好交代啊。

林俊和阿芬虽被周围的紧张也传染得有些喘不上来气,但他们天性里的平和拯救了他们,他们很快就选好了目标,双双加入了考研大军,思想单纯的他们想在这可爱的校园再逗留三年,三年后再去想到底未来该做什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林俊和阿芬都吃了一碗研场的闭门羹,壮烈牺牲。考研失利后,林俊迅速调整调转枪头,应聘了一家规模名气一般的外资银行,想在上海立足,首先得有一张饭票啊。阿芬却不想着急工作,打算继续考研。林俊有了稳定的工作,他们就在寸土寸金的上海的郊区和别人合租了一个两居室,说是两居,其实是一居,房东打了个隔断就成了两居,卫生间厨房两家共用。就这个又破又小的房子房租也用去了林俊三分之一的薪水。

能和阿芬住在一起,不是阿芬愿意的,阿芬家里的条件决不允许她不工作租房子继续考研。阿芬和妈妈撒谎说,林俊租的房子大,她可以分一间安心准备考试。阿芬妈妈是知道林俊的,她虽然是个家庭妇女,但是在这方面倒是蛮开通,只要女儿愿意就行,但是阿芬妈妈只和阿芬交代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找个什么样的,都必须在上海有一套房子,不论大小贷款与否,必须有他们自己的房子,没房子永远也没有根啊。阿芬很感念妈妈的开通,也为妈妈的话深深触动,房子就是在上海的根,没错啊,都说扎根扎根,没有房子怎么叫扎根了呢?

阿芬把妈妈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达给了林俊,林俊听了,除了点头,除了答应,除了许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暂时合住一屋的阿芬和林俊,有了约法三章:一切费用AA制;各睡各的,林俊不可越雷池一步;林俊不能无故干扰阿芬的考学大事。林俊满口答应,可只一条,就那个AA制,林俊说还是不要了,他有工作有收入,更有责任养她。阿芬开始不同意,后来零工不好打,收入有限,不好意思再向父母伸手,那个AA制就自然而然的废了。

刚住在一起时,林俊确实时时处处用君子的理论约束自己,提醒自己,可是没多久日子就进入了炎炎夏日,林俊就是再想当君子,阿芬就是再想包着自己也扛不住上海四十几度的高温。老房子里就一台老空调,整日整夜的开着也没多少作用。天一天天热,林俊早就是光溜溜的,穿得越少越好,阿芬也穿得愈来愈少愈来愈薄,那曼妙的身姿就在浑身散发着荷尔蒙气息的林俊眼前若隐若现,若有若无。房间狭小无比,阿芬有时候从林俊身前过,林俊就能真切的看见那两团雪白雪白的肉,一跳一晃,一下一下又一下,更不堪的是,阿芬还会无意中碰到林俊的私处,那一刻的林俊觉得自己就像个炸药桶,一点就着,一碰就爆。他只有一头钻进卫生间,狠狠地冲个凉水澡,直到身上的那股邪气一泻千里才敢回去睡觉。

拯救林俊的是和他俩合租的东北姑娘。他们共同迎来了五一长假,也迎来了东北姑娘在外地的男朋友。本来林俊他俩打算去周边转一转,给姑娘和男友留个私人空间。可阿芬的未来的导师突然让阿芬帮他整理一份文稿,要得很急,好处就是可以把阿芬放个第二作者。这不是天下掉馅饼的事嘛。同屋的姑娘就是再不开心再有情绪,她也决不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明年的专业课考试也得靠导师提携啊。

阿芬开始了夜以继日的整理工作,林俊就负责做好一切后方补给供应。东北姑娘带着男友到处疯玩,男友为了方便选择了住宾馆,于是姑娘也不见了。林俊第一次享受到了只有他和阿芬两个人的世界,就是什么也不做,只是陪着阿芬忙碌,他也觉得甜蜜。

假期的最后一天,阿芬终于交出了稿子。东北姑娘也带了男友回来,男友是凌晨的飞机,不想白白浪费一天的房钱,中午他就退了房。剩下的时间他们只想回到出租房里好好地道别,细细地说。

下午突然就下了雨,天气一下子凉爽许多,林俊和阿芬静静地躺在床上,打算趁着凉快,美美得睡一觉。就在他俩迷迷糊糊的时候,隔壁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呻吟声,原本应该是微弱的呻吟,在这一刻从东北姑娘的嘴里发出来就是那么的惊天动地。林俊用余光偷偷看阿芬,他发现阿芬紧紧地闭着眼睛,挺拔的胸脯随着那呻吟在跌宕起伏,就在林俊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做君子时,阿芬的手轻轻地拉了一下他,林俊一把就把阿芬拽到了身下,虽然之前林俊和宿舍里的男生看了很多色情片,平日里也是诸多幻想,自以为自己驾轻就熟的一件事,林俊却做得慌乱无比,猴急之下还撕坏了阿芬的内衣。

从那以后,禁果一旦初尝,就一发不可收拾。林俊在这件事上表现出来他前所未有的勇猛与贪婪。阿芬在享受的同时,也自食了苦果。他们的贪婪,没经验和不小心,很快,阿芬就怀孕了。在那种一穷二白的情况下,他们毫不犹豫的去做了流产。手术做完后,大夫的话让他们魂飞魄散。阿芬的子宫本身有点问题,怀孕其实不是太容易,这第一胎流产了,后面运气好会再怀上,运气差就可能再怀不上。林俊在那一刻领教一句成语晴天霹雳,好多天他都没缓过神来。回了家,虚弱的阿芬和他哭闹了好些日子,他用尽了孙悟空七十二变才让她渐渐平静,接受现实。

从那以后,阿芬就让林俊打了地铺,不管多热都捂得严严实实,那漂亮的脸蛋上恨不得刻上贞洁烈妇四个字。阿芬说,结婚,除非结婚,其他想也莫想。你现在连想都是犯罪,你知道吗?林俊自知理亏,打那以后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谦谦君子,两个人相安无事,相亲相爱的继续往下走着……

那现在阿芬肚子里的孩子打哪来的呢?当然,铁定还是林俊的。

那天考研成绩出来了,阿芬过了初试,那凭着和导师的关系,复试肯定没问题啊。他俩太高兴了,下了馆子,喝了酒,又去慢摇吧疯玩了一气,在酒精的催情下,回家后他俩一个没把持住就做了。事后,阿芬赶紧做了保护措施,可是怎么就那么倒霉呢,不是说阿芬的子宫不行不好受孕吗?怎么一碰就有呢?林俊想可能是忍的太久了,再次出击后的能量太强大了,林俊想起了以前手机上的一个讲怀孕的动画,那成千上万个精子奋勇冲杀,最后只有一个最强的和卵子结合,形成了受精卵。自己那天的精子恐怕个个都勇猛异常吧,林俊为自己脑海里的出现的场面失笑了。

林俊知道自己这时候可没资格乐,知道再次怀孕的阿芬天天以泪洗面,林俊是又心疼又内疚。那道歉的话承诺的话说了一箩又一筐,一筐又一箩,阿芬还是哭得没完没了,天天跟神经了一样念叨一句话:怎么办啊,现在该怎么办啊?东北姑娘实在是劝不了也听不下去了,在厨房,对正做饭的林俊说,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空头支票了,赶紧娶回家,不就万事大吉了。林俊听了,没言语,继续埋头做饭,只是刀上的动静明显用了力,案板上的鸡一跳一跳的。

东北姑娘的主意林俊不是没想过,可是他清楚的记得阿芬说过的她妈就一个要求,结婚对象必须在上海有房子,这样才能扎根。可在上海买房对于他来讲就像那猪八戒追嫦娥,比登天还难啊。现在租这个屁大的房子他都有压力的。按说林俊搞得是金融业,可以炒炒股票什么的来钱快一些。可林俊好像在前二十年把自己的好运气都用完了,他是一点偏财运也没有,买股票被套住了,买个基金还跌了,买啥赔啥,一来二去手上的积蓄都套牢了。月月还得等工资过日子。阿芬的妈妈前段时间在老家做了个小手术,他还是向公司预支了一万块的薪水才算有所表示。

这些日子他背着阿芬也去看了不少的楼盘,不论新旧,都是那种基本在城边的位置,各种配套设施都还不齐整的,首付一般也得个百万左右。见了若干个房产代理,林俊学到了一样知识,那就是自己目前的处境有个新名词,叫购买刚需房。通俗的说就是非买不可的第一套房。他没有上海户口,公司没有住房公积金,交社保的年限也不够,就算是买刚需房也只能选择商业贷款。现在国家对房地产的炒房现象进行整顿,出台了各种政策,什么限贷限购,提高首付比例,贷款利率首套房也不打折,外来户买房贷款利率上浮,等等,层层高压下,林俊觉得最后受管控的还是像他这样的穷人,有钱人就像你车辆限行一样,大不了就换车,政府允许开啥车就换个啥车开。房子也一样,手里有钱你再限制他也不慌不忙,除非你能限制人家的支出数额才是真限制。

林俊问过的房产销售,口径很是一致,以他这样的条件,就是刚需房,商业贷款的首付也必须在一半以上,才可能通过。这样的话林俊的手头怎么也得有一百万的现金,一百万啊,林俊想要是他告诉了一辈子在小县城的父母,他们该多么揪心啊?刚需房,狗屁,钢刀房还差不多,简直就是架在老百姓脖子上的钢刀嘛。林俊恨恨的想。

就在阿芬哭哭啼啼一周后的周末,林俊的父母突然降临他们的出租房,林俊从公司回来,看见老父老母已经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在等他,那一刻,他竟然失控了,他痛哭了一场把这些天的无助彷徨焦虑痛痛快快的发泄了一回,搞得父母亲和阿芬哄了他好久才把这顿久别的团圆饭吃了。

吃了饭,情绪平稳下来的林俊才知道原来阿芬给她的妈妈打了电话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阿芬的妈妈挂了电话就给林俊的父母去了电话……林俊的父母这才火急火燎的来了上海。林俊爸爸,正襟危坐着对他俩说:我和你妈商量好了,你们立刻结婚,孩子生下来你们不带我们带,不影响你们搞事业。可是,爸……林俊想父亲可能还不知道阿芬妈妈必须买房的条件。你不用说,我知道——林俊爸爸以从未有过的严厉呵斥住了林俊——房子一定要买,不能亏待了阿芬姑娘。阿芬听了,又抽泣了起来,林俊妈妈赶紧搂着她好言相劝,要她以孩子为重,不能老这么哭,伤身子。

林俊听了父亲的决定,痛苦得直摇头,唉,爸,您知道上海的房价嘛,就敢应这个话。林俊爸爸冷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存折递给了林俊,林俊接过存折,打开一看,他数了几遍那上面的几位数,像做梦一样问他爸,您哪来这么多钱啊?

林俊妈妈一边抚慰着阿芬,一边讲,自从你考到上海,我和你爸就想到有这么一天,你爸和我省吃俭用存了一些,学校搞集资房我们投资了一套,后来房价涨了你爸就倒手出去赚了一些,来之前,我们把现在住的房子也卖了,回去了就和你爷爷奶奶一起住,爷爷奶奶说了,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们的重孙子,他们能活到四世同堂不容易。爷爷奶奶,姑姑姨姨舅舅们又都凑了一些,这折子上的一百万是咱家的全部家当了,只要你们好,我们就安心了。

可怜天下老人的心啊,想到爸爸妈妈回去后连家都没有的时候,林俊的眼泪又下来了。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结婚买房生子哪个不是大喜事,你在这里哭什么哭,我和你妈还没死呢!林俊第一次见爸爸发这么大的火,吓得再不敢掉一滴眼泪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做梦一样,选房子,付首付,办贷款,手里有钱真是腰杆都硬邦邦的,做什么都雷厉风行。忙乎了一个月,就等着交房拿钥匙。接下来,就是要赶紧领结婚证,办喜酒,得让肚子里的孩子名正言顺了啊。总不能像人家明星那样,动不动就来个挺个大肚子举行婚礼,这么时髦的事恐怕在老百姓里还是行不通,未婚生子毕竟有些不太体面。

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林俊瘦了一大圈,躺在出租房的床上,觉得那床都宽敞许多。心定了,阿芬继续着手准备接下来的研究生复试。阿芬约了很多次,终于约到了和导师见面的日子。一见面,导师劈头就问她最近在忙什么,怎么就剩几天面试了才想起见他。导师的语气里有不满有埋怨但更多的是责怪和恨铁不成钢。阿芬满心愧疚,不好意思的给导师说了她的近况。导师听了,只说了一句,人生没有两全其美啊。阿芬没明白导师的意思,但她隐隐的感觉到了不妙。

最后的复试成绩公布了,阿芬果然落榜了。阿芬给导师打电话,导师没接,但给她回了信息,大概意思就是这次他招的研究生是要能当他的助理,帮助他完成一个很大的科研课题,可阿芬的身体显然已经不适合,所有他只能放弃阿芬。阿芬看后,想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因为孩子她在这个城市有了属于自己的家,扎下了根,也因为孩子她失去了事业,对一个女人来讲,家和事业真的就这么难两全吗?

林俊对于阿芬没考上倒是有点解脱的感觉,至少不用再为那三年的学费生活费发愁。眼下的林俊是让周围的人羡慕的,有了房子,漂亮的妻子和未来可爱的孩子,只有林俊自己知道,今后的日子,只是那一套钢刀般的刚需房架在脖子上就够他熬一阵子了。刚需房,是美梦的开始,又是什么的结束呢?

选自《雪莲》

作者简介 计虹,女,1977年生,毕业于宁夏大学中文系,现任《黄河文学》编辑部副主任,副编审。负责刊物散文栏目编辑,编发作品转载率在全国同级期刊中位居前列。获第二届贺兰山文艺奖编辑类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