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爱上元宝枫

来源:人民日报 | 张抗抗  2019年01月07日07:04

沙漠中的元宝枫叶正红时。

元宝枫果枝茂盛。

它“身怀绝技”却深藏不露,直到近年,在一位睿智老者孜孜不倦推动下,它才像一位远行归来的隐侠,进入人们视线。

它知道自己负有更重要的使命,当红叶在枝头委顿或随风飘落之时,它那小小的翅果中所蕴藏的能量,将为人们带去无尽福泽。

我天生是爱树的人。

北方的银杏树杨树榆树栎树国槐洋槐……南方的香樟树桂花树广玉兰水杉桐树……无论在南方还是北方,看见树木我就欢喜,站在树下我就神清气爽。树干让我挺拔,树冠为我庇荫,树叶让我呼吸通畅。我与每一棵树的相遇,在我看来都是前世的缘分。因为,大多数的树,都早于我来到这个世上。

今年我突然爱上另一种树。我远眺近观,仰望它凝视它抚摸它,在树下徘徊慨叹绕树三匝。其实,它并不是什么刚发现的新树种,而是人们熟视无睹多年的老树。它一直生长在我们身边,房前屋后,街旁路边,茂密芜杂的树林里,它总是默默站在那里——元宝枫。

是的,是元宝枫。槭树科,落叶乔木,“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枫树一种。多年来,它一直被人们作为红叶观赏树种,而它身上蕴含的对人类健康有益的巨大能量,却被忽略了。如今我怀着歉意重新认识它,就像认识一个全新树种。在这个动辄称呼“宝宝”的年代,元宝枫,才真该被叫一声“宝宝”。这是一种宝树、一个宝物、一个浑身是宝的宝贝儿。元宝枫木质坚硬,是优良的建筑材料,也是家具雕刻等细木工用料;树皮纤维可造纸、树叶可制茶,枫叶茶具有多种营养保健功能;花可直接食用,种籽可炒食并榨油;油渣可做酱油……它“身怀绝技”却深藏不露,直到近年,在一位睿智老者孜孜不倦推动下,它才像一位远行归来的隐侠,进入人们视线。

从春到夏,元宝枫低调而谦虚。它树干虽然高大,树皮却有些纵裂,好像穿了件百衲褂。春风把花芽一点点吹得臌胀起来,进入四五月,枫花悄悄开了,碎小而密集,顶生聚伞花序,米黄色花朵一簇簇一串串,细密蓬松,含蓄而不张扬。花开盛期,元宝枫满树金光灿烂,就像被罩上一层金雾。

那时节,北方的风也彬彬有礼,一直等到花苞盛开,才把枝杈间嫩红色叶芽一片片吹开,也许用力太猛,叶子裂成五瓣,裂片先端渐尖,好似伸出一只只小手。小手渐渐长大,单叶对生,主脉五条,呈掌状。五角形绿叶密密匝匝地一层复一层,那“五指”裂片却向下开展,故元宝枫也称“五角枫”,树姿优美,叶形秀丽。但它的一只只“手掌”都呈下垂形,掌叶的手心从不朝上,只是给予决不索取。夏季元宝枫很安静,浓密绿荫有如一把大伞。

秋季的元宝枫骤然换装,秋凉霜寒,叶片由绿而黄而红,好像穿上一条金灿灿、红艳艳的袍子。槭树属的树生性喜寒,霜重色愈浓,在高山或沙地,化成一棵棵浅红深红赭红的红枫树。著名的北京香山红叶,漫山红遍的秋叶,其中掺杂着无数元宝枫的红。然而世人多把对红叶的美誉给了黄栌而冷落了元宝枫。但它却从不委屈抱怨,因为它知道自己负有更重要的使命,当红叶在枝头委顿或随风飘落之时,它那小小的翅果中所蕴藏的能量,将为人们带去无尽福泽。

这是元宝枫不为人所知的魅力,也是一个有趣的悬念。

九月是元宝枫的果期,春天的小花们结果了,每棵树枝条上都披挂上一层层绿色的蓑衣,更像一件件密实的铠甲,把元宝枫变成一个个壮硕的武士。春夏时节谦逊的元宝枫,变得热烈而开朗,因为这是元宝枫盛大的节日。元宝枫的果实,才是它全部的精华和奥秘所在:浅绿色薄壳裹着黑皮的种子,种子两侧长着一对浅绿色的翅膀,翅较宽而略长于果核,故名翅果。翅果扁平,两翼弯曲,形状奇特,酷似中国古代的“金锭元宝”。翅果随着枫叶经霜变色,渐成黄褐色,在阳光下熠熠闪烁,风过一阵阵细碎悦耳的簌簌响动,犹如满树悬挂着千千万万个精致的金箔金元宝——元宝枫,因故得名。

这样形容“元宝枫”也许显得有几分俗气,但恰恰是在这些丰硕、饱满的“小元宝”里,潜藏着元宝枫珍贵的生命密码。

解开元宝枫种子密码的人,是一位名叫王性炎的林学专家。青年时代他从四川考入西北农学院就读,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开始迷恋上元宝枫,八十年代因担任西北林学院院长,不得不把元宝枫之梦暂且搁置。九十年代临近退休,陕西省政府批准他主持“八五”技术攻关“元宝枫的开发利用研究”。又十年过去,他把元宝枫的翅果,变成名副其实的致富扶贫“金元宝”。

深秋季节,陕西杨凌,我在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第二次见到王性炎教授。他个头瘦高,腰杆笔直,思维敏捷,几乎没有白发,令人难以相信他是一位年近八十六岁高龄的老人。他说我带你去看元宝枫基地吧,这儿的农民种植元宝枫,已经成林产果。他话音里有着由衷的欣悦和自豪,用四川话和陕西话混在一起的普通话,给我慢慢讲解:元宝枫属深根性的树种,萌蘖力强,生长缓慢,寿命较长,喜光耐荫,适温凉湿润气候,耐寒耐旱,对土壤要求不高,在酸性土、中性土及石灰性土中均能生长,还特别抗风,八级大风都刮不倒呢。他呵呵笑起来。元宝枫,浑身都是宝,真是一种少有的好树啊。

就和他一起去基地。在扶风县宝枫园林基地的元宝枫高产示范园,我见到成片成林的元宝枫,都是十几年的大树。正是果实累累的季节,深绿色的树叶间,翅果一层浅绿一层浅黄,好像停满“蜻蜓”。待深秋翅果成熟,公司组织附近村民大规模采集,然后对翅果脱粒、榨油,进行深层加工利用。基地办公室样品柜摆满各种元宝枫衍生产品:元宝枫油、枫露茶、元宝枫面、元宝枫酱油……琳琅满目看不过来。基地正在新建一条冷榨生产线,元宝枫油产量还将大大提高。

是的,是油。从元宝枫种子里提取的元宝枫油。

元宝枫油,清澈橙黄的元宝枫油,王性炎教授的研究表明,元宝枫种仁是优质食用油新资源,所含优质蛋白质比例之高在植物种子里鲜见,还具有降血脂软化血管等多种功能。

元宝枫油的利用价值是如何被发现的呢?往事辛酸,物质极度匮乏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城镇居民每人每月配给三两棉籽油,植物用油滴滴宝贵。王性炎偶然注意到西北民间以炒熟的元宝枫种子充饥,去皮后果仁呈金色形似黄豆,他亲口尝过,味道与花生仁相近,香而无毒。那么,元宝枫种仁能否榨出油呢?1970年深秋,王教授带着年轻学生四处采集元宝枫翅果,用机械脱粒,试验土法榨油,出油率达到百分之二十六点五,新年前夕,他们用元宝枫种子榨出一吨食用油,学院全体教工每人分得一斤油,而用油渣“废料”做成酱油,其味香浓。1971年,陕西省开始将元宝枫种子正式作为油料收购,补充食用油短缺。

直到“八五攻关”,元宝枫开发重新提上日程。阔别元宝枫十七年,王性炎终于等来旧日“恋人”。其时,我国植物油自给率只有百分之三十至百分之四十。他下决心要将这个观赏树种开发为集优质油料、新蛋白质资源、鞣料、药用、化工等多效益为一树的高附加值经济树种。至“九五”,“元宝枫丰产栽培及产业化技术”被列入国家重点科技攻关项目。元宝枫的翅果终于在风中展开翅膀起飞。

面对绿影婆娑的元宝枫树林,我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人到中年的王性炎先生,那时或许经常久久地站在元宝枫树下。阳光明媚的日子,风吹树叶的哗响掀起他的思绪;深秋月圆之夜,元宝枫的翅果银光闪烁,启动他的科学灵感。有一个神秘的声音对他悄悄耳语:只要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就能在大自然中发现新的资源。

王性炎教授和团队的科学研究进行到2004年,有了更为重大的“发现”:元宝枫油中含有百分之五至百分之六功能性脂肪酸——神经酸。这是能够修复疏通受损大脑神经纤维,并促进神经细胞再生的双效神奇活性物质。论文发表后,很快引起国外科学界重视。他被邀请参加国际会议,论文被收录到论文集中。由于元宝枫是中国特有树种,国际市场已开始从中国进口元宝枫油。

我们去基地沿途,曾路过元宝枫苗圃,半人高的树苗长势茁壮,五年即可结果,单株采种量二三十千克,而老树可达一百多千克。宝枫园林的王高红父子两代人,与元宝枫结缘几十年,在王性炎教授专家团队的指导下,如今已成为颇具规模的元宝枫树苗供应商。元宝枫树具有固磷、外生的两类菌根,病虫害较少,易于管理,盛果期长,结实多,枝叶茎根可全树利用,是生命力极强的高效农业新品种。陕西土质气候适合元宝枫生长,2017年,扶风县由“公司+专家+基地+农户经营”的生产模式,带动附近二十多个乡镇发展元宝枫苗木两万多亩,农民种植元宝枫做成全国第一。那些健壮的元宝枫树下,套种着大面积牡丹植株,是杨凌金山农业科技公司“上乔(木)下灌(木)”的高科技农业创造的一大景观。王拉歧的金山农业公司主打林下经济,在元宝枫树下间作套种油用牡丹,牡丹叶子、花瓣、花蕊可加工成牡丹花蕊茶,丹皮入药,而牡丹籽榨取的牡丹籽油,多项指标均超过被称为“液体黄金”的橄榄油。

想象一下扶风的春天吧:成行成林的元宝枫葱茏的树荫下,绿叶衬托华丽的红牡丹白牡丹朵朵绽开,那是何等绚丽怡人的风景。元宝枫果真是一种好树,它像一个伟岸男子,慨然护佑着臂弯下娇贵的牡丹妹妹。元宝枫油和牡丹油一并登上木本油料新资源的贵宾宝座。

由古稀到耄耋,王性炎风尘仆仆奔走于全国各地考察元宝枫,瘦高身影就像一株迎风屹立的老树。他曾在科尔沁沙地发现上万亩野生元宝枫天然林,树龄都在三百岁到五百岁。元宝枫是一种长寿树,它不仅仅是红叶景观的参与者,更是防风固沙、造林抗旱、生态保护的先锋树种。2006年至今,王性炎先后八次进入科尔沁调研,用自己晚年的光和热,与当地政府和林业部门商讨如何保护好这片天然林及生态环境。2013年,王性炎教授所著《中国元宝枫》出版,这是我国第一部元宝枫学术专著。

近年来,在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大力推动下,元宝枫在西北、西南、华北和内蒙古赤峰地区得到迅速发展,人工造林面积突破六十万亩。目前,全国元宝枫生产基地已达几十家,四川元宝枫万亩丰产示范林,已使得十万人脱贫;山东滕州大宗集团带领当地农民以种植元宝枫进行二次创业;贵州也开始试行以元宝枫为契机带动现代化农业。以元宝枫为创新龙头的木本粮油驱动之路,正在形成集生态、旅游、大健康为一体,前景广阔的红叶经济产业。

正是红叶渐浓时,与王性炎、王高红穿过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林木茂盛的校园,我惊喜地发现,校园里纵横交错的小路,竟然都是以树木命名:棕榈路、栾树路、法桐路、苦楝路、紫荆路、银杏路、国槐路、枇杷路……

或许,以后我们会见到其中那条“枫叶路”,被更名为“元宝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