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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关于徐怀中长篇小说《牵风记》的通信

来源:文艺报 |   2018年12月07日08:43

徐怀中长篇小说《牵风记》,《人民文学》2018年第12期头条刊登

通信之一

怀 中:

不等你的打印稿寄到,我用两天两夜已将电子版读完了。目前我国每年出版长篇几千部,我敢说,没有任何一位作者能像你这样多少年来潜心于精雕细刻一部小说的。

比之上一个版本,有一个很大的文学质的飞跃。战争和人,都纳入“一号”首长齐竞和女文化教员汪可逾的关系来展开,保持了艺术的完整性。它是大战争中的小插曲,也是平常人在不平凡时代的大故事。

看前一遍稿,齐竞娶妻生子的结尾太杂乱,把一位高级军事指挥员降低为很俗气的人,不伦不类。现在一扫陈旧气息,成为令人为之动容的一幕悲剧,被毁灭了的人情美在读者心目中得到永存。后面齐竞的殉情,完全浪漫主义的唯美,将小说提高到了一个新的境界。连用笔不多的小春壶,也将他从唯成分论中解脱出来,成为一个可爱的小八路,一位令人尊敬的革命烈士。

恩格斯曾说:“性爱是婚姻的基础”,由此才有了家庭和国家,在这里爱是无上的。不应该如我们过去那样,将爱情事件视为乱搞“男女关系”。小说中齐竞的情、曹水儿的“乱”,都可以找到他们人性的理念依据。不可简单地将战争时期禁欲要求一概予以否定,但作为战争题材小说,《牵风记》在性的描写方面有所突破,成为人物塑造与全篇寓意不可或缺的有机构成部分。这一点进展来得很不易,是作家与时俱进的表现。

我对小说不仅肯定,更是赞赏。不过也还有提高的空间。为此,大胆提出几点建议:

一、“代序”作为全文开篇,缺乏艺术魅力。不像《安娜·卡列尼娜》,上来第一句话就是“幸福的家庭,千篇一律,不幸的家庭,各式各样”,富于哲理的提示。也不像《收获》,胜利回乡的士兵推开房门,是另一个男人睡在他床上,剧烈的戏剧冲突,一下令读者也卷入情节中去了。小说“代序”全篇写得很平,对于大多数读者来说,首先还是要有强大吸引力,让人迫不及待地要看下去。

二、第一章建议再多斟酌一下。写作上的从容不迫无可指摘,但在第一章中,成了不缓不急、慢条斯理,打乱了叙事应有的节奏与张弛变化。部队在举行联欢晚会,可以听到远处的枪炮声,这样的特定环境,全被这种叙事格局冲谈了。小汪的家事和宋代古琴需要交代一下,但都应该分散在后面内文中插叙,不是非得要在第一章说个一清二楚不可。

三、读第一遍打印稿我就曾提出,发现小汪全裸身体的,你原来设计是摄影记者,一般化了,应该改为齐竞。看这一遍稿,我仍然坚持这个意见。齐竞留学日本学习艺术,对人体摄影有一定认识,事件放在他身上更加合情合理。而且不妨写得更人性化、更夸张一些。

四、曹水儿的行为,自然是革命队伍的纪律所不容的。但这个人物又写得善良可爱,处以极刑,过于凄惨。建议在保长女儿当众说破,说曹水儿不是强奸她,于是不再写执刑,留个空白。小说突出展现了曹水儿人格的魅力,这个视爱为神圣的小子,勇猛、干练、聪明、俏皮、狡猾,特别受到女性青睐,他一生只是依从自己率性地活着,直到最后一秒钟。

记得1954年在拉萨七一农场,我们同住一间小土屋。风沙不断吹落到桌面上,刚刚擦去了,又落下一层。就在那张小桌上,你写下了你的第一个短篇小说《十五棵向日葵》,当即给我看了你的手稿。随后是长篇《我们播种爱情》,进入老年之后是《底色》《牵风记》,我都读过原稿的,这已成为我的一种特权了。期待还会有下一个厚厚实实的快递邮件送来。周良沛

2018年3月6日

 

良 沛:

你有病在身,没日没夜赶着看我的稿子,实在抱歉抱歉,害苦了你!

来信首先提及的,并不是小说成色如何,劈头就讲:“目前我国每年出版长篇几千部。我敢说,没有任何一位作者能像你这样多少年来潜心于精雕细刻一部小说的。”这个话讲得很够绝对化的,人家或许会质疑,岂不是在替作者大吹大擂吗?不难理解,你这里是为时下文坛严重的浮躁之风表示自己的愤怒罢了。倒也是,对文学写作缺乏应有的敬畏意识,不认真端正自己的写作姿态,就算他拿出来的产品尚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阁下如此大加表彰,我却只能回报你一个苦笑。你所说的“潜心于精雕细刻”,在我其实是写作上的一个不良嗜好,老毛病了。我总是习惯了先在脑子里背诵下一个段落,才落笔写到纸上去。刚写上去,一看多有不够确当,不够得力,不够生动,或有做作之感。虽一再加以劈削雕琢,却希望不给读者看出斧凿的痕迹,于是一遍又一遍地改呀改呀!

过去写在稿纸上,誊抄太费力,差不多该定也就定下来了。后来使用电脑,出一份清样很容易,改的遍数比过去多得多了,手工业化程度不因添置电脑而减低,反而有所升高。夜间忽然想起一个什么细节、一个形容词、一个疑问,小小不言的,明天再讲不迟。不成!连忙开了台灯,记在一个固定的小本子上去,不记下来无法入睡。刚关了灯,又想起了什么,不得不又开灯补记下来,第二天精神很不好。

自己很清楚,对一个写东西的人来说,这一痼疾是足以致命的。可是无论下多么大决心,总还是克服不了。本来年老多病,写作只能是时断时续,更加在文字上抠抠搜搜没完没了,谈不到进度如何。10多万字的一部小长篇,竟在手上团弄了4个年头。我是文学写作上的一个爬行者,回首望去,土地上哩哩啦啦留下了两行我的手模足印。

你从不苛求任何一部作品任何一位作家,更不必说是拉下脸子给予酷评。可也从不曾听到你为谁唱过赞歌,舍不得顺口为谁讲一两句好听的。但是你毫不吝惜地抛给《牵风记》八个大字,“不仅肯定,更是赞赏”,让我颇有些受宠若惊。

几项建议中,有关为女文化教员小汪拍摄人体照的一章,已经遵照你的意图修改过了。粗粗看上去改动不大,因为调换了主人公,一切显得那样顺畅自然,给齐专和汪可逾心中留下了美好记忆,终于又成为无可弥补的一生遗憾。其他几项建议容后再来考虑。

借老友的吉言,希望以后还会有一两部新作打字稿送你审阅,怕就由不得我了。

徐怀中

三月七日

 

通信之二

怀 中:

我怀着激动和敬佩的心情告诉您:我认为这是一部非常成功的创新型作品。它开拓了军事文学题材的新领域,找到了新角度,挖出了新深度。因此,它带给我的阅读感受也是全新的。小说虽然以大家所熟知的刘邓大军跃进大别山为背景,但写了别人未曾写过的人物,讲了鲜为人知的故事,包含知识性和趣味性的丰富多彩也是空前的,可以称为人们常常讲起的“奇葩”。

您的思想和胆识,您的敢于突破的勇气,您的炉火纯青的写作技巧,都在这里得到了进一步的体现。

给了我全新感受的,不只是指它塑造了新的人物,刻画了军中知识分子出身的干部形象。而是具有更高、更深的立意和内涵,始终闪耀着人性、人权、人格、人品的光辉。战争的残酷与不可泯灭的人性,在巨大的反差与矛盾中产生了陨石冲撞地球般的震撼。这种使命您完成得很好,从《无情的情人》到《阮氏丁香》到《底色》,一直沿着这条道路笔耕不辍。

小说虽系虚构,却真实得令人全然信服。有些场景出乎我的想象,比如近百名民工妇女裸体挤在一条船上渡过黄河,集中所有的战马作枪杀处置,旅“一号”首长警卫员曹水儿的被执行死刑,女文化教员汪可逾遗体站立在一株古老的银杏树树洞里等等,无不惊心动魄,令人耳目一新。

总觉得《牵风记》这个书名缺乏贴切感和吸引力,建议改为《空弦音》,含义女主人公的艺术形象与她永不消逝的精神追求。请您考虑。

高平敬礼

2018.03.13

 

高 平:

你好。

期待告知你读后的真实印象,来信却是全篇叫好声。倒也无碍,把许多溢美之辞去掉,余下来的便是老友的一番知己之语了。

要追溯到1962年,我请了创作假,动笔写作长篇小说《牵风记》,你审读过的打印稿,依旧延用了最初的这个书名。写到近20万字,由于种种原因不得不搁置了下来,直至文化大革命,十万火急,必须尽快把手稿付之一炬。小说是反映刘邓野战军挺进大别山的,红卫兵抄去怎么得了啊!

80年代初,受到思想解放运动大潮的冲击,对文学创作认识上得到极大的启迪与觉醒。想到烧毁了《牵风记》手稿毫不足惜,我必须从零公里起步,再度开发自己。青年作者要的是弃旧图新,独辟蹊径。如我这样老朽一辈,则是要彻底摆脱头脑中有形无形的思想禁锢与自我局限,回到小说创作固有的自身规律上来。一条河断流了干涸了,只有溯源而上,回到三江源头,才能找到活命之水。事情竟会是这样的吗?写东西的人,又有谁不明了小说的艺术规律呢?事实如此,我的小纸船在“曲水迷宫”里绕来绕去,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才找到了出口。

收读老友来信感慨颇多,话扯远了。你建议书名改为《空弦音》,很好!如果最终决定更换书名,你的提议肯定是第一方案。不过,从30岁出头煎熬至耄耋之年,只剩下了《牵风记》三个字,实在不忍割舍。

徐怀中

三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