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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家有如意

来源:文汇报 | 蒋韵  2018年12月06日07:46

如意坐在妈妈的车里,望着窗外的车流。她喜欢车。常常,她会为对面驰过的一辆警车、消防车,或者水泥搅拌车、工程抢险车而惊呼,就像通常人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美景一般。

有时,她会为许久看不到一辆救护车而着急,说:“怎么连辆救护车也不见?”于是,我们安慰她:“没有救护车是好事啊,证明没有人生急病。”对此,她很不以为然,她认为救护车就应该时时刻刻在街上跑着,就像巡逻的警车一样。忘了说,从两岁半开始,如意就有了一个人生理想——当一个急诊科医生。

有一度时期,如意最喜欢的一本书,是《急救手册》。那是家里的阿姨在家政公司培训时的课本。她不厌其烦地让我给她讲里面的各种病例和急救常识。也会突然地翻开书页,指着图片考问我:“姥姥,这是什么伤?烧伤还是割裂伤?”非常专业。她还希望我能给她买一个X光机,摆在她的玩具屋里。我告诉她,这个买不了。她拿来我的手机,摆弄一阵,说:“怎么买不了?下单吧。”我没办法给她下这样的单,只好把我的X光片拿出来给她欣赏。她很惊讶,说: “姥姥你还有X光片啊!”顿时我的形象高大起来。她拿着我的片子,对着阳光,用小手指点着,说:“看,姥姥,你脖子这里有很严重的问题,你不能总是低头看手机了。”我诺诺。当然,需要说明的是,她拿着的,是我的胸片。

那一刻,我总在想,要是她的太外公太外婆看到了,会多么高兴啊。我们这个医生世家,后继有人了。可失智的他们,正躺在不同医院的ICU病房里,被各种器械各种管子环绕,一点都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如意这样一个蓬勃的生命、一个有可能继承他们传承的骨血的存在了。

这样的时候,心里会涌上来很深的悲凉。

如意最喜欢的,是电视,当然也包括爱派和手机。别人家都会限制孩子看电视的时间,可到了如意这里,要想让她离开电视、爱派真是一件艰苦卓绝的工程。我是最先妥协的那一个。无论现代教育理论多么正确,但是,看到小小的孩子,在视频画面前那份专注和由衷的快乐,我实在不忍心。她世界里的快乐,并没有很多,试想,一个两岁半就开始上幼儿园接受“社会”教化的小童,她能拥有多少纯粹的快乐?

这天,在她妈妈的汽车里,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到她喜欢的车辆驰过就惊呼,她显得沉默。忽然,她问妈妈,说:

“我们是在电视里吗?”

她妈妈一时没有明白,回答道:

“我们不在电视里呀。”

如意想了想,告诉妈妈,说:“我们是在电视里。别人看我们,就是在看电视。我们说话,下面还有一行字。我们在别人的电视里。”

这匪夷所思的奇想,让她妈妈顿时肃然起敬。

暑假末尾,带如意去京都、大阪玩了几天。归来时,飞机呼啸着在北京首都机场降落。在跑道上滑行时,如意看到舷窗外熟悉的景致,诧异地说:

“咦?我们怎么又回到过去了?”

她的时空观,好哲学啊!那是我们进不去的世界。也许,是我们忘掉的世界。此时,她四岁。

如意人生要面对的最大的困境,是上幼儿园。那是她非常、非常不愿意去的地方。那几乎是她所有不快乐的根源。

起初,她把幼儿园叫做“欧园”。

每天早晨,都要为上“欧园”展开艰难的双边谈判。那谈判无休无止,永无尽头。她总是说:“给我请一百天假吧!”在她的概念里,一百这个数字,是极限,表示无穷。那些讲给小孩子听的道理,那些正能量的教诲,我们早已说得口干舌燥,却一无用处。没有办法,只好告诉她:“如果我们不让你去幼儿园,那么,妈妈、姥姥、姥爷,就犯法了。警察就要把我们都抓去坐牢了。知道吗?小孩子受教育,这是——法律。”如此耸人听闻,效果差强人意。因为怜悯,因为慈悲,她只好牺牲自己去拯救我们。去“欧园”的路上,她沉默不语。

有一天,她忿忿地对我说:“姥姥,等我长大了,等你长小了,我就送你去欧园!天天都要送!你说,你愿意去吗?”

我惊讶,且不知道怎么回答。长小!原来她这样理解生命,理解生命的秩序和循环,完全碾压我的智商。那时,她三岁。

我抱着如意在院子里漫步。

我们的小区,在郊外,离寸土寸金的城市很远,但环境清幽,拥有大片的林木和草地。自然,空气和天空,都要比喧嚣的城里干净一些。

如意还不很会说话,却特别喜欢发问。

“哒哒?”她随便指着一样东西这么说。

意思就是:这是什么?

于是我告诉她:“这是蒲公英。”

“哒哒?”又指一样发问。

“这是树,白杨树。”我说。

“哒哒?”这一次,她抬头,指在了天上。

“哦,这是月亮。”我告诉她。顺口就哼出了几句歌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她听着,忽然在我怀中,非常陶醉地,起舞,随着旋律,摇头晃脑,小胳膊一摆一摆地,舒张有致。我们俩,我歌,她舞,好默契。一旁走着的她妈妈,有点嫉妒地说:“哼,活得好风雅!”

转天,在家里,傍晚,月亮升起来了,如意跑到我身边,隔着玻璃窗,指着树影之上的月亮,对我说:“哒哒?”我明白了,说:“这是月亮。”心里加了一句:“苏东坡的月亮。”然后就又唱起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果然,她又跳起来。自由地、陶醉地、全身心地,伸胳膊动腿,摇头晃脑,滋情肆意。我莫名地感动。这望月起舞的小人儿,像某种小动物,浑身是原始的欢腾。

那时,她还没上“欧园”,她不满两岁。

如意是个性急的孩子。她在妈妈的肚子里,住得憋屈,于是,刚刚七个月,她就自作主张来到了人世。

比拇指姑娘大不了多少。和只小猫崽差不多。三斤二两重。一落地,就被送进了保温箱里,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所以,她最初的世界,就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箱。

一周,允许家人探视一次。所谓探视,是隔着玻璃窗,远远张望。一个大房间里,上百只保温箱,孩子们的位置还因为种种缘故随时变换,所以,在那一个月里,我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孩子在哪儿。我只能茫然地在心里喊,说:“如意,姥姥来了,姥姥在这儿看你呢,你别害怕——”然后,就由大夫出面,告诉我们,孩子做了什么什么检查,发现了什么什么问题。那些问题,每一个,都足以把人吓个半死……好在,那些问题,最终没有成为事实。当孩子长到两千克也就是四斤时,她回家了。

曾经,她的妈妈,是个极其磨人的小婴儿。夜夜哭闹不休。就算白天睡觉,也必须睡在人的怀抱里。所以,我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准备接受另一个小恶魔。但,她却出乎意料地安静,静得让人不知所措。她几乎不哭。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有时,你以为她一定是睡着了,轻轻走到她的小床旁,却发现,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在啃自己的小拳头。她安静得——让人心痛。想来,是她的人生经验,那孤独的保温箱告诉她,哭、喊、闹,一切求助,都没有用吧?这个世界的难题,只能她独自去面对,和承受。

一个多月后,需要去医院复查眼睛。后来我们才知道,给新生儿做眼底检查,需要用器械把孩子的头固定到检查台上。那个过程,孩子一定十分恐怖。不知是什么原因,这家医院,做检查时,不允许家长在场。点名后,孩子们被护士一个个抱了进去,告知了各自接孩子的时间,然后,家长们就被驱散了。

她妈妈涨奶,需要到车里去处理。停车场很远。等我们在规定时间之前到达检查室外时,就听到了凄厉的哭声。护士抱出了一个哭到几乎气绝的孩子,一边叫着她妈妈的名字。我们愣住了,不相信那是她。从来,从来没听到她这样哭过,那么凄厉,那么绝望和愤怒,那么委屈和悲伤。那是大江大河般的绝望啊!她是以为我们这些亲人,抛弃她了吗?又一次把她扔进了孤独的绝境之中了吗?

我冲上前,接过了她。她紧绷着的小小身体颤抖不已,脸已经哭到青紫。我紧紧紧紧抱住她,眼泪奔涌而出。我让她紧贴在我的胸口,一路疾行,边走边喊:“如意,咱们回家!和姥姥一起回家!如意,咱们回家!和姥姥一起回家——”我穿行在医院里,穿行在人流中,哭泣着,毫不羞耻地这样喊叫。就像从前,很久的从前,我目不识丁的奶奶,像中国所有那些目不识丁的母亲们,面向苍穹,高声地、虔敬地,呼喊召唤着孩子被惊吓被折磨的魂灵。

带她回家。

那时,她不到三个月。

2018年11月16日于京郊如意小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