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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佳《苏东坡的山药粥》:“沟回”深处的追探

来源:文艺报 | 陈曦  2018年11月29日08:37

徐佳的文化散文在这一文体渐成热潮的当代散文场中,具有很高的辨识度。他的着笔处与取材看似相类于其他作家,却每每能够下笔有波回,“襟他人”而“带方物”,挖掘出历史与文学“沟回”深处的珠玉,在更多侧面去借古人以浇块垒。更为难得的是,作家在书写的过程中间或冲波逆折,时而小桥流水,以“咏叹调”的调性去拉开文章的序幕,展现别致的内容。他的首部散文集《苏东坡的山药粥》就以这样独特的风格展现在读者面前。

《苏东坡的山药粥》中收录的篇什集中展现出作家新颖的着眼点,即对“小景”的把握。开篇的代表作《松江之鲈》以俆璋的名画《胜朝松江邦彦图》为取景器,再以松江为条络,写极了钱鹤皋的侠、倪瓒的毅、袁凯的熬、董其昌的悲、陈子龙的忠……在“取景”之时,作家又重点书写了这些景中之人的重合点,陈子龙与董其昌的相识、夏完淳与钱栴的共死……在巧合与注定的共振之下,历史的一角已然揭开。作者在明线、暗线的交织书写中,透露出了魏武曹的志、朱洪武的暴、落日大明时的君王未能撒下的余晖。《杜诗列传》《纸上东晋》《昭陵思大唐》《剑光射天地》,在文集中,几乎所有长篇散文都是一幅幅图景的并置与重合,小景之中,形神自足,历史的记忆和民间的附会在文化散文的载体下勾连成一处,美与思也便飘然而至。这是徐佳笔下的独特光华。

在《汾水文学地图》中,一条浩浩汤汤的远古河流成为了作家饮笔的墨,书写了这一人文地图上千年不倒的精神高标。类似于分镜头的书写方式,让文本定格了西周时“一叶封侯”的现场,定格在了重耳“期十日而退兵”的片刻,也定格在了晋文公视屐长叹“悲哉足下”的瞬间,一个小节,千字余的篇幅,作者便洋洋洒洒地把信与刚的精神内里书写到了极致。之后便是边塞诗人王昌龄、王之涣、王翰的壮与豪,那《凉州词》与《出塞》的大调长歌豪迈书写了募兵制刚刚成为国策时,一心征战为国谋的诗人们,如何用坚韧的精神打造了边塞诗的黄金时代。金代诗人元好问含泪写下的“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所赞颂的贞,元代那颗文学史上“蒸不烂、煮不熟”的铜豌豆关汉卿以及他笔下的关圣《单刀会》所展现出的坚韧与豪侠,明朝那位曾有“图王业”又不得不江湖归隐的罗贯中心中坚定奉守的骨鲠之志,还有明末清初那位为公义而百折不挠的“朱衣道人”傅青主所张扬出的凛然大义,这些汾河边上成长起来的千古文人就这样在徐佳的笔下以一条大河为载体,横流历史与朝代的更迭,将中华民族最为宝贵的精神品质重现在读者面前。在文章的最后,作者直言的那份充满象征意味的“乡愁”,想必是他对当下国人精神世界的一份期许,一份真切的呼唤。

除去对汾水文人集团的书写,在这部散文集中,作者对为数众多的历史人物进行了深度刻画。作为一名刚刚起步的散文家,徐佳的视野之开阔、文笔之老辣令人惊奇,他的叙述在很大程度上打破了时空的界限,完成着一种此地到彼地的遥相呼应,当下与历史某一时刻的有效对话。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徐佳在其散文创作中展现出了对古代文人精神世界的深刻体察与由衷的理解,并借助一些“大事件”背后的“小沟回”进行入木三分的刻画,显影那些作为人而非历史符号而存在的文人内心的澄净与波澜。

在《杜诗列传》中,最令人唏嘘的莫过于杜甫与李龟年的惨淡相遇。在盛世已衰之际,两鬓斑白的老杜,偶遇已沦为简陋饭局之上弹唱乐师的李龟年,曾经的天子门生抱着旧琵琶唱那首《相思曲》,此情此景让老杜涕泗横流。而作家书写这段著名的相遇时,却没有将笔触集中在异地相逢身世苦的小情绪上,诗圣毕竟是诗圣,李龟年毕竟是李龟年,作者徐佳几乎寥寥几笔就抓住了他们精神世界中最为闪光、最为动人的一部分,天宝年间装束的李龟年对杜甫说:“先生,您认错人了。”而身无分文的杜甫眼含热泪写下了那首《江南逢李龟年》,便转身而去。他们未尝一字言身苦,满眼俱是家国愁。那“落花时节又逢君”何尝是语文课本中注释的思念与寥落之悲啊,那是两位经历了盛唐的诗人在以自己的方式为国家的摇落而唱悼,《相思曲》与《江南逢李龟年》实在是遥相呼应的复调挽歌!徐佳没有忽略,那年是大历五年,是杜甫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春天。

正是由于对古代文士精神世界有所体悟,所以作者才能写透陈汝言临难时那份“从容染翰,画毕就刑”的从容,才能写透以养病为由回到松江老家的董其昌如何落笔写下“宋玉摇落”,也因此更能长歌倪瓒为何宁死于污浊也坚首洁净的精神,才能咏叹一名在史书上绝不会见到名姓的百户为何会在城破之际“断头以待”。正如徐佳在《翩然一只云间鹤》那文章中为陈继儒正名一样,这位年轻的散文家没有找寻各类相反的史料来与志人小说中的书写进行辩诘,而是完全以一颗文人之心去感受古文士精神世界的温度。他直言:“在那个乱世,名誉和生命一样,都是愈加无常的。松江之上,九峰之间,这只白鹤翩然飞过,无关荣辱。”(《松江之鲈》)这是一份由精神共鸣所衍生的横跨数百年的理解与信任。这样的书写,也同时让散文更具有了人性的温度以及精神的震撼力,同时展现着文化散文作为一种文体,区别于史书与小说的“应有之义”。

《苏东坡的山药粥》这本文集,集中而多维地展现了古代文人的精神世界,无论是作为谪宦被贬东南蛮荒之地的苏轼还是有志难敌国运衰的辛弃疾,无论是短褐搔虱的王景略还是乱死军中的虞允文,他们的精神气质都在徐佳笔下鲜活而生动起来。他们有名臣文豪,也有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却都沿袭并彰显着我国古代士阶层的精神操守,矢志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