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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晒秋

来源:延河杂志(微信公众号) | 刘云  2018年10月09日08:11

立秋一过,天立马就变了。一早一晚的凉,让人忧愁时间过得快。后山里的梧桐,开始落叶子。风过林子,如坏小孩摇树叶子。梧桐叶落了,花栎的叶也跟着落,金黄色,一落就是一地的钱叶子、铜叶子。花栎叶子落厚实了,秋天就更深了。

栎的叶子落了,晒秋就开始了。

向阳的地头,包谷的长胡须变黑了,包谷棒子像怀孕十月了,趁预产期未到,加紧晒几天太阳。立秋后的太阳,大中午的依然暴烈,晒这样的太阳,包谷米才饱满,不会生虫。田里的稻谷,开始垂下穗子,它长了一夏,疯疯地长,现在变得谦逊,它在思考着什么哩:白米好吃不好吃,全靠这一晒,晒三五一十五天,早茬稻谷就收下了。农人在自家稻田捋一穗稻,用两个大手掌搓出白米来,那白米并不全然雪白,而是带着青晕,丢进嘴里嚼嚼,好吃。米香了,农人知道这米是晒好了。

园子里的豆角要晒,要晒出硬米来。秋下采了豆米,磨成豆面,豆面和麦面掺和了做杂面条、杂面馒头,是吃鲜,吃稀奇。豆面要卖到城里的超市去,城里人在秋天兴吃杂面,他们说要吃乡愁。安康城里用浆水菜下杂面,吃这杂面,讲究逼暑气,逼体内的湿气。浆水是微酸微甜,杂面是草木腥,调了油辣子吃,吃一次通一次七窍。乡下人不这样看,乡下人说,吃地里长下的,是人的本分,豆角长一个夏天,一茬茬长出青条条就让人摘下做菜吃了,立秋了,豆角老了硬荚了,又贡献了豆米给人做种子,给人做豆面吃。秋天吃豆面是人谢地的贡献,地里长的都没糟践,人一碗一碗都惜着哩!

红苕地要晒,把红苕秧子晒蔫了,让地露出来,露出红苕红艳的身子个儿。有经验的庄稼把式瞅一眼,就晓得这一块地能收上多少红苕。收四千五千不算稀奇,收下的红苕,要加紧在秋里晒,晒去水汽,好让它进窖。或者切片子晒红苕干儿,红苕干儿磨成红苕粉,也与麦面合成杂面,城里人兴吃红苕丸子,蒸着吃,烩汤吃。城里人吃着红苕杂面,就能想见红苕地铺天盖地的青碧,就想见早年在乡下的秋天,庄稼收得好,大家都高兴。老人会望着瓦蓝的天说,秋天收下了,天下就太平了。

包谷地里套种的小水红萝卜也要晒了。包谷叶子干了,给萝卜空出天来,阳光就漏下来,正好晒萝卜。晒萝卜要趁立秋后的正午,晒去腥气、柴气,一直晒出萝卜的糖分来。有糖分的小水红萝卜好吃,做腌菜,鲜炖着吃,下晚切丝凉拌着吃,加麻油,加新花椒,加辣子水,吃得满口脆,一天的乏气就消了。乡下人讲究晚饭桌上的青色,说人是草木,须得草木饲养,人吃了草木,就能接下夜里的露水,露水让人身上活泛,变成劳作的力气,吃青就是吃劲。

园子里才长得一拃高的白菜芽儿要晒。立秋时的白菜芽儿还很娇嫩,不晒就长不成器,让它晒得小身秧儿硬朗起来,就有力气扯一早一晚的潮气。秋天是白菜生长的最好时光,趁着秋天长足了身子架儿,就好过霜了,就好过冬了。能干的主妇,在立秋后给白菜芽儿疏苗,好让它们长得开手脚。向晚给白菜芽儿上水粪,增它们养分。立秋的农家院子,闻得见水粪味,人就知道这家人勤快着哩!

深水田里的莲藕要晒,把大莲盖晒枯萎了,好让太阳光晒到田水上,田水就渐渐晒浅了、晒抽了,泥里的藕节就露出来了。立秋前的藕吃在口里是涩的、苦的,只要晒上十天太阳,藕就成精了,吃在口里是粉面的、甜软的,那样的藕人见人爱。城里的菜贩子下乡来号田了,一口价。农人开始在藕田里抽沟排水,那水要排得恰到好处,正好一脚深,那田泥就是稀糊的,挖藕一带就起身了。农人说,起藕关键是晒好太阳,太阳让藕瘦一下身、紧一下身,不让泥吸劲儿。农人起田时会念它们的好,说藕通人性,说,你看这些藕娃儿!

辣子地要晒,让青辣子变乌,紫里透红。立秋晒辣子地,在乡下是很重要的农事,能干的女人们,祈祷太阳要大,要暴烈,最好像灶火。辣子在秋里晒好了,就好下坛子。在陕南乡下,谁家没有三五个大酸辣坛子呢?没有酸味辣味,又怎能称得上过日月呢?腌辣坛子,最好的材料就是立秋后晒成的乌辣子,要红未红,说青又不青,红了,泡坛子就化了泥了,青了泡坛子就柴了,吃不出脆劲来,就是要乌辣子。乌辣子泡成了,通体地透亮,迎光能看椒肉里细小的纹路。乌辣子泡出来的酸辣子,辣和酸都最适中,讲究生吃,从坛子里捞出就吃,佐酒吃,佐饭吃,辣味恰恰能让人出细汗,能添碗,二两的酒量竟然喝出三两来。说谁家的酸乌辣子能生吃哩,就是表扬这家的女人能干,门户旺。

乡下的秋,就这样晒着,眼看着晒了一个来月,然后是白露到了。地里该收的差不多都在收了,庄稼、豆角、花椒、蒜头、核桃、板栗。包谷收了,晾在场院上晒水汽。新稻谷摊在场席上晒,场席边立个草人惊麻雀。谁家的新稻米、新包谷米二合一酿制的米酒成了,从他家门口过,能闻到酒的香。一家酿成了,三家四家都酿成了,村子的米酒香就从村头闻到村尾了。白露一过,天气晴好,村社区工厂给做工的女人们放一周假,地里的辣子正乌红着,正好回家去腌坛子。腌坛子是陕南乡下的大事体,有酸坛子味道,乡下的生活才算山高水长。那些日子,乡下的农家热闹起来,家家门前有人进进出出。庄稼都收下了,米是新米,包谷是新包谷,红苕是新红苕,河滩上捡的鸭蛋是新鸭蛋,这样待客,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最好的是入夏的小鸡崽子,刚好长到一两斤重,青辣子新木耳爆炒仔鸡,连骨头嚼吃,一大盆上桌,热辣的香气立时弥漫了一屋。做地的男人累了,在社区工厂做工的女人累了,正好歇一歇身架,辣子鸡配新米酒,把秋天的乡村滋润得微醺,整个秋天都微醺了。

作者简介

刘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散文学会副会长,安康日报总编辑。出版诗集《劳动的歌者》,散文集《风吹过秦岭》《一生一个乡村》等,曾获孙犁散文奖、中国报人散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