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观念革新:儿童文学如何引领孩子面对生活真实?

来源:文艺报 | 李利芳  2018年09月14日08:39

《小翅膀》题名印象之细弱轻盈与其作品内涵之坚硬深刻形成鲜明对照。作家周晓枫一出手儿童文学便立意不凡,为原创儿童文学带来了绝对的新质。《小翅膀》书中主人公为8岁年龄段儿童,面向低年龄段儿童的文学,其题材的限定性通常不太好突破。因为从一般儿童文学观念来看,孩子年龄的层级正好和写给他们的作品内容的复杂性成正比,即读者年龄愈小,作家笔下的文学世界便愈趋单纯明亮,愈趋于回避基于生活真实的“灰质”,追求单一的美善世界的再现。这是儿童文学价值维度的常态共识,很少有人敢去打破。正是基于观念革新这一维度,我们可以去考量与肯定《小翅膀》的艺术开创性。

“小翅膀”是一个专门负责为人类投梦的小精灵,不过他投的可不是“美梦”,而是“噩梦”——就是那些只给我们带来恐怖、害怕、不舒服感觉的不好的梦。不要说孩子,就是大人也不喜欢噩梦。如果哪天早晨起来,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噩梦,可能一天心情都会不好。可是问题是我们常常会做噩梦,尤其是白天遭遇了不好的事情、身心过于疲倦时,晚上做噩梦的频率就更高了。“噩梦”与我们的生活如影随形,它的象征语义甚至可以普及延伸至生活中我们所遭遇的所有不好的事情。这些事情没有人会喜欢,都惟恐避之不及。那么,问题就出现了,我们该如何引领孩子面对生活中“负面”清单上的东西呢?是遵循一般观念,回避问题,粉饰生活,只呈现美好?还是坦然承认面对的必然性,尊重生活事实,以孩子能接受的方式寻找合理的解决途径?显然这二者有根本的区别,代表了两种有本质差异的儿童文学价值观。前者立足于一个抽象的、观念想象中的“儿童本位”世界,这个世界一片纯净没有渣滓,其文学质地表现为纯理想性;后者主张在儿童生活的“真实性”与“社会性”中形成文学,更在意看取孩子无力应对的问题与生活困窘,不刻意美化孩童世界,旨在引领孩子在“接受”生活的姿态上睿智穿透生活,最终张扬儿童文学必有的理想性。

因对周晓枫《小翅膀》的文本感悟,我形成如上两种价值观的概括分析。显然周晓枫的选择在第二种,显示出她对“儿童文学”这一特殊文类较自主的认识。看得出,针对低龄儿童,她不想写那种“甜腻腻”的充满了成人拟态的“儿童腔”的东西。她想让孩子在“回归”生活真实的起点上来品味她的文字,她想让孩子始终能够更坦然地去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生活,她想带着孩子重新打量一些“另类”的、“丑陋”的生命与生活现象,最终她想让孩子明白,在“阻滞”你行走的每一个“坎”的内部,其实就涌动着一条走向光明的坦途,你所需做的,就是满怀热情地去迎面拥抱它,而不是逃避与绕过。

这是一个非常深奥的生活哲理,恐怕大多数成年人其实也并没有做到。因为能够驾驭、胜出生活的人总在少数。实际上孩提时期面对的生活问题与成人相比,究其本质来看,并没有什么根本的差异。一个孩子害怕做噩梦,和一个成人不愿担当某个重任,有什么本质区别呢?其实质都是对生活的逃避。那么,我们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就是,培养人们一种科学正确的、彰显人文情感的思维方式——战胜你所惧怕的力量最有效的方式就是你去积极地亲近、同情、理解它。这其中最关键的障碍就是你的自我中心与固执的价值判断。焦点是我们要以“多元”视点看待世界,解释人生。这是一种博大的融通生活与自我的能力,其前提解决的依然是“他人”的问题。周晓枫的深刻之处就在于,她知道教养儿童的真正难点其实就是这个“多元”视点与挑战自我的能力。如何面对他人,如何面对自己,这绝对涉及根本的价值观念,同时兼及生活的方法论。我们的儿童文学要触碰的重大命题不就是要从这里起步吗?

但这个命题解决起来其实很难。周晓枫完全将其还原至孩子的生活内部去打量透视。她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点,就是“做梦”。“梦”的来历原本虚无缥缈,无从掌控,所以更别提“噩梦”的出处及应对方法了。但她设置了送梦的小精灵,当然“送梦”这样的想象其实并不新鲜,因为很多童话都是这样处理的。但周晓枫的机智在于设置了送梦的小精灵原来也是“各司其职”,送“噩梦”的是倒霉蛋,但别无他法,这与人类生活中的“不圆满”是精神同构的。我们故事的中心人物“小翅膀”就是这样的一个倒霉蛋,但他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总想通过自己的努力使“噩梦”向好的方向发展,其实这也就是周晓枫创作这部作品的宗旨:“噩梦”是不好的东西的典型代表,但其内部存在着转换为“好”的能量的巨大可能性,且其特别珍贵。小朋友如果能接受这一点,这其中的价值引导有多大?

于是,浆果的故事、打打的故事、小帕的故事、阿灯的故事……四个角度各异的故事便陆续登场了,它们都很有趣,内容差异度很大,但都与“噩梦”相关,中心理念贯通一气。四个孩子均在与“噩梦”的亲密接触中健康成长。原来当我们不以“成见”去对待梦中的“怪物”时,做“噩梦”竟是一件很有趣且很有意义的事情。因为正是噩梦才可以让我们遇见“不一般”的人与事物,正是这些“异端”情境可以启迪我们反向思考,扩展多元视阈。正像周晓枫在文中所说:梦,让我们领略奇迹和灾难,见识英雄和魔鬼,就像妈妈爱他们的孩子,我们也应该爱各种性格的梦。以“爱”结题,帮助孩子建立一种勇敢开阔的生活态度,这就是稚嫩的“小翅膀”的善良愿望。“小翅膀”意象之轻与其含义之重为本文形成了巨大的审美张力。周晓枫将如此重大的人生命题交予“小翅膀”,其实骨子里真正体现出的是她的“儿童本位”。因为她知道比之一个张牙舞爪的大人,一个小巧可爱的“小翅膀”更易进入孩子们的心灵。

更有趣的是“小翅膀”的双重身份,或者也许是多重身份。他一边帮助孩子们成长,其实同时他自己也在成长。因为帮助别人,他最终承受了最大意义上的、最大程度叠加的“噩梦”,但奇异的是极“噩”之后的崩裂境界居然是焰火般美丽的花香和虫鸣。“噩”成为真正的美善之源。这其中的哲学思辨是用有趣的童话故事发现与呈现的。周晓枫深知,伟大的生活辩证法,从孩提起的引导是必需的。

周晓枫触碰了儿童文学创作的难点,她突破了针对低年龄段儿童创作的“禁区”,直面问题并将其升华。延伸至整体的即针对所有年龄段的孩子的儿童文学,题材的“禁区”绝对会是当下及未来原创儿童文学发展的焦点问题,也是瓶颈问题。其指涉的核心要义是:提供给孩子接受的“社会生活”真实,其尺度或边界究竟在哪里?针对年龄的层次性,我们究竟如何去合理解放“禁区”的限制性?2011年7月,在澳大利亚布里斯班召开的“第20届国际儿童文学研究会学术会议”的主题便是“儿童文学中的恐惧与安全”,大会认为从最早的童话开始算起,儿童文学的创作者们在坚持提供安全、希望的精神世界和颂扬人性精神的同时,已经开始富有创造力地演绎着社会更为阴暗危险的一面了。由这一主题我们可以窥见国际儿童文学的未来发展趋势。毫无疑问,儿童文学“演绎恐惧与黑暗”这一主题是最难的,但也是最具创造力的。藉由“噩梦”,周晓枫已经开始涉足这一前瞻领域,这也许与她此前主导的面向成人写作的身份不无关系。相遇《小翅膀》,使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她必将有更多儿童文学佳作问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