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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炜《福地》:让“乡土”自己说话

来源:《创作评谭》 | 杨光祖 张亭亭  2018年09月13日14:13

费孝通先生说:“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①这话说得很精辟。因此,只要一谈及历史悠久的华夏文明,乡土文化是不可绕过的话题。作为农业大国,中华文明源于乡土,长于乡土,成于乡土。“乡土”是中国文化的基因和密码,它见证着中华民族的兴盛衰亡,也折射出一脉文化的独特韵味。“我们说乡下人土气,虽则似乎带着几分藐视的意味,但这个土字却用的很好。土字的基本意义是指泥土。乡下人离不了泥土,因为在乡下住,种地是最普通的谋生办法。”②但在这“乡土”之中衍生出的乡土文化,在21世纪的中国,随着城镇化进程的加快,乡土文化正因现代化的迅速发展而面临着破碎与衰败。宛如一朵朵曾艳压群芳的牡丹,在花期末时,呢喃出凋零与枯萎的生命残语。然而,乡土之情于大部分中国作家来说,是其用生命浇灌的创作的灵感来源。离开乡土,我们博大精深的文化便不能完整地呈现;离开乡土,一切形式的生命之歌也都将变成无力的呻吟。在激发乡土的力量与记忆的过程中,作家们呕心沥血创作的文学作品为此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同时,在乡土文学作品中,作家们也扮演着让“乡土”自己说话的启蒙角色,让其自行去讲述曾发生在它发肤、肉体以及血液中的那些关于过往宠辱不惊的岁月。

而那些关于乡土记忆的回放,在叶炜的《福地》中我们看到了。

一、动植物视角叙事的神秘窥见

在《福地》的文本写作中,神秘文化的注入,使得小说充满了趣味、荒诞与想象。从人、鬼、老槐树、鼠王等不同视角来讲述麻庄在历史变迁中的面貌更迭,是长篇小说《福地》最为别致之处。乡土文学,起源乡土,离开土地之根,便不能很好地营造出“纯粹”的乡土之气。自华夏文明诞生以来,“盘古天开辟地”、“女娲补天造人”,关于神、鬼、灵、怪的传说不胜枚举。早在中国步入现代化进程之前,对于鬼神的崇敬,是广大农民乃至达官显贵们的精神寄托。由于古代科学技术的局限,但凡出现奇闻异象,人们往往将此归结为鬼神的神秘力量。

在叶炜的长篇小说《福地》中,开篇第一卷因难产死去的“绣香”,在整部小说中虽然戏份不多,但扮演着一个重要的角色——每当老万遇到家族难题,作为鬼魂的“绣香”都会出现并帮其解决。这种神秘力量的介入,让原本沉重的文学文本看上去轻盈了几分,也还原出乡土文化的真实面貌。第二卷,老槐树便开始回忆自述五百多年前麻庄的模样以及它在麻庄的生长史。老槐树人格化的写作处理,让这棵见证麻庄百年历史的生灵形象跃然纸上,成为对麻庄人生存状态最为熟悉且最有资格评议麻庄大小事理的“土地公”。而大地主万仁义对老槐树的“疼爱有加”,更是体现出老槐树在麻庄不可动摇的尊贵地位。于是,《福地》中就有了多篇老槐树自述麻庄的描写,且每次老槐树的出现都是以一种“神灵”视角,它知晓麻庄发生的一切,也能够看到将要发生的一切。“我身在高处,看得清楚。不知道是因为我活得时间长,五百年的修行让我经多识广,还是因为麻姑神附体,使我有了一些灵性,透过那乌云形成的两条黑龙,我仿佛看到了万福和万禄的自相残杀。但我法力有限,只是模模糊糊地有些预感。”③这段老槐树的自言自语,起到了承接下文,推进故事情节发展的作用,也是从老槐树的视角来肯定青皮道长预言的准确性。

作者的借物喻人,也是小说设置老槐树视角的重要因素。在大多数小说作品中,对于人物的描写总是具体、形象的,但对于人性的刻画却总是抽象、隐蔽的。我认为,此类问题的产生大概是因为小说中的人物是血肉融汇而成的,与生俱来的生命感带有很强的吸引力,是存在的可以被扩大化的。而人性往往隐匿在皮囊的深处,它具有张弛之力,非时时刻刻都公之于众。于是,作家们开始为自己的作品披上魔幻的外衣,寻找合适的能够衬托出人性幽暗或美好的实物载体。对于载体的刻画,用力过多会显得作品有灵无感,用力过少却又承不起文本自身之重。在《福地》中,老槐树曾多次暗示它与老万之间的关系。“他对村里人说,麻姑庙没了,但老槐树还在,老槐树就是麻姑神在世。麻姑是个大寿星,老槐树也是个大寿星,可见,他们是一体的他们都是麻庄的守护神!老万的话让我很温暖。我隐约感觉到,老万就是我在麻庄的人身,而我则是老万扎根大地的树灵”。“以前,老万曾经带领着乡亲以这样的仪式来祈求老天降雨。而以这样的方式来让雨停下来,还是第一次。只听他嘴中念念有词:老天开眼,烟消云散;麻姑有灵,停雨风来;槐树在上,保佑生灵!”“念毕,老万抬头望天,大雨依旧不止。他张开双臂,大呼:老天爷,你咋不开眼呐!话音未落,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闪电,接着传来一声炸雷,刹那间雨停了。”“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和麻姑以及老万——树、神、人三位合体,浑身充满了神秘的力量。”品读这两段老槐树的自述,我们不禁要问究竟麻姑神是麻庄的守护神,还是老槐树是麻庄的守护神?其实这两者都不是,真正的守护神是万仁义!诚如老槐树所言:我则是老万扎根大地的树灵。而大地不就是老万想世代守护的麻庄吗!

二、人的动物性的符号揭示

人,作为灵长类最高级动物,骨子深处依旧存在着动物性本能。《福地》中鼠王视角的设置,即通过动物来看人的动物性。小说中老万与滴翠、万福与滴翠、嫣红与陆小虎、万福与香子等众多和“性”有关的人物的描写此起彼伏。于乡土小说来说,似乎书写乡土,我们的作家们就离不开对“偷情”的细节刻画。“两个人在麦秸垛旁完了好事。不知道是万福很卖力,还是香子身子软,这一次两人的动静大,惊醒了南场上的鼠王。它带着一群老鼠站在不远处,盯着香子和万福,看他们一会儿一动不动,一会儿突然一动,感觉很好玩,兴致很高地围着两人转来转去,最后终于明白那是人类在行苟且之事。鼠王受了刺激,找了个母老鼠,也动作起来。”这一段是作者对万福和香子偷情画面的描写。万福与香子、鼠王与母老鼠,这样的搭配似乎是作者有意拿万福、香子同鼠王和母老鼠作对比。“性”是动物的基础本能。在哺乳动物中,“性”是其繁衍生息的途径,不受道德伦理的约束。但人类不同,人作为高级动物,有思想、有文化,更有规范秩序的道德文明。香子是老万的干闺女,也就是万福的干妹妹。虽然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但在社会道德上两人偷情就是乱伦,是不能够被人所接受的。而且,早在年轻的时候,万福就同自己的继母“滴翠”偷情生下万春。被老万赶出家门后,又接走滴翠,娶其为妻。在《福地》中,万福偷情形象的设置,恰恰展现了人类在“性”这一文化上丑陋的一面。

饥饿灾荒的年月,人同鼠蚁并无区别。动物性的求生本能,让麻庄的百姓把一切能吃的不能吃的都用以果腹。“所有活动的野物都被吃光了,麻庄的人就开始吃老鼠和蚂蚁。当几乎所有的老鼠都被吃光的时候,有人发现了那只鼠王,它站在南场边上嚎啕大哭,哭着哭着突然倒地身亡,几个人蜂拥而至,把鼠王生生地吃完了。小孩子们都守在蚂蚁窝前,用细长的树枝‘钓’蚂蚁,一旦‘钓’上来一串,当即就放到嘴里吃掉。运气好的,能‘钓’到许多,直到吃的满嘴白沫。有人开始撸树叶和扒树皮,用水煮了吃,一开始是榆树、杨树,后来不管什么树很快就变得光秃秃。”在这段中,目睹万福和香子偷情而受刺激的鼠王在倒地身亡后被人们吃掉,预示着伴随“性符号”鼠王的死去,麻庄男女在饥饿的生存状态下,“偷情”的闲情逸致也死去了。随着饥荒的加剧,麻庄人求生的愿望愈发强烈。面对生存,人格与道德早已荡然无存。“有人说。隔壁小王庄食堂的大师傅用芋头窝头勾引了大半个庄的小媳妇大姑娘。”“还有人说,西集的一个老财主从枣庄换来了两筐子白面馍馍,用其中的一半换来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美得跟下凡的天仙似的。”随着饥荒年月的逝去,麻庄的新“鼠王”再次登基上位,这也代表着麻庄又恢复了往日的勃勃生气。纵观整体,小说中鼠王视觉的描写,在一定程度上精准地剖析了人类的动物性特质。

三、时代变迁中乡土中国的真实写照

“《福地》是用六十甲子做每一卷的题目,从辛亥革命开始,到丙子卷结束,中间跨度80多年。六十甲子是中国的传统的纪年法,每60年一个轮回,起点也是终点,终点也是起点,这种表达方式表达了中国古人对历史变化的认识。”④在这一长达80多年的历史跨度中,大地主万仁义一家作为故事发生的主体,在叙事上推动着麻庄在整个历史进程中前进的脚步。麻庄是中国广大农村的一隅,在麻庄发生的一切故事,都能够折射出当时中国的社会风俗以及大的环境。

在中国的历史中,地主往往同宗法制度联系在一起。譬如,小说《白鹿原》中的白嘉轩,既是族长也是“地主”。不过,在《白鹿原》中白嘉轩是以族长的身份同读者见面的,并且作者陈忠实先生也是从族长的角度来塑造白嘉轩的形象。虽然,《福地》的故事发生地麻庄是一个只有地主没有族长的朴实乡村。但是,老万在麻庄却同族长一般无二,面对麻庄有着极强的责任感,世世代代守护麻庄,是他毕生的心愿。在小说中,老万是一个开明乡绅的角色定位。老万视老槐树为麻庄守护神,老槐树在,麻庄就在。老槐树则视老万为自己的肉身,自己就是老万那扎根大地的树灵。诚如前面我们所分析的,老万不仅仅是麻庄的守护神,更多了中国传统乡绅文化代表这一身份。老万作为麻庄的“守护神”,在每次大难面前都挺身而出,保卫麻庄。为使麻庄不被匪患血洗,他先是同意自己的女儿万喜做孙大炮的义女随其上抱犊崮为匪,然后又自愿出资组建民兵团;他支持自己的子女参加革命,驱逐日寇……即便在解放以后的土地改革中被划为地主,受到陆小虎的折磨与辱骂。但在灾荒年月,老万仍旧将自己偷藏的一点粮食分给乡亲,召集乡亲们打井,因为只要有了水,麻庄就会恢复往日的生命力。

在历史的更迭变迁中,麻庄也逐步步入现代化社会。村组织的建立,人民公社运动的开展,都昭示着麻庄的宗法制社会结构已瓦解破碎。老万不再是麻庄的大地主,也不再拥有百亩良田,而是同普通的麻庄百姓一样,自耕自食,响应国家的号召。老万所代表的中国传统乡绅文化,在时间巨轮的碾压下,早已不复存在。麻庄橡胶厂的建立也预示着麻庄开始进入新的纪元。“转眼间,老万走了十年了。这十年麻庄发生了很多事。乡亲们不再一辈子看守麻庄,都开始纷纷往外走了。尤其是年轻人,考上大学的就再也不回这个小山村了,没考上大学的小青年就到北京、上海、广东去打工。他们背起行囊说走就走,没有丝毫的犹豫。我站在麻庄的村口,目送着每一个离开麻庄的年轻人,他们的背影是如此决绝,似乎要把身后的麻庄永远地抛在脑后。”这段是站在麻庄村口百年老槐树的自述。这些都是目前乡土中国的真实写照。在现代化潮流中,老槐树口中的麻庄的生活状态,不正是眼下中国广大农村所面临的困境吗?农村人口老龄化的加剧,空巢老人数量的增多,土地闲置逐渐贫瘠。我们曾经赖以生存的家园,究竟命归何处?叶炜的《福地》留给我们深深的思考。

总之,《福地》是一部值得关注的长篇小说,他不仅思想新颖,而且叙事也很前卫。它不是那种传统的现实主义写作,其中包容了很多超现实主义的写作技法,老槐树视角叙述、鬼魂叙事、动物叙事,都让小说充满了灵动和幻象,既增加了小说的可读性,也颇具先锋性。

 

注释:

① 费孝通:《乡土中国》,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7年8月,第6页。

② 费孝通:《乡土中国》,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7年8月,第6页。

③ 叶炜:《福地》,青岛出版社,2015年3月,第90页。以下凡小说引文,都出自《福地》,不再注明。

④ 贺仲明 刘文祥:《乡土文学的自主性建构——以叶炜的〈福地〉及“乡土中国三部曲”为中心》,《当代作家评论》,2016年第5期。

(原刊于《创作评谭》2018年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