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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西闵《肉身》:从故乡抵达万种离愁

来源:文学报 | 蒋蓝  2018年08月10日08:42

在我心目中,一直有两个李西闽。一个是写作虚构文本的李西闽,还有一个,是写非虚构的李西闽;前者吞云吐雾,呼啸而来;后者沉默而崛立,像一块块收敛的石头;他有既左右互搏、单翅而飞的时候,又有双翼齐展把闽西地缘带往高处的时候。

很多读者是置身于 “恐怖小说大王”这个名头之下,熟悉李西闽的。但这个来自商业主义的封号,放大了悬疑小说的氛围,但也遮蔽了李西闽的固有精神气质。他的《肉身》与其说是一部散文集,不如说是对“恐怖小说”的祛魅,我们得以清晰地目睹这个刚烈、血性、丰富、细腻的男子汉,他眼里的故乡闽西,那些神秘气氛的民俗传说、那些神秘的桃花流水、那些令人血脉偾张的故人故事,是如何把那个叫“李希敏”的孩子,一点一滴驯化为“李西闽”的。

在我看来,《肉身》是李西闽扣在生命桌边的底牌,他一直在等待那个时机,那个大限的到来。当一个人已经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耐力与荣辱沉浮达成和解之际,当生命逐渐成为没有观众的一出演出时,他终于自己动手了,向天地摊开了底牌。谜底立即上浮,豁然之间,似乎又构成了一个新的谜面。

与文坛标举的“文学散文”不同之处在于,《肉身》没有拘泥于所谓散文的修辞造句。李西闽也许根本不屑于所谓散文的法度,那些演戏般的起承转合,那些骈四俪六。他急于渴望指认的,是那些架构了他的经络、他的气血、他的敏锐与悲悯的来源,均静静躺卧于福建闽西的乡野。它们正在与山岳对望,与白云对弈,也与枯叶一同灰飞烟灭。《肉身》既是一部关于闽西的村庄史,更是一部个人成长史、人格嬗变史。李西闽写出了一种来自骨子里的疼痛。所以,问题不在于故乡是否可以抵达,恰在于抵达故乡深处,他俯身抓起的每一把泥土里,流出的血、发出的叫声……

另外,与《幸存者》一样,《肉身》展示了李西闽不俗的非虚构写作实力。非虚构写作不是主题叙事不是英雄叙事,它具有强烈的平民价值观,它总是剥除覆盖在平民身上的历史青苔,放他们到旷野里,还他们命定的应许,让他们的哭泣与咆哮成为土地上疯狂的野草,或亭亭玉立的百合花。

无需拔高无需糨糊无需为尊者讳,呈现人与事的原初,呈现事情的真实,呈现人的真实就是非虚构写作的旨归。

《肉身》里的故乡人物,均是李西闽伸手可及的人物,是他的长辈、兄弟、朋友,他们的生老病死,他们的刚烈决绝,在李西闽平静、细腻地叙述里,渐渐复活,让我顿生“离愁万种,故乡一夜头飞雪”之叹。

李西闽笔下,涉及汶川大地震的文章有两篇,《她去了天堂》展示了一个摩顶接踵的现实主义圣徒,把自己全副身心的爱意撒播于人间大地。在大地上,只有李西闽为 “年轻的姑娘吴丽莎”留下了这弥足珍贵的文字造像。作为全书压轴的《风自由地穿过山谷》一文,释然了我一度对他渡过“劫波”之后的某种担忧,他吮吸了痛苦、绝望的液汁,从而获得了大光。

李西闽就像一个竹篾匠,一根一根把他们的骨头,编织成为了人生之路上的凸起的棱角——由此构成了他生命中最为吃力、最为坚韧的部分。

一晃离开故乡三十多年,故乡的明月与大樟树,在李西闽的脑海里经常幻化为一条穿过草甸的野水,那是一条浮荡着藿香气味的小河,在深秋的夜空下缓缓流动。那些漂浮的水葫芦与芭茅草相互缠绕,时而传来鱼儿破水跃起的声音,逐渐替代了干燥的回忆而成为生机勃勃的高音部。就是说,一个人拥有万种离愁也很美丽,这恰是《肉身》带给我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