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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路上

来源:文学报 | 苏北   2018年08月10日08:26

去年春节返乡较早,年二十七我已悄悄开车出城了。在高速行了一百公里不到,我踅岔上省道,走到了几十年前的老路上。说老路,是年轻时在基层工作去区县上出差、开会所走的路。过去的羊肠小道,现在都拓宽取直,铺上了黑黑的柏油,城乡的变化极大。车到滁州,这里有了绕城的快速路。当年我们去琅琊山都是骑自行车,在醉翁亭,在琅琊寺,夏天,秋天,蝉鸣,细雨,留下多少青春的记忆。现在绕城路一建,城市大多了,然而琅琊山却不知如何去了。

绕过滁州,经过来安,即上了往长山的道路。路还是当年的路,感到亲切了许多。路边的梧桐树我是认识的,高大的杨树我是认识的,那些山路的曲折我是认识的。过了四十里长山,下山即是大余郢。我认识这个“郢”字就是在大余郢。过去大余郢是一个公社,后来改成乡,乡里有个信用社。三十多年前,我二十一二岁,分配到半塔镇农行营业所工作,大余郢信用社是我们下级机构。有一年分贷到户,我被安排到大余郢乡负责划贷,住在乡政府院里两个多月。每天下乡,一个一个农民家跑,我们全是靠的两条腿,一天要跑几十里路,夏天毒日头,晒得够呛。中午就在生产队长或者大队书记家吃饭,早晚在粮站的食堂代饭。一个俏挣挣的老太负责烧饭。我们下乡,都要和老太说一声:“今天下乡啦!中午不要帮我烧了!”她记在心中,就扣除我的这一顿。粮站食堂在粮站大院子里,进院子一个大广场,穿过广场往东南角有一排平房,其中两间就是食堂。我在这个食堂吃了两个多月的饭,印象最深的是,这个老太太极其干净,锅台、桌椅都抹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晚上睡在乡政府大院内,那是这个乡的最高组织机构。一间空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是全部家当。早上起来刷牙,有幸和乡党委书记一同蹲在门口,使劲将牙刷在嘴内蹭,弄得一嘴白沫,两人互相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信用社就在乡政府的门边上,朝外三间房子,每天都是人山人海,有办存贷款的,也有赶集或到镇上办事在里面歇息一阵的。农民们穿着满是黄泥的胶靴,带着篮子背篓,卖的和买的,坐在那里抽烟,谈笑着或互相趣骂着,声音很大,笑声也是爽朗的。虽然他们生活十分清苦,可精神和身体是健康的,甚至可以说,是强壮的。

我将车停在了粮站的门口,当年的铁门还在,那个院子也还在。铁门锁着,我扒着铁门往里张望,那东南角的一排平房,似乎已经没有了。我正扒门瞅,远远的走过来一个男子,他开了铁门又从外面锁上了。我问他:那东南角的食堂还在吗?他笑笑望我:早拆了。我说,我原来在这个食堂吃过一阵子饭,所以扒门望望。

离开粮站往前跑不远,就到了当年公社和信用社所在的三角地的一个空场上,信用社在对面砌了大楼,也改名为农村商业银行。我先到公社院子里转转,那个门楼似还在,可院子里已横七竖八建了很多小楼,看来公社是搬走了。随即我折回对面的信用社,就见门楣上几个大大的字:大余郢农村商业银行。进得门里,一色的现代化的装修,和城里银行的式样并无二致。窗明几净,物件有序,低柜区,自助区,井井有条……三个柜员,一男两女,颇有些老中青的样子。一个老年的男柜员在最东面,中间一个中年的女同志,西边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看样子是才招进没两年的大学生。我探头问那个年龄大些的男柜员:有个叫路仓的会计还在吗?里面那个男人说,早退休了,不在这里了,住到滁州儿子那去了。路仓是当年大余郢信用社的主办会计,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留一撮八字胡。我知道“路”字可以做姓氏,也是从他身上知道的。

从大余郢到我人生工作的第一站半塔也才十几公里。这是一条密植杨树的省道。我那时对杨树并不了解。后读文章,说杨树多悲风。杨树高大,树叶密布,一阵风,树叶哗哗作响。特别是秋末,一阵风来,杨树叶簌簌飘落,给人一种飘零的感觉。其实说杨树多悲风应为秋季,而春天,一阵春风,杨树叶哗哗作响,像一群小巴掌拍过去一样,还是喜庆的。我们那时骑车从此经过,多是春夏,高大的杨树,一阵风来,新生的树叶哗哗作响,天高云淡,很快活。现在沿途杨树还在,可是周边的农田,都被改造成葡萄园,一眼望不到边的水泥柱,路边也零乱不堪,有许多农人在路边卖自制的葡萄酒,打着手写的广告牌:自家酿造葡萄酒。经济农业固然比传统农业挣钱,效益好。但一切奔着钱去,农村的田园风光一扫而空,不见踪影,也有点让人心疼。

半塔是革命老区,历史上有著名的半塔保卫战。1949年后这里建了一个烈士陵园,我们晚饭后经常散步到陵园去。陵园建在半山腰上,植了许多松柏,修了纪念碑,环境清幽,夏季天长,我们久坐在长长的石阶上,谈一些漫无边际的话题,一直到四周的天都黑了下来。

未进镇上,我就将车停下,爬到当年我们夏天经常游泳的半塔水库大埂。当年水库有一个滚水坝,坝上整天一片轰鸣,巨大的水流从坝上翻过,落入下面一个大水潭里。我们从大坝上往水里扎猛子,水翻滚着,我们随水波而上下涌动,快乐极了。如今滚水坝还在,似已重新维修了。水库也小多了,水少了。周边一片冬日的萧条景象。坝上有细细的清水流过,洒下一片稀疏的水声。转而直接上到烈士陵园,陵园也改扩建了,修了门楼和广场。进到里面,纪念碑和过去的碎石路还是原样,只是园里的松柏树林,经今年的一场大雪,倒伏了许多,有的已连根拔起。一个农民,正开着拖拉机,在拖走那些已经锯下的树枝。今年这一场雪使许多树木受伤,甚至死去。

下到镇上,正是年根前,街上人山人海,与我当年在此工作时逢集时一样,人贴着人走路。车是没法开了。我步行往镇里走,找我当年工作的营业所。那些路我是认识的。无非是拓宽、修漂亮了。路的基础还是当年的,所以方位和模样是不变的。穿过无数的摊位,我来到营业所前,过去的二层楼已重新翻盖,现在是一幢挺气派的新楼,进到门里,透过厚厚的防弹玻璃往里瞧,工作人员已没有一个熟人。我转到后面小院,过去偌大的院子也砌满了房子,再往后走,见到一个小花园,里面有一些树木,我认出这是我师傅的父亲过去住的,老人身体不好,爱静,种了不少的树木花草。我走到一家,见一个半大孩子,我问:你姓什么?他不吱声。我又问:王学敏家住哪里?他摇摇头。这时一个妇女走了出来,问我干什么的?我说看看,我过去在这工作过。她惊奇了起来:我看你面熟,你叫什么名字?我说,你是营业所、信用社的吗?她说是。她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说姓陈。她说我知道你,他们常提起你。我岔开说信用社的老沈还在这里吗?老沈啊,在这。她一指隔壁,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的门开着,她正要喊,我说,别喊,喊出来我可走不了了。他肯定要留下我,我还要赶路呢,过了年再从这过,找他吧。她又望我笑笑,我便急急地退了出来。

出了营业所的院子,我走出来,站在大街上,人来人往都忙着年,没有一个人理解我的心情。此时天已近黄昏,暮色慢慢降临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