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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人生需要一种前行的力量

来源:中国艺术报 | 薛晋文  2018年06月11日14:50

在我的印象中,老家山西吕梁山一带的文化空气比较稀薄,远没有平川各县更重视文化教育,大概源于物质条件的贫瘠和观念的落后,当然和厚重历史文化的积淀和传承也有关。大约在改革开放初期,山坳里的农民有一个坚硬的共识,女孩子上学不能超过小学,小学毕业三五年就应该结婚生娃了,男孩子最多上到初中毕业,大人们都反对上高中,那时候高中考大学难于上青天,一旦高考落榜了,男孩子年龄就大了,心气也提高了,重要的是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很怕落到高不成低不就的地步,就像困在树上的公鸡一样,飞也飞不起来,落也落不下去,娶妻成家就成了鸡飞蛋打的事实,不像城里的孩子,即使考不上,鸡有的是,蛋也不缺。乡下人的担忧似乎不无道理,在艰苦的环境中一家人的生存大于天,在他们看来,一味地不计成本读书是件奢侈浪费的事情,鲤鱼跃龙门是特别危险的人生选项,可能多少有点赌博的味道在里面,十里八村的读书人,只要有一个考出去进城出息了,就是乡邻之间交口称赞的榜样,村民们说起来都有一点宿命的叹息意味,似乎充满了许多难以捉摸的不确定性。

正是在这样的无奈下,我十分珍惜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后来在求学的路上,每当困顿迷茫无助之时,就会有一种忤逆不孝的原罪感从心底里往上拱,有时会长时间陷入掩卷沉思之中,眼中无数次地浮现出吕梁山脚下那纵横交错的山峁沟梁,闪现着父母亲在地里艰苦劳作的场景。我试图从父辈的苦难中寻找一种前行的力量,努力从艰辛中汲取一种奋斗的倔强和信念,以再次震醒麻木的灵魂和消沉的意志,人们常说,少年家境,决定成年思维方式,这样的原罪心理,没有艰苦经历的人大抵是不会理解的。应该说,改变命运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一种冲动,家境越是不好,这种冲动就会越加强烈,我们家往上推三辈压茬数,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农耕之家,祖上不知从多少代起就一直以农为生,与诗书笔墨无涉,与庙堂高台无缘,家里除过姐弟们上小学的课本,找不到一本像模像样的书刊,窑洞里废弃的农具比富人家的藏书还要多。爷爷生前讲过,新中国成立前,先祖从陕北米脂扶老携幼一路逃荒要饭,最后落脚到吕梁山脚下的临县、离石一带,主要靠伺候村内的地主富农勉强养家糊口,靠着圆实宽厚的肩膀安身立命,爷爷后来走了,临终前给父亲撂下一句话,再苦也要让孩子坚持读书,这大概是伺候了地主一辈子的资深老长工的命运慨叹!他至今留给乡人的印象很简单:一生只爱帮人、不爱求人,只会干活、不爱说话,凭着老实人的信用和脸面,据说,从日本人的刺刀下还救过两位村民的性命。

我的父亲母亲继承了爷爷传承下来的家风,是天底下最勤劳质朴的地之子,也是最坚韧和执著的吕梁山农民。曾记得父母亲天蒙蒙亮就下地干活,月亮升起来还不见夜归人的身影,有时来不及吃饭,已经累得靠着墙根打起了鼾声,两人夜晚常常还要起来三五趟,不是就着月光给牛喂草料,就是一人拿着木棍驱赶来犯的黄鼠狼,偶尔还要和意欲叼走猪崽的野狼较量一番,母亲有一次累得还吐过血,父亲右肩膀的肩胛骨至今还有裂开的一条小缝——从小目睹了这样的人间辛劳,无论是我后来的求学之路,还是谋生之路,所有的艰难和父母的艰辛比,真是小巫见大巫,自己的难处自己担当,从不会对家里人有什么抱怨,也不敢轻易张嘴发什么牢骚,吃点小苦头和父母拿命养家糊口的重担相比,真的算不了什么,父母的示范是最有说服力的榜样,无言的精神照亮了孩子们前行的道路。父母亲的学历非常低,两人加到一起还不及小学五年级毕业,硬是靠他们从山地里收获的葵花籽、黑豆与玉米;靠养猪、养牛、养兔子、养蚕、采山货野果换来的血汗钱,把我从小山村的学前“认字班” ,最后供到了本科、硕士和博士阶段,应该说中间耗尽了大量的心血、承受了许多非人性的痛苦和折磨,以及忍辱负重的心酸,当然,也有来自村社舆论的巨大压力,虽然多数言论都是善意的,但毕竟人是环境中生存的动物,大人们如果没有一股子超凡的倔劲和牛脾气,前功尽弃和半途而废也是情理之中的常事。

父亲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老实受苦人,年轻时不仅力气壮,而且极其能吃苦,就像一头老黄牛一样驮着一家七口人,在茫茫黑夜和弯弯山路间蹒跚前行,但有时老实得有些迂腐,父亲干活经常被人捉弄,村里集体劳动,谁都爱和他搭伙,分配给他的活计一定是最苦最重的,别人偷懒耍滑不干的,他都一一捡起来干到最好,从来没有过什么怨言,家里人经常提醒他不要被人糊弄,父亲就会坚定地反驳:人是病死的多,干活累死的没有几个。母亲身体不好,父亲一人的肩膀养活全家老少的艰辛历历在目,记得中考完了,我高中和中专都可以上,父亲坚决反对上高中,和大多数村民保守的观念一样,就怕考不上大学连家都成不了,母亲的思想向来开明而坚决,有句口头禅印象最深:只要娃肯读书识字,咱地里除了犯法的鸦片不种,其余能卖钱的都种上,地上跑的和天上飞的,只要能在集市上卖,能养的都养上,就不信凑不够学费——这些朴实而有力的话语,不管何时想起来,都闪烁着黄土高原上农民的一种坚韧和达观,一种人穷志不短的倔强和执著,一种斗志昂扬叫板受难的精神光芒,这些宝贵的精神财富,都是我现在教育孩子的生动教材,“耕读立家”是这个弱小家庭最真实的命运轨迹。

我们家的穷困和艰难在远近都是出了名的,那时居住的土窑洞户牖残破、家徒四壁,做饭的厨房只能用草垛去勉强遮挡风雨。冬季门缝里吹进来的刺骨寒风,需将棉被掩面方可入睡。夜里风从大西北刮过来,老旧的窗户椽头都在风中瑟瑟发抖。夏天雨季来临土窑内时常有洪水灌进来,遇到一天一夜不停的暴雨,有时全家人扒在窗户边不敢睡觉,因为村里年年有山体滑坡的悲剧发生,院门口如野兽般咆哮的山洪冲下来,时常冲断出入行走的羊肠小路——恶劣的自然环境逼得人必须走异地、逃异路,去寻求别样的人生。艰难的生存环境冥冥之中会告诉你一些信号,那就是再也不能这样活,再也不能那样过,这或许就是穷则思变最原初的含义吧!

为什么如今一踏进故乡的门槛,我的眼里总噙满了泪水,只因这片土地给予我的太多,父母给予我的太多,而我亏欠他们的实在太多太多。应该说,正是因为有了苦难的财富,我们的生命根基才更加牢固,我们的灵魂才变得饱满丰富,生命有了特殊的坚韧度和延展性,习惯了以从容和尊严的方式去承受苦难,为此我曾写下了“追梦岂盼一地遥,追日不畏九重天”的慷慨诗句,以时时鞭策与自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