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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向左

来源:《北京文学》2018年第5期 | 尹学芸  2018年04月25日08:21

1

千叶第一次到我家来,买了一束花。我问这花多少钱,她说两百八十元。我说,我买花都不舍得花这么多钱。我说的是真的,前段情人节,知道不会有人给自己送花,我跑花店买了两支紫玫瑰。其实我喜欢绿玫,但因为多了几块钱的缘故,我放弃了。紫玫有点小,品种一般般吧。但放上几支银柳和满天星,也热热闹闹。给自己买花已经是进步了,要放过去,根本舍不得。

这都是我的心里话,当然不会在有限的时间里都说出来。千叶脸上一暗,我就知道我话说冒了。果然,千叶一拨棱脑袋,面带讥诮说:“你别以为我们穷,连束花都买不起。”我用剪刀剪花根,把花插到了花瓶里,姹紫嫣红一大簇。我说:“我是这个意思吗?”

千叶还买花,证明千叶还是我印象中的文艺女青年,这种感觉相当不错,瞬间让我觉得虽然二十几年没见面,我们相隔并不远。她给我打电话时,先问我有没有听出她是谁。我耐着性子说,我从没听过你在电话里的声音,怎么会知道?我是有这本事的,对声音的分辨能力特别强,所以一般人瞒不了我。只要我听过,就不会忘。她说她是千叶,我哦了一声。我问,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千叶是跟老聂打听来的。及至见了面,我对千叶说,我从没跟老聂有过联系。只是有一次开会,我俩坐前后排。说起过去的几个同事,老聂说,什么时候我们去看看那谁那谁那谁那谁。这一连串的名字中,没有千叶。我没以为意。于是我们留了电话。这是几年前的事了,几年中,老聂从没联系过我,当然,我也没联系过他。说去看那谁那谁的话,根本都是无心之语。过去,我会把这些话放在心里,一心一意等待。现在不了。我跟老聂一样,就像刮西北风,说过就拉倒。

留下的电话就这样派上了用场。

我在手机里翻到了老聂的电话。如果不是千叶来,聂新根的名字估计就是条深水鱼,永远也翻不到上面来,我甚至不记得我有他的联系方式。我说,中午一起坐坐吧,千叶来一次不容易,我做东。老聂说,我没空。副县长过来调研,我走不脱。否则我就请千叶了,让你作陪。

若是过去,我就信副县长去老聂的单位了。当然,也许副县长真的去老聂的单位了。老聂在一个行政管理部门任职,人不多,是一把手。所以如果真有领导驾到,他真出不来。我说,既然你没空,我就拉千叶去家里了。

老聂简单“哦”了声,就把电话挂了。

砂锅里丢了冬笋和腊鸭,咕嘟咕嘟小火炖,我和千叶坐沙发上拉家常。千叶不是美女,当然,我也不是。两个不是美女的人时隔二十几年坐到一大簇花下,这感觉真是怪怪的。

我不问千叶为啥来埙城。她到了埙城才找我,显见得不是为我来的。那么就是她来找老聂,老聂没空?看来她一直跟老聂有来往。可如果她提前知道老聂没空,为什么要选择今天来?

这些疑问在心里存了下,我没问出口。千叶是个鬼魅的人。很多年前她就鬼魅。那个时候我们在一家单位做临时工,有我的地方一定有她,有她的地方却不一定有我。有次去南大出版社校对一部书稿,千叶明明跟我住在一栋楼里,我却不知道她在哪个房间。我一个一个敲门,最终也没有找到她。

我跟老聂打听时,老聂说:“你找千叶,你缺心眼啊!”

你老了。她先说。

我摩挲了一下头发,说,都老了。

我觉得,我还是比千叶说话委婉,像许多年前一样。

严先生呢?千叶问。

我说他值班,要值一天一宿。

“没想到你们还真成了。”千叶边喝水边朝我挤眼。那一瞬间,我觉得千叶还是二十几年前的千叶,除了皱纹和白发,她什么也没有变。

她那时就看不上严先生。严先生是同事刘大姐介绍的,见第一面,我觉得他的长相像我表兄,我的表兄威风凛凛,是海军。他还有一双俊逸的手,目光温和。我是属于细节定乾坤的人,所以别无多虑。千叶却说他学历低,家底薄,还是罗圈腿。她每天都在我耳边嘀咕,让我的耳朵起茧子。说真的,我和严先生能走到一起千叶有一多半的功劳,因为我总要表示对她的言行不以为意。也就是说,她如果向左,那我就一定向右。可千叶是这样的人,从不把别人的不以为意以为意。所以,她越看不上严先生,我就越跟严先生交往。我越交往,她越看不上严先生。婚礼是单位给操办的,我买了些糖,给大家唱了曲电视剧《渴望》的主题歌,这婚就算结了。千叶没参加我的婚礼,她跟老聂去拉萨了。当时我们都知道千叶去西藏行走,她一直在为此准备,却不知道有老聂随行。有一天傍晚,我们都在会议室里看报纸,老聂打来了电话,询问单位近况。因为一部书稿完成,单位要有人员变动。刘大姐刚好坐在电话旁,顺手拿起了听筒。“你是谁?聂新根啊!这么多天不见,你死哪儿去了……人员近期调整,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都在单位等消息。组织上给了一个转正名额,云丫和千叶之间只能转一个人,主任说要她们俩抓阄……三天之内办齐所有的手续,关键时刻千叶联系不上,你说急人不急人……”

老聂慌了,这才说他跟千叶在一起,刚从布达拉宫出来。刘大姐没好气地说,人家千叶去西藏是为了梦想,你为了什么?老聂说他为了做梦。

刘大姐嘲讽说,那你就继续做春秋大梦吧!

我们都听出了刘大姐这话的弦外之音。老聂自诩与主任关系好,表面低调,骨子里却狷狂。不狷狂哪里会去什么西藏,在这个节骨眼的时候。我们彼此看一眼,谁都没说什么。

千叶从拉萨回来,好一通闹,骂单位的人都是骗子,合起伙来骗她。这幕场景我没有看见,是听刘大姐说的。其实刘大姐也没有看见,是听看见的人说的。我第一个去新单位报到,拿了介绍信,一溜烟就跑了。人员被分流完了,千叶无处可去,只能卷起铺盖回家。

很多时候,人生就是这么残酷。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后来我经常想,假如真的形成抓阄的局面,千叶肯定是胜利者,她总有办法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可命运之手不知怎么一捣鼓,方向和际遇都变了。做几年小工一直心有惴惴,到了新单位,一下就是农民翻身当家做主的感觉了。

一盆冬笋腊鸭汤端上桌,千叶看了一眼,说油太大。我默默烧了一壶水端上桌,先自己稀释了一碗。我是在给千叶作表率,既然油大,就有油大的吃法。两个炒菜都素,千叶说一个油没烧熟,一个炒得太大。我承认,千叶说得有道理。我炒菜的时候,千叶总在我身后转,我有些心猿意马,平时手顺的活计,也做得磕磕绊绊。我说,看来你饭菜做得不错,这么有道道。我平时在单位吃食堂,偶尔做一次,的确手生。千叶敏感地问,我来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我反问,你说呢?千叶说,我不知道,所以问你啊。我说,你添麻烦了,很麻烦。千叶笑了下,说,我就是来添麻烦的,不给你添给谁添?

“如果当初去西藏的是你而不是我,你的一切就都是我的。”端着杯子坐到沙发上,千叶环视着房间。她果然旧话重提。不提就不是千叶了。

“不包括严先生。”我说,“你看不上。”

“当年你说陪我走西藏,后来又不去了。我傻乎乎的,一个人走了。”

“还有老聂啊,你哪里是一个人。”

“老聂给我买了火车票。”

“他如果给我买,我也去。”

我说的是实话。当年工资七十多块钱,还没有老聂的零头多。老聂经常带领我们出去玩,他买好吃的。老聂明显更喜欢千叶,他总说我太保守,在饭桌上都不敢端酒杯。

“你跟千叶学学,都是新时期的青年,你就像个老古董。”老聂的刻薄让我脸红,但我不怪他,我确实像他说的那样。

从西藏回来,人都分流完了。老聂一直想去公安局,结果,名额被别人撬走了。唯一一个下乡的名额落在了老聂的头上,这是人家挑剩下的。大家都不愿意下乡,下乡艰苦。后来我听刘大姐说,老聂走时闷闷不乐,把门帘扯去擦屁股了。

“你那时对我是什么印象?”千叶问。

“抢尖拔上,鬼机灵。”我跟她说话从来不客气。

“你是蔫人出豹子。”不等我问,千叶马上回击。

我给她的杯子倒水,问她此话怎么讲。千叶说,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老聂说的。去拉萨的火车上,闲得无聊,我们一个一个议论单位的人。提到你,老聂说,千叶你别小看王云丫,她以后会是个人物。

“我是人物吗?”我问。

“跟我比,你是。”千叶答。

“我跟谁都不比,我是我自己。”

“你就喜欢说冠冕堂皇的话。”千叶看着我,“难怪你能当干部。”

“老聂呢?”

“他跟你一样。”

我们这群人,千叶混到了底层,顶数我和老聂混得好。这是刘大姐几年前在菜市场跟我说的话。我问,你咋知道千叶混到了底层?刘大姐说,她一个农民,嫁了个农民,还能混哪儿去?

我嘴里说不至于。千叶是个聪明人,啥时都不会落潮。但心里赞同刘大姐的话。吃公家饭的人都高人一等,这是我们这个社会的福利。

我问刘大姐,咋知道千叶嫁了个农民?我们自打分手,就再没了彼此的消息。刘大姐说,他跟千叶的婆家沾亲带故,有时年节走亲戚时能碰上。“她还是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喜欢不务正业。”

菜市场人来人往,并不适合交谈。刘大姐转身的时候一龇小虎牙,说了这句话。我那天去买了两刀豆腐,硬邦邦的那种,自己做香干。严先生在门外的廊下吸烟,等我。我问他有没有看见刘大姐,他说没看见。

我说:“刘大姐说千叶喜欢不务正业。”

严先生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

2

千叶脱了鞋,把脚收到了沙发上,放平两条腿,我便从长沙发上移驾,坐到了小沙发上。那里放了一个自动按摩椅,我把肩胛和颈椎的位置找好,任它按摩。千叶眼里有了羡慕,说我这样的生活就像地主婆,后面有看不见的四只手,相当于一边站一个小姑娘。我说,你不知道我的颈椎多痛苦。千叶说,她的腰也不好,有一次躺了十九天,连窝都动不了。我问她最后怎么好的。千叶说,熬呗。庄稼人,除了熬还有啥法。

这样示弱的话,我很少听千叶说出口,所以特别不适应。千叶的穿着依然是时尚型,打底裤,黑毛裙,上面是带假领的毛线衫。外罩脱掉了,是一件收腰的长款风衣。我因为腿不好,夏天都不敢穿裙子。衣服也多是休闲款,与千叶比,真是又传统又老土。我洗了盘草莓放到茶几上,千叶说:“种草莓的都不吃草莓,你怎么还吃这种水果?”

“好吧。”我说。

“你从没想过对不起我吧?”千叶说。

我站起身,把草莓放回冰箱里。我见不得它受冷落,红艳艳的惹人怜爱。关冰箱门之前,我丢了一颗在嘴里,咕囔说,愿闻其详,我怎么对不起你了?

我过得不好。千叶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转着眼珠看我,说跟苏连祥没感情。不是也生了女儿吗?我问。她的女儿跟我女儿一般大,这些信息路上她就告诉了我。千叶说,他们的感情出问题,就是从生了女儿开始的。那时国家讲究一对夫妻一个孩,千叶响应国家号召,自行做了结扎手术。打那儿开始,苏连祥就总威胁她,要找个地方生儿子,直闹到离婚的地步。那年女儿五岁,拿了根小绳学上吊。绳子结到驴槽边的钉子上,千叶打草回来,正好看见了。千叶问她为什么要上吊,女儿说,以后又没爹又没妈,不如死了算了。打那儿起,他们再不敢提离婚的事了。

“你会去打草?”我真是有太多的疑问。

“我不打谁打?家里养着大驴呢。”千叶说。

“一个女孩就去做结扎,全县大概就你一个。难怪苏连祥对你有意见。”我故意说得轻描淡写。我没见过这个人,千叶一提起他,我就在描绘影像。先说这个名字就不各,太普通,不像千叶的名字,透着许多想法。当年我就问过她,这样洋气的名字谁起的,她说是自己改的,上初中的时候。

她原名叫朱玉娟,后又改过朱亚红。派出所的一个哥对她好,任她把名字改来改去。

“结扎这样的大事你居然自己做主,男人不有想法才怪。”

“不结扎怎么办?我容易怀孕啊!”

千叶告诉我,女人常用的手法对她都不起作用。避孕药不行,上环也不行。有一年她坐了三次小月子,人差点就交代了。大喇叭一喊育龄妇女到大队检查她就心惊肉跳。检查床就是老光棍睡觉用的,一股汗馊味。那些人边说笑边用器械插下体,检查你的子宫。计生小分队里也有男人,就在窗外晃来晃去。一个破布帘上都是洞,外面的烟味儿直往屋里钻。你说你没怀孕也要查,你说你有例假也不行,得脱了裤子给人看,检查你有没有新鲜的血。每年春一季秋一季,查两回。人哪有尊严可言啊,躺在那里,就如同剥了皮的狗。

我打了个寒战。倾过身子,离她近了些,又关了电动按摩椅。那轻微的旋转摩擦声也让我觉出了噪,我有些想听千叶说话了。那些年的喧嚣我也记得。孩子小,寄养在父母那里。小弟妹在用笤帚扫院子,大喇叭一通狂吼,小弟妹就浑身发抖。她结婚早,才二十出头。

大喇叭里重复发出很不堪的威胁,牵牛、灌粮食、扒房。都是最终结果。你躲出去不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满街都在追剿大肚子,一经发现,手脚都给捆上,四脚朝天往车上抬。有一次,把人拉到医院才发现那只是个小姑娘,才上五年级。只是胖得走了型。医生手术刀都准备好了,上手一摸,那肚子是空的!

耳朵听着那些村干部的气势汹汹,多少次庆幸自己不是村里的媳妇啊!

我探过身去,情不自禁摸了摸千叶的手。

千叶继续说:“在村里经常觉得活得不耐烦,早晨天亮得早,晚上日落得晚。啥叫度日如年,这就是。苏连祥说我在城里做了几年小工做出毛病了。咋能没有毛病呢,那时我们多幸福啊,在宾馆办公,有专门食堂。春天去郊游,夏天去游泳。还有许多文娱活动,跳舞、朗诵诗歌、演讲,看摄影或书法展览,参加读书会。我经常想,我离开了这些,王云丫却没有离开。假如我当年不去西藏,你的那种生活就可能属于我,我的这种生活就可能属于你。你别看我过得不好,你如果嫁到村里,不一定比我过得好。我没有跟你抓阄,是拱手相让了这种生活。否则真不一定谁笑到最后。”

我看着她,心里隐隐钝痛。我当然不这样想。我为什么要那样想呢?难道这不是命运的抉择吗?我相信,这就是命运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我。

她说的那种生活其实我也没有走近。也就是说,我没有拥有那种生活。跳舞、朗诵诗歌、演讲,看摄影或书法展览,参加读书会。这样热闹的场景我都不喜欢。我年轻的时候就不是活泼的人,除了看书没有多余的爱好。所以千叶是女文青,我不是。她当年有许多朋友,办公室的电话很多都是找她的。

她一跳一跳跑去接电话,后面的人就彼此递眼色。又有人送花了,又有人请饭或看电影了。千叶的嘴里都是这个总那个董,听起来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所以刘大姐给我介绍男朋友却没人给她介绍。大家都觉得,千叶不用别人介绍。

“你如果不去西藏就好了。”我多少生出了些愧疚,时过境迁,我可以站在千叶的角度考虑问题了。我是有“抢”了她的生活之嫌。“你干啥要在那个节骨眼去西藏呢,还和老聂一起去。”我想说,男男女女,这不是找是非么,机关本来是非就多。但关键时刻,我咽下了后半句。

主任姓崔,是山东人。有很浓的潍坊口音。我们都说他的口音像风筝一样,可以随时飞起来。他也是喜欢千叶的人,经常开一些很出格的玩笑。那些玩笑经常让我脸红,千叶却没事人一样,听得大大咧咧。那晚听说老聂和千叶一起去了西藏,他简直暴跳如雷。我从没看见他那么激动过,黑红的脸膛变得青紫,像被人盗挖了心肝一样。两只眼睛瞪得铃铛大,在会议室里“哐哐”地走,带出一溜风。他说老聂太无法无天了。人要交流了,眼里就没有领导了。这要不是念及交情,开除他都不在话下。

老聂是小学教师,是崔主任当才子从学校挖来的。谁都知道崔主任对他第一好,出门都要带在身边。

“背叛你的都是你对他最好的人,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没良心的!”主任骂得咬牙切齿。

我们埋头看报纸,其实谁也没有看下去。会议室里很紧张,连翻动书页的声响都没有。主任平时是个谨慎的人,这个时节有点像破罐破摔了。

转天一上班,崔主任就把我喊了去。他是望六十的老人了,头发花白、稀疏,却被啫喱水定型在脑后,形成了背头,像一排弯曲的小钢丝。门牙像两块陈旧的门扇,中间明显磨出了缝隙。脸上有肉的地方是眼睑,让下眼皮显得重重叠叠。可他的眼神像鹰隼,我从不敢与他对视,这又与千叶不同。千叶在他面前就像只云雀,可以又唱又跳。

“王云丫,我如果给你办成大事你怎么谢我?”他说得很严肃。

“您说怎么谢就怎么谢。”我忐忑的样子估计像个傻瓜。我从没奢望他给我办什么事,还别说大事。此刻脑细胞却活跃了一下,我硬着头皮问:“什么大事?”

“你还是缺少情怀。”千叶抱着膝盖摇了摇,这样总结我。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我抹了下桌子上的水渍。“你说得对。”我附和。

我和千叶下乡,遇到了一只受伤的小麻雀。千叶把麻雀放进车筐,带了回来。每天去花园捉虫给它当点心,养了好些日子。有天打开后窗,麻雀自己飞走了。千叶从此就变得神神道道。她总说麻雀有一天会飞回来,来看她。我说麻雀不会记得这件事,它来的时候还很小,羽毛还没长全。走的时候已经是一只大鸟了。即使是一只大鸟,除了捉虫它也没有别的本事。从本质上说,麻雀是一种蠢鸟。

“你没有情怀。”千叶当年就这样说我。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滇红是一种酒红色,喝起来爽心爽口。这是朋友从云南寄来的,嘱咐我这是好茶,千万别送人。千叶却不喜欢,她每次喝水都如同喝中药,脸上一副苦相。我说,你还是不相信命运。千叶说,我咋不相信?我说,你还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其实,我的生活没有什么好。在一个无职无权的部门干一份可干可不干的工作,经常遭领导训斥。我们的领导是个变态狂,经常挖坑给人跳。“也可以这样说,我的生活是你放弃的。”

千叶耸了耸鼻子,一副莫可名状的样子。她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说。

严先生,她说,是一个务实的人吧?我记得那个时候,他给你买小背心,买一打。三块五一件。我们背后都笑话他,哪有给女朋友买这个的?也就是王云丫好糊弄,买啥都是好的。当时我跟聂新根说,他若是我的男朋友,哪儿远我给他扔哪儿去。用小背心打发人,还要脸不要?

我插话说,那是严先生第一次给我买礼物。之所以买那么多,是我要求的。背心是处理的韩国产品,平时并不容易遇到。高弹、柔软、耐磨、色泽纯正。他单位的女士觉得好,每人都买了很多件。那些背心我确实穿了好几年,也确实穿得很有感觉。因为后来再想买,已经买不到了。

千叶说:“你知道苏连祥是个什么人吗?好交集,喜欢说大话。大事干不好,小事看不上,还不愿意付辛苦……”我插话说:“他也是文艺青年吧?”千叶说,还真让你说着了。有一段时间,他迷恋唱歌,买双喇叭的录音机,唱张帝的歌曲。你知道张帝是谁吧?就是那个公鸭嗓的……我开始不想支持他,可他走火入魔,不支持不行。后来我想,万一唱出来呢?买行头、买盒带、买麦克风,还到附近的学校拜师学艺,每天早晨去河边练声,村里人都管他叫神经。连着参加县里的好几次选拔赛,他成绩都不错。可成绩不错有啥用?上县电视台,一分钱也没有。有人请他唱堂会他还放不下身段,十块钱一首歌,他说他不卖唱。

酱紫。我说得有口无心。我不知道她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千叶说,唱歌活不了人,干啥呢?人家都去城市打工,他一说打工就头疼。人家都盖了大房,我们还是那三间,是老人七十年代盖的。大墙垛,不是明窗,天不黑屋里先黑。年轻的时候还有这样那样的想法,现在不想了,想不动了。他过他的我过我的,我们基本井水不犯河水,已经很多年了。

我想开句玩笑,我特想开句玩笑——那个,那个事怎么办?当然,我不会说出口。我觉得,我们没有谈私密的氛围。

一个唱歌的人。我想,跟千叶是匹配的。但我不喜欢,如果一个男人嘴里总唱歌,我会觉得喧嚣。我真是不喜欢喧嚣的人。

千叶把自己放平了,身形像面条一样软。她说,我最近特别爱累,说这些话,就觉得特别累。我看了下时钟,一点半了。我说,是午休的时间了,睡个觉就好了。千叶说,好。

试读结束……

尹学芸,女,出生于1964年7月。天津市作家协会文学院签约作家。已发表各类文学作品300余万字,曾获首届梁斌文学奖、孙犁散文奖、林语堂文学奖、《小说月报》百花奖和《北京文学》优秀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