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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父亲教我写字

来源:文艺报 | 汪 政  2018年03月14日09:11

即使在相同的方面,每个人的启蒙也是不一样的。我对于写字的认识和对写字的喜爱与我的父亲有很大的关系。也不知是从几岁开始,但如果想起父亲对我的教育,就是从写字开始,从一笔一画开始的。是他给我讲点画,示范横竖撇捺。说字要写得端正,要站得住,要摆得平,字就像人一样,歪了,是要摔跟头的。我父亲在对子女的教育上是一个非常严格的人,打骂是经常性的事情,但在写字上,他一直对我非常宽容,且鼓励有加。虽然他教我写字,给我说许多写字的道理,但只要我一落笔下去,哪怕是开始的涂鸦,他总是说好。在农村,过年写门对子是一件大事。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父亲就让我给邻里乡亲们写门对子。小时候我个儿小,都要站在凳子上写,乡里识字的本来就少,看到一个小孩儿站在凳子上费力地写大字,没有人不夸赞的。我一直很奇怪父亲为什么对我写字这么鼓励,他自己鼓励还不够,还创造机会让别人来夸我。

的故事很多,许多场景如在昨天。有一年放寒假,我回爷爷家过年,已经到了贴门对子的时候了,父母亲还没有回来。实在等不及了,爷爷便让我写好了贴上去,其中米柜上有一横条,写的是“社会主义好”,“主”的一点写偏了,偏到右边去了,我想重写,但已经没有红纸了,只能将就着贴上去,但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当天下午父亲带着母亲回到老家,几十公里的车骑下来,父亲已经是大汗淋漓,头上直冒热气。他把车支好,来不及喝口水,就这间屋跑到那间屋,看我写的字,边看边说好。到了米柜旁,我担心的事发生了,母亲说那个“主”字的点写偏了,父亲连连摆手,说这你就不懂了,“主”字的三横太往右上斜了,多亏了这一点,才给压住了,这样整个字也就站住了。现在想来,他对儿子的写字实在是宽容得没了原则,但如果不是因为父亲当年的宽容,我对写字也就不会这么喜爱,甚至有那么一点儿自信了。

父亲教我写字,但他很少说书法。我稍微长大以后问过父亲,人家很洋派的说法叫书法,你教我写字为什么不说这个?父亲说,我不是书法家,我怎么能教你书法呢?他接着说,世上写字的人很多,但把写字当成艺术的人很少,还是写字这说法好,大家都要把字写好。把字写好是最重要的,当不当书法家有什么关系呢?父亲说,写字太重要了,认了字就要写字。写文章要写字,写信要写字,哪怕写个借条收条也要写字,反正所有要留在纸上的你都要写字。写东西,首先是要把话说通,让别人看明白,然后就要考究把字写好,写正确,让别人能认识,这是对别人的尊重。如果你再把字写漂亮就更好了。我父亲有一个朴素的比方,字就如同一个人的衣裳,字写得漂亮了,就等于穿上了好看的衣服,人是衣服马是鞍,有了一手好字,做人不潇洒都难。总之,写字是有用的,写好字更有用。这些道理父亲跟我讲了几十年。我十几岁的时候他还叮嘱我要把字写写好,你马上就要到农村插队了,你生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从小身子弱,别小看了一手好字,那就等于一门手艺,你就多了一个谋生的手段。到了生产队,出个板报,写个标语,照样有工分,会少吃很多苦。

父亲关于写字的这些话对我来讲真是深入骨髓,至今影响着我对写字的看法。我跟我父亲一样,也很少说书法。虽然后来眼界稍稍拓展,也知道了一些书法理论和书法史,但总觉得那是别人的事情,甚至认为那跟写字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毫无道理地觉得因为有了书法,写字就变得玄乎起来,而写字成了书法,它与书写的本质反而越来越远了。写字成了书法,就高大上了,就进了殿堂。实用的东西一旦成为艺术,就离生活越来越远,离实用越来越远,离日常越来越远,离个人的表达也越来越远了。从环境、到工具、到形式,因为书法,文字改变了它本源性的存在。我经常想,什么时候不可以写字呢?什么地方不可以写字呢?什么纸上不可以写字呢?即使是为了振兴书法,传承民族文化,弘扬汉字传统,也应该让书写回到日常生活。

我做过20多年的语文老师,其中有十几年是在中等师范学校度过的,中师主要为小学培养老师,这种学制和专业现在大概已经不复存在了。对中师教育稍微懂一点的人都知道,它非常讲究对学生基本功的训练,其中语文学科的基本功就是常说的“三字一话”,那就是毛笔字、钢笔字、粉笔字和普通话。我所在的那所中师有100多年的办学历史,当时在全国中师界很有些名气和影响,以“内功”著称,内功之一就是学生扎实的基本功。学校在每个年级都开有写字课,每位学生,不管他原来基础如何,是不是喜欢写字,把字写好都是强制性的学习内容,毕业之前要一个一个考核过关的。中师有专门的写字老师,写字老师都是当地有些名头的书法家,他们恨不得自己的学生也能个个成为书法家。我与写字老师经常探讨写字课的教学,我理解他们的心情和理想,但我跟他们讲,我们的写字课重要的不是培养书法家,而是把字写好的小学老师。把字写好是他们未来的职业行为,而当书法家则要看他们的兴趣和修为,看他们以后的发展了。所以,我们应该让学生有写字的意识,知道写一手好字的重要性,要让学生写好字,同时,还要让学生懂得以后如何教他们的学生写好字,要把这字一代又一代地都写好。每到学期结束,学校都要进行基本功过关和基本功表演,教室里、走廊上,连同饭堂里都挂满了学生们的毛笔字、钢笔字,甚至在墙根处,都一溜摆放着写满粉笔字的小黑板。那真是好字的海洋,看了真是让人心情舒畅,世界因为书写而变得那么漂亮,那么美好。

这样的工作经历显然也影响或者坚定了我对写字的看法,它了无痕迹地把父亲对我的写字教育对接了起来。

父亲就是我任教的这所师范学校毕业的。我的书桌上至今还摆着他留下来的紫砂笔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