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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 严

2018年02月13日09:50 来源:中篇小说选刊(微信公众号) 盛可以

事件很简单。2004年10月28日下午,吴大年被公公打了一巴掌,非要自己的男人张子贵出面,让公公为打人之事道歉。张子贵不依,单说长辈给晚辈道歉,公公给媳妇低头,世间并无这等道理。吴大年不相饶,最后竟离家出走了。都晓得张子贵性子随和,感情上素无二意,为人处事也从无歹心,除某月某日踢死过一条幼狗,不曾伤害其他东西。张子贵热爱土地,但因是家里独子,被爹娘宠坏,不曾学会种田,婚后仍不懂稼穑之事,且多数农忙时节在外县卖蚊帐,跑一趟少则十天,多则一两个月,总之卖光了蚊帐才回。若碰巧在家,吴大年与爹娘在地里劳动,他则殷勤地递茶送水,撑把黑洋伞,用他酷似太监的声音,在田边指点江山,贩卖江湖轶事,也讲一些卖蚊帐的趣闻。

平常时节,张子贵赚得几个现钱回来,喝着小酒,打点耍牌,兴致起来就吆喝牲口,斥责吴大年,仿佛财主之于财产,炫耀而满足;或者与人为旧年的米价前年的亩产争得脸红脖子粗,显示他内里行家的优秀品质。张子贵本以为生活大抵不超出此外,不承想这婚后第十年,吴大年竟会公然作对,要爹向她一个女人服软。

张子贵不晓得吴大年积郁已久,新账旧账一并清算,只道自己拿得准吴大年的脾气,小打小闹常有,断不敢真正放肆。所以,卖完蚊帐回来,听吴大年说挨了爹的打,张子贵反骂将起来:“这老婆娘,尽耍姑娘脾气,安分的日子,你还嫌什么?”见吴大年倔而不屈,张子贵颇不快活。吴大年的身体,张子贵熟悉不过,她后脑勺并无反骨,鼻梁不歪,嘴唇也不薄,手粗脚大,极老实的劳动妇女,今天何以有拼个死活的样子。

吴大年说道:“舅舅不疼,姥姥不爱,我有什么脾气可耍。你眼里几时有我?每次卖完蚊帐回家,你都是先去你娘的房间,把钱一五一十数给她。兜里能剩几个零碎钱给我已是万幸。你把我当个人的话,总得和我商量着办,我几时对你的爹娘苛刻过?你一出去几十天,从不给我留点家用,说句不怕耻笑的话,买卫生纸都没钱,厚着脸皮找人借。”

张子贵听了奇闻般惊诧:“你这婆娘,要用钱,跟娘说就是,一家人,还那么夹生。钱给娘,有什么紧要,我没兄弟,你没妯娌,又无人与你争家夺产。”

吴大年不爱听:“那是你的娘。她手掐得紧,我懒得去掰。憋屈。你一年到头没打过赤脚,不知道种田的辛苦。我犁地、挑谷,更不用说插田打禾锄草喷药,你有过一句好声好气的关心么?只知道对人夸你老婆力气大,能犁地。我又不是牲口。”

张子贵琢磨谜面似的,越发困惑:“夸你不高兴,难道骂你才好么?你真是怪脑筋。娘手紧一点,也是为了这个家,将来得好处的还是咱们。”

吴大年见张子贵不开窍,无一句体己的安慰,积郁更甚:“要她帮我积那棺材钱做什么,我不怕死了没人埋。我与你爹娘闹意见,你不问缘由,就说我的不是。你是他们的儿子,只认爹娘,合伙把我往脚底下踩。你要是不辨是非也没关系,你几时有个丈夫的样子,在中间调解劝说?”

“胡说八道!你吵什么,你不和他们吵,怎么有这些麻烦事情?给我把衣服清出来洗了。”

“是,把我憋死了,你们就清静了。”吴大年不动。

“别死呀死的,你死来看看?”张子贵不耐烦。

吴大年绷紧脸,沉默半晌,继续说道:“就拿这次来讲,我玩了一阵耍牌,把挑谷子去打米的事忘了,你爹指桑骂槐地刺我,我不过是回敬了几条道理,你爹说不上理,嫌我怠慢,铆足劲一巴掌打上我的脑袋。”

张子贵说:“爹是有打人的毛病,打过我,也打过娘。打是爱,骂是亲,如今打了你脑壳一巴掌,证明爹没把你当外人。”

吴大年嘴唇直哆嗦:“张子贵,你凭良心说一句,你爹该不该为打人赔不是?”张子贵脱下一只臭袜子:“没伤没痛的,打就打了吧,都过去好些天了,还提它干什么?爹都六七十岁的人了,给媳妇低头认错,传出去被人耻笑。”

“去不去跟他讲个道理,是你做丈夫的态度,道不道歉,是他当公公的分寸。你不把我作老婆,他就不当我是媳妇;当丈夫的不抬起我,这屋里屋外的人,谁都可以作践我。”

“你这婆娘,几时开始啰嗦起来了。喏,我这趟生意不错,赚了一千多,拿去,娘那边给多给少,你说了算。”张子贵脱下另一只臭袜子,取出藏在里面的钱递给吴大年。

吴大年冷眼一瞟,道:“还是给你娘吧,这样就不用怕我卷了钱财,去跟别人生孩子?”

张子贵眯眼淫笑:“你胡说八道哩,钱都交给你了,你还不满意么。来来,睡觉。”

张子贵手举人民币,要揽吴大年,吴大年手臂一横,打得纸币乱飞。张子贵仍是笑,要吴大年留着力气,睡觉时再使。吴大年抢白他睡不出个鸟来,再碰她,就死给他看。

张子贵笑不出来,便舍了她,一边弯腰捡钱,一边恶狠狠咒:“你死啊,有本事死来看看。”他话音刚落,吴大年就拿脑袋撞墙,一连数下,便见她额角鲜血缓慢花开。

吴大年回想结婚十年,好似躺了十年棺材。张子贵无能生育,在家则对她软禁,外出则指派爹娘监督,担心她心不稳,唯恐她身体好,不许她穿得漂亮,提防她存了私房钱。

吴大年绝望了。绝望仿如一只温暖的手,牵着她走出了村子。走前,吴大年给张子贵留了几句话,意思明确:他若不去跟他爹论理,她永远不再回来,她要在外面“活”,不愿在家里“死”。

远山迷蒙之际,吴大年停在路口,眼望去娘家的路,但见荒草丛生,满目凄迷,通向遥远的记忆。当初只为远离娘家,由这崎岖的路,匆匆嫁到此地,如今,断不能由此复归娘家。当女儿时睡过的床,早被爹娘劈了,烧了,化成灰烬,房间早已成弟弟的洞房。在娘家的痕迹难寻一星半点,此番归去,与外人无异。

吴大年思忖片刻,踏上了去县城的路,愈走愈快,渐行渐远,不多时只剩模糊的影子。嫁给张子贵太仓促,一起生活才知道嫁得不好。早些年离开他,或许还会有崭新的生活,可能会遇到一个好男人,至少他知道怎么做丈夫。吴大年这样想着眼望两只并飞的鸟,落上枣树丫,不觉恍惚。十八岁时,和村里的复员军人杨向兵好了。杨向兵给了她初吻。爹给了她耳光。娘给了她谩骂。那些茫然无措,含混不清的往事,吴大年想起来仍觉战栗与屈辱。

杨向兵生得一表人才。复员回来完了婚,却是没几日和睦。外人不知其内因,只晓得他的妻子脾性暴躁,文墨不通。结婚四年,生就一男一女,离婚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吴大年当年十八岁,身高一米六六,容貌清秀,有倔脾气,也有温柔情愫、慈悲心肠,不知不觉和杨向兵撞出了感情,躲在堤坡的柳树下接了吻。不巧,吴大年的婶婶看见了这一幕,觉得不合时宜,当即禀报吴大年的爹娘。吴大年当晚挨了爹一扇耳光,娘迎合爹,对吴大年辱骂不绝,总结归纳就是吴大年太贱。

吴大年躲起来哭,遂相信村里人的话:爹素来不喜爱女孩,她出生后,爹将她抱到池塘边,要淹死她,亏得被人拦住,保住小命。吴大年排行第三,大年三十出生,下面有两个弟弟,娘天生缺少母性,对于子女,感情淡漠。吴大年初中辍学,成为一家之主要劳动力,播种、割禾、担稻谷,一百多斤的担子往她肩上一搁,爹从不心疼。爹见不得她闲着,似乎吴大年应是一头耕牛,必须时刻用鞭子抽打,她忙碌起来,才不算白吃粮食的牲口,爹才高兴。

吴大年背上这羞耻的事,脑海里不断涌出“勾搭”、“引诱”、“通奸”之类伤风败俗的想法,更觉悲伤。她压低哭声,翻出一盒火柴,一根一根地啃,啃了满满一盒,嚼出了某种香味。她期望速死,果然昏昏沉沉地“死”了过去。第二天清早,爹在菜园里喊干活,她才“活”过来,“活”过来,死的心也没了。

其实,吴大年轻生并非彻底绝望,仅是对现实反抗,宣泄苦闷,自虐。吴大年只盼速嫁,当一盆泼出去的水,永不被这个家收回。可惜杨向兵并不配合,夫妻关系时好时坏,虽家无宁日,散也难,一团乱麻理不清。吴大年心灰意冷,听媒人安排,相了一门亲,匆匆嫁给了张子贵。

吴大年忘不了出嫁的情景:几件勉强的嫁妆,家具无非是些旧东西,重新上了一层漆;两床锦缎被,由她自己攒下的钱添置。弟弟上学,爹不愿送亲,只有娘和一个姐姐作陪,外加男方来接亲抬嫁妆的,队伍零落不堪,一行人走在路上,倒像是颠沛流离的难民。

话说张子贵一觉醒来,不见吴大年,方想起她睡在隔壁。过去一看,只见铺盖齐整,人去床空。张子贵屋前屋后吆喝几声,无人应答,倒把自己的娘叫烦了。

子贵娘向儿子诉苦:“她这些天板着脸,像是借她种谷还了糟糠,也不知谁招她惹她了,这种脾性,不改不得了。”张子贵说:“这婆娘,是蛮不讲道理,长了一副牛脾气,爹拍了她后脑壳,她硬说是打了她,回来就和我吵,要爹给她赔不是。这下好,连人都不见了。”子贵娘对吴大年素有不满:“她那脾性,娘家人都不喜欢,嫁过来又被你惯坏,惯得没大没小,那天要不是我拦住,只怕你爹少不了要挨她的拳头。”张子贵说:“那还了得,翻天了。等我来说她。”

张子贵不急不慌用罢早饭,移步到前面的人家,聊了一阵鸡毛蒜皮,回来仍不见吴大年,方觉得吴大年是离家出走了。张子贵还是不急,只当吴大年故伎重演,懒得花费精力,过不了几天自己会回来,他只需备好嘲弄的话,在家里等她。

头一天,张子贵胸有成竹,从容相对;第二天勉强镇定,心已难安;第三天只觉备受煎熬。不出一周,张子贵彻底慌了手脚,提了瓶酒,去吴大年娘家打探消息,一无所获。吴大年的两个弟弟气势汹汹,尤其是身强体壮的吴中秋,威胁张子贵说吴大年若有个三长两短,张子贵休想好活。这一家人完全不是十几年前那样软弱。张子贵心有畏惧,觉得自己势单力薄,寡不敌众,无论如何要尽快把吴大年寻回来。

张子贵一路走,一路思想:这婆娘真的小题大做,脑壳挨长辈一巴掌,有那么大的仇恨,以至于连日子也不肯过了么?她能去哪里,想必是早有安排。难道我在外面卖蚊帐,她在家里偷汉子,这一次正好借题发挥,与人私奔了?张子贵这么一想,吓得停止了心跳,热血往脑门直涌,紧赶紧回到家,仔细搜查衣柜,果见吴大年清走了一些衣服,又在中间抽屉里寻见她留的纸条,对先前的揣测确信不疑,当即直奔城里去了。

寻了三天,未获任何线索,张子贵打道回府,又拿了些现钱和衣物,继续进城寻找。遍寻餐馆、茶馆、宾馆,都是答无此人。找不到吴大年,张子贵不能回家,一个男人连老婆都搞丢了,被人耻笑不说,还得吃吴中秋的拳头挨他的刀。张子贵思忖,每日在街上遇到不下千人,就不信遇不到吴大年,于是改苦寻为碰。碰的心态微妙,既显示张子贵的灰心与不确定,又表明了他打持久战的决心。张子贵碰了一段,碰不着,就改守,比如守住某条商业街,一守就是四五天。可惜,此方法也不奏效。张子贵吃面条包子,露宿街头,手上仍是越来越紧,最后攥着仅有的一块钱,在一堆包子面前徘徊。

摊主问是不是买包子,张子贵摇头。摊主问第三遍时,张子贵说他想找活干,管吃管睡就行,不要工资。摊主是个肥硕的中年女人,满脸狐疑,说他这样四肢健全的人,月薪六七百块钱的工作不难找,何必白给人干活。张子贵说他不是出来做工,而是来寻老婆的。

摊主觉得有趣,问详细了,听明白了,免不了发表她的看法:“媳妇是嫁过来的,做儿女的可以被爹娘打,但公公打媳妇,说不过去。你女人看重的是你的态度。你寻到她,先要认错,再好好劝说,回去让你爹赔个不是。你暂在我这里干活,包吃包住,另外每个月付你四百块。”

张子贵从不放弃为自己辩驳的权利,现在觉得摊主偏袒女人,照样要辩护一番。摊主一顿教训:“你的女人,要的是你的态度。你不明白这个,寻到她也没有用,不如回家反省自己更好。”

且说吴大年无头苍蝇般冲到城里,在街头坐了许久,把周围看熟悉了,才站起来,在餐馆、茶馆或者宾馆前探头探脑,遇到工厂,也隔着铁门问保安是否招工。走了几十家,到处都摇头,直摇得吴大年两眼发晕,双腿乏力。她靠着树根歇口气,决定降低工资条件,只要有吃有住,三百块钱一个月都行。这招奏效,立刻有餐馆愿意试用,叫吴大年拿身份证来做个登记。吴大年想不到,也拿不出来,急得与人辩理:“我们乡下从来不用身份证。我人在这儿,怎么会假?”

“你是谁?有没有人担保?”

“我叫吴大年。保证是真的。”

“你总得有个身份证明。”

“家住兰溪乡金塘村第三组。”

“结婚证呢?”

“没带。”

“那合同也没法签。”

“不签没事。”

“这样吧,工资二百,填个表,就开始工作。”

吴大年一听,松口气,颇为吃力地填了表,卷起袖管就进了厨房,刷盘子洗碗拖地,不遗余力,尽乡下种田的蛮劲。没多久,老板见吴大年手脚麻利,吃苦耐劳,是那种以一抵二的角色,竟主动调高了吴大年的工资,另炒掉一个经常偷懒的员工。

说来也巧,吴大年在餐馆碰到了亲戚,那就是娘家小弟媳米红。吴大年高兴有了伴,觉得城市不再深不可测,连温度也有了,夜里与米红睡一张床,说了很多知心话,把在张子贵家的陈年旧事,桩桩件件摆出来,说到伤心处,眼泪流淌,米红深抱同情与不平。米红长年在城里做工,多少了解城里人的感情与生活,离婚的事不稀奇,但吴大年要与张子贵分开,她仍是诧异。一是吴大年向来安分守己,二来张子贵不嫖不赌,无不良恶习。米红问吴大年,是否只是吓唬张子贵。吴大年说忍不下去了。米红劝她冷静,一个女人家,离了婚怎么过?

“我很冷静。就是死在外面,我也不想再忍。”吴大年觉得难过,无法表达心中的痛楚,不能准确地将压抑多年的苦水倒出来,举了几桩事情,别人听起来,似乎也微不足道,揪心的原因,仍牢牢地生根盘积在心底。

“米红。我命差,当姑娘时,娘家像坟墓;嫁过来,婆家就像一口棺材,住在坟墓和棺材里,是死人。我是死了几十年了,现在才想到要活。”

“娘家人不抬起你,婆家人自然会小看你。你这样过了半辈子了,要怎么活呢?”米红遵循劝和不劝分的传统。

吴大年没回答。她仰面躺着,看见屋顶的横梁、青灰的瓦片,想起了过去的一件事。

结婚第五年,家里盖新瓦楼房,吴大年一会儿上屋梁接砖,一会儿下地坪挑沙,哪里缺人到哪里,男人能干的活,她都扛下了。风吹日晒了好些天,房子还没盖好,她突然发烧,下腹疼痛。吴大年没在意,忍痛继续干活,很快就撑不住,跑到临时搭建的屋棚里躺下休息。

不一会,吴大年听到婆婆的声音:“干活的呢,哪里凉快去了,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火烧眉毛尖上了,还不想动,这样下去,几时完得了工?”吴大年知道婆婆说的是她,挣扎着爬起来,又立刻倒了下去,痛得蜷成一团,大汗不止。

这时,张子贵急匆匆进来,二话不说,一把拽起吴大年,才觉情况异样,松开手,不耐烦地皱紧眉头,来回踱了几步,说:“这婆娘,生病都生得不是时候。这紧要关头,忙得要死,谁有闲工夫管你?”

吴大年脸色苍白,咬紧牙关,忍住呻吟。

张子贵走了。过一会儿又来问:“好点没有?那边等着用砂浆。”吴大年动不了,只是流泪。二十分钟后,张子贵请来村里的医生,给吴大年打了一瓶吊针,没见好转,这才把吴大年抬到医院,诊断是急性阑尾炎,肠子烂了,晚来一步命就丢了。

吴大年眼望屋顶瓦片,说:“娶我为老婆的,把我做老婆看待;收我为儿媳的,把我当儿媳对待,怎么活都行。张子贵只是他爹娘的儿子,几乎没当过丈夫,除了要我睡觉。也没有尽过当爹的责任。米红,不是我咒他,他爹娘一天不死,他一天也不能断奶。”

彼时,米红已熟睡,头枕一张三星手机宣传广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