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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保和的兼职

2017年09月13日09:00 来源:星火杂志微信公众号 温燕霞

温燕霞,江西交通广播总监,兼任江西省文联副主席、江西省作协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夜如年》(即《围屋里的女人》)《红翻天》等15部作品。有多部作品改编成影视剧。主创的广播剧和长篇小说共获得十次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

注意,目标进入开元宾馆308房,五分钟后行动!

王保和发完这条微信,转身往电梯走去,心中有些忐忑。自从半月前接受了陆海军的委托,对她的丈夫、本市赫赫有名的大地产商欧阳中奇进行婚外情调查后,这份忐忑就一直盘踞在心头,让他畏首畏尾。

老王,欧阳中奇不就是一老板吗?又不是什么大官,捉他的奸你怕什么?看来你这人骨头也不硬啊!

跟在他身后的邻居和搭档老头看出了他内心的不安,唠叨道。

大木这家伙中午喝醉了,这单生意可是大头,我怕他到时候掉链子。

王保和边说边拿眼睛寻找陆海军。按约定,这时她应在大厅和自己碰头,怎的不见踪影?老头仿佛他肚里的蛔虫,咳了几声道:

她在上头等呢!听讲她私下里给了那个服务员一千块钱,让他配张308的房卡。我原以为服务员不会答应,现在看来是我错了。这年头,真是有钱能使磨推鬼啊!

这几天王保和心情不好,总觉得这单生意不那么简单,换了以往,他会附和下老头此刻的感慨,但他现在实在没这份心情,老头知趣地闭嘴了。

半个月前,王保和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说有单十万元的生意要找他谈。王保和开了十多年的裱画店,从未接过单笔过十万的业务,明白这应该是找他兼职的。一问,对方果然要他帮忙捉奸!

说起王保和捉奸的这份“兼职”,颇有些无心插柳的味道。上春的某日,他和老头去吃饭,无意间发现一个战友的妻子在和人开房。王保和平生最恨这种红杏出墙的女人,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当即打电话给战友,帮他将女人和情夫双双捉住。

他这位战友早就知道老婆在外面胡搞,一直很想离婚,无奈家中的生意都是老婆在打理,她财权在握,自己贸然提出离婚,恐财产损失太大,所以这几年边忍边找证据。怎奈老婆以前当过警察,反侦察能力超强,他一直没有抓到她的实在把柄。不承想王保和的一个电话不但让他名正言顺地和老婆离了婚,还分到了一份家产。喜出望外间,他送了王保和五千块钱和一套价值三千多元的西服以表谢意,还把另外一个想离婚、正打算寻找配偶出轨证据的王老板介绍给了王保和。王保和说我哪是干这个的料?战友说你当了五年的侦察兵,搞定这些没问题。王老板怕他推辞,忙把两万块钱塞进了他的衣袋,说你只要找到我老婆养小白脸的证据,我再给你三万块钱。

看在钱的份上,王保和十天内帮王老板找齐了离婚证据,结果王老板又介绍了另外两个同样情况的朋友过来。由于时间紧,他一个人搞不定,便邀请邻居老头和大木加入。那阵子八项规定已经出台,反腐氛围越来越浓,他们仨所在的书画一条街生意清淡。画画的大木、裱画的王保和、教书法的老头都在为生意发愁。猛然间听说有这样一条挣钱的渠道,老头和大木都表现出极高的热情。三人周密计划、详细分工,半月后便把相关的证据照片摆到了那两个女人面前,每人挣了两万块。这之后他们三人擅长捉奸的名声在小老板圈中传得很火,找他们帮忙的人日多,三人干得乐颠颠的。王保和的妻子银华不以为然,说你想钱想疯了?干这损阴德的事?王保和却说我这是为民除害!银华为此讽刺了他好几天,但后来看在钱的面上,还是默许了他的这份“兼职”。

从去年的情况来看,王保和的兼职比本业好做,每月总有一两单生意,且委托人给钱都很痛快。他从没想过人们竟会如此迫切地想证实另一半的卑鄙与不堪,仿佛他们捉了伴侣的奸是一种胜利。这既让他窥见了人性的阴暗,也使他看到了新商机。

今年初,他将银秋画业装裱店交给银华打理,自己和老头、大木联手,专接寻人、捉奸生意。原本还想打出“私人侦探”的牌子来,后来发现法律不允许这类侦探社的存在,便干脆隐身,只在各自的微信朋友圈、微博里头发些诸如“我有个朋友专司捉奸,且十拿九稳,我引以为奇”之类似是而非的帖子,释放出一些有需求者一眼就能明白的暧昧信息。这招挺奏效的,短短半年他们接了十几单业务。陆海军这一单,正好是第十五单。她出价最高,业务难度也最大,王保和和老头、大木郑重以待。

陆海军身材苗条、五官清秀,只是岁月的风霜已经将这份苗条清秀变成了干瘪寒薄,加上婚姻生活不愉快,心情压抑,有着雄壮名字的陆海军辜负了自己早先的美貌和小学校长的身份,变得越来越市井和憔悴。她明白地告诉王保和,捉欧阳中奇的奸就是为了分家产:我留不住他的人和心,那就留下属于我的那份金,不能便宜了那些狐狸精!

和陆海军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她约定的咖啡馆。她倒也直爽,没谈几句就亮出了上述底牌。但奇怪的是,她没有给出具体的怀疑目标。原因是欧阳中奇身边美女如云,她也不知道哪个是小三。

这就得靠你们了!

陆海军丢下这句话和两万元定金后,叹着气走了。大木兴奋地说要是我们把陆海军捉奸的消息透露给欧阳中奇,他会不会出更多的钱来买我们这份情报?

王保和白他一眼:你这是吃了原告吃被告啊,太黑了吧?老头也不以为然,说你这样有可能两头跑空,再说也不地道。大木不服气地说我不是为了大家发财吗?王保和说你心眼别太活,万一把我们轱辘到沟里怎么办?

提议被否的大木负气跑了,想了一晚后,他觉得自己的闪念的确有些龌龊,次日便在他那摆满学生习作、偶有几张香艳人体写生的展示厅摆了桌酒菜,算是向王保和和老头道歉,以实际行动表达出他对陆海军不幸被弃的深切同情和团队捉奸的坚定决心。

接下来他们搜集了欧阳中奇的各类报道,打印出厚厚的一本,三人分头研究了两天,这才坐下来设计行动方案。分析来分析去,最后一致同意陆海军的猜测:小三极可能是那个在欧阳中奇照片中出现次数最多的美艳总经理助理!

平常不怎么爱说话的老头扶着眼镜凑到屏幕前端详了半天,又对照着打印的资料看了会儿,突然慢条斯理地道:

这个助理很像奶茶妹,挺美的!欧阳中奇好福气啊!

大木的眼珠惊突出来:你个老东西,居然还晓得奶茶妹!

王保和用手指弹了弹电脑上欧阳中奇那张肥胖的脸道:

欧阳中奇70年代还捡过破烂,后来在一个建筑工地当保安,慢慢地和包工头套上了关系,开始当建筑工人,后来靠上了陆海军爸爸这棵大树,成立了建筑公司,十几年间打拼成亿万富翁,还挺有能耐的!

说到这,王保和有些佩服欧阳中奇了。老头推推眼镜,嘶着气说:

现在有的官员整一百多个情妇,利用MBA的理论来管理,有的官员搞的几十个情妇全是在校大学女生。跟那些不要脸的害虫比起来,欧阳中奇养一千个小三我都没意见,起码人家用的不是公款!

对,支持他和女助理频繁出差、双宿双飞!不过,支持归支持,我们钱还是要挣的!对不对?

大木说罢望着王保和,王保和跟他击了下掌以示支持,然后三人便开始计划行动。

今天,是他们行动的关键处:要捉奸捉双了!

这时,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了三楼。王保和倏地回到了现实。

他看见大木身姿笔挺地站在电梯门口。脖子上吊着相机的老头快步跟在他身后,三人默默地朝308房走去。

老大,欧阳中奇是五分钟前进去的,现在该上演大戏了!

大木兴奋之极。他是师大美术系的毕业生,当过几年小学老师,后来辞职搞美术培训挣了一些钱。他租了银秋画业后头一座原手表厂的废弃仓库当教学培训基地和作品展示区,装修简单却富有艺术气息,是书画一条街最有艺术家范的老板。

老头的店紧挨着王保和,店门口虽挂着块“春芽书法培训中心”的牌子,其实营业面积不到四十平方米,且阴暗、逼仄,好在老头的女儿手巧,在墙上贴了一些仿制的名人书画,倒也有些情趣。

与他俩的店相比,王保和的银秋画业最像传统的商店,虽然满眼的画作,却没有艺术气息。这倒与王保和的个性相符。王保和当兵出身,除了下棋,平时没什么雅趣,更奇的是裱了上十年的画,居然不喜欢画,对画也没什么研究。他一直说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最快乐的事不是发财,而是交了两个对胃口的朋友大木和老头。

老头是个闷葫芦,你呢说不到两句话就要吼,大木又那么风流,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玩到一起的。

妻子银华经常这样说。有时王保和也觉得他们三人之所以能结成死党,最主要的原因是大家都闲得无聊,而且这种无聊连下棋、喝酒、品茶都无法排解:这是一种想当英雄却始终壮志未酬的惆怅;是种一辈子没有干过一件轰轰烈烈大事的遗憾;是对淡而无味的生活的深切抱怨感叹——赶明儿都奔六了,这辈子就这么波澜不兴地过去了?

没想到的是,无心插柳的“兼职”却让他们感受到了某种隐秘的权力与快感:他们一出手,就会改变几个人的命运。比如这会儿,只要他们踹开房门,就能改变陆海军弃妇的命运!

当然,前提是得用钥匙开门!去年下半年,他们取证心切,一脚踹破了宾馆的房门,结果被监控录像拍到,宾馆不但要他们双倍赔偿损失,还打了110报案。他们被警察叫到辖区的派出所去做笔录,还好之前他们就与委托人达成了默契,一旦取证时有警察介入,就说他们是委托人的好友,见当事人包养小三,气不过才破门而入去捉奸的。那次他们虽然顺利从派出所里脱身了,但是在派出所留下了笔录,这令王保和郁闷。

我们这是有“案底”了,要是下次再被警察抓住,肯定有麻烦!

从那以后,他们取证便格外小心,这也是这次他们强行要求陆海军搞到房门钥匙的主要原因。

真是想曹操曹操到,王保和脑中刚蹦出陆海军的名字,打扮得光鲜亮丽的陆海军就皱着眉头从楼梯口走了出来。

老王,你们晚到了十分钟!

也许是紧张的缘故,陆海军往日憔悴的脸上现出了几分红润,枯涩的双目绽放出这种年龄不应有的光芒。王保和看着陡然美丽起来的陆海军,心想难怪欧阳中奇当年要疯狂追她了。

老头第一个冲进去录像,王保和和大木用手机狂拍了一阵。不明情况的欧阳中奇和一名年轻女子蜷在床上,地上、桌上丢着内裤、文胸和纸巾,枕头边有只银灰色的高跟鞋。王保和认出那小三正是长得像奶茶妹的总经理助理。陆海军疯了般扑过去扯她身上的被子,小三为免裸体,奋起抗争,丰满的乳房如同两只白椰子,晃得大木双眼发直。赤裸的欧阳中奇一个箭步冲过去,推倒了王保和身边的陆海军,口中大骂道:妈个X,你敢弄老子?看我不捶扁你!

眼见欧阳中奇的拳头就要落在陆海军的身上了,王保和上前一步,挡在陆海军前头。欧阳中奇钵子大的拳头砸得他眼花,他不由反手扇了欧阳中奇两大耳刮,口中骂道:娘个头,没有我海军姐,你到现在还在工地上扛麻包呢!你这人有没有良心?

据陆海军介绍,当年欧阳中奇去水泥厂拜访她父亲时她正好在场,欧阳中奇对她一见钟情,从此开始对她穷追猛打。

由于家贫,欧阳中奇无法以物质取胜,便在细心、贴心、热心上下工夫。有一次她发风疹,陆厂长打听到一个偏方,说是枫树上的寄生草有奇效,欧阳中奇得知后愣是爬到三十多米高的枫树梢上摘了两篓下来。

还有一次陆厂长犯风湿病,痛得下不了床。医生说得喝金环蛇酒,欧阳中奇便花了半年的工资从土郎中那儿买了两缸蛇酒,冒着大雪连夜送到陆家。当陆海军看见满身雪花的欧阳中奇时,竟从金环蛇的奇特花纹中看见了爱情的美丽。

欧阳中奇告辞时,她破天荒地送他到楼梯口。那时陆厂长住的是三层的自建房,出门便是露台,呼呼的北风像小刀子,扎得人直抖索,陆海军却被欧阳中奇炽热的目光看得身上直冒热气。

海军,嫁给我吧!

欧阳中奇趁热打铁地向她表白,陆海军有些得意,但更多的是把这当玩笑。陆海军故意指了指楼下。

你要是敢从这儿跳下去,我就嫁给你!

老天爷作证!你要说话不算数,天打五雷轰!

欧阳中奇说着风似地飞下了阳台。

当时的他真是太让人感动了……

自从委托王保和他们“捉奸”后,陆海军便经常召集他们到大木的画室“布置”工作,每次她都会从家里带一包好茶,几人边喝边聊。大部分时候是她在说,说欧阳中奇追求她时的种种英雄壮举,她不断地对欧阳中奇跳楼表决心这一段进行解析、重构,仿佛一个画匠在描摹、勾勒、晕染心爱的花朵。但王保和却从欧阳中奇那决绝的一跳中感受到了隐藏的恨意和狠毒。

王保和只走了一刹那的神,欧阳中奇便绕过他,将瘦小的陆海军按在了地下,捶向陆海军身上的拳头,发出与他当初跳楼时身体砸在泥地上相似的响声。

王保和飞起一脚踢在了欧阳中奇肥硕的屁股上。欧阳中奇跪倒在陆海军面前。披头散发的陆海军抹了把脸上的鲜血,拾起枕边那只高跟鞋在欧阳中奇的背上猛敲了几下,嘶哑着嗓音狠狠地说:王保和,你马上把这段视频给我传到网上去!整死这对不要脸的狗男女!

说罢“呸”了一口,扬着脸噔噔噔地走了。老头从镜头中看见欧阳中奇眼睛里放出的杀气,忙抢先几步绕过门旁的大木逃了出去。

犯了痛风的大木怕被欧阳中奇那个看上去是司机、实际上是保镖的棒小伙抓住,也奋力往前跑去,看上去像只被人撵得惊慌失措的老鸭。

此时,欧阳中奇已用地上的浴巾裹住了身子,小三也套上了粉红色的睡裙,他们俩像刚刚苏醒的野兽,默不作声地朝王保和扑来。王保和山豹似的从门缝里钻出,躲过朝他袭来的司机兼保镖,消失在装饰得富丽堂皇、灯光昏暗、宛如时空隧道的走廊上。

今天来了个作家,你还记得不?去年她的画也是在我们店里裱的。你还真别说,那些作家虽然没有绘画基本功,可有自己的绘画语言……

银华坐在方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桑葚酒,又往王保和面前那碗热腾腾的花雕酒里丢了两颗梅干,絮絮叨叨地说着。

银华身材纤细、嗓音柔弱,她这种蚊蚋似的絮叨已成为她和丈夫交流的标准方式:她只管说,王保和只管吃菜、喝酒、倾听。无论什么内容,银华都是一样的语调,王保和也是一样的表情。等两杯酒下肚后,他准保撂下筷子,睁着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口齿不清地赞道:

老婆,前天有个进店的人说你是我妹,昨天那个老头拐说你是我女儿,看来不是我太老,而是你太年轻了!

这么多年,王保和总是这样赞美她。

银华听习惯了,情知未必是真的,心里却乐开了花。

银华的确是王保和的骄傲。她美丽、贤惠,进得厅堂,下得厨房,不但给他生了对聪明伶俐的龙凤双胞胎,银秋画业能做成今天这般规模,也有她大半的功劳。王保和真心诚意地爱她、宠她。去年儿子、女儿双双考入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后,他便将四十七岁、依然美艳动人的银华当成女儿来娇惯。

但今天是个例外。银华说话时王保和坐在餐桌旁,皱眉瞪了她一会,牙疼似地抽了几口气:你以后别穿这种又花又薄的裙子,还有,也别化妆了!

银华娇嗔地打了他一下:这裙子和化妆品都是我今年过生日时你送的,你怪我呀?怎么,遇到烦心事了?是不是你们这次的兼职遇到麻烦了?

王保和叹口气把宾馆现场的经过讲了一遍,银华拍着胸口说:

天呐,那个欧阳中奇这样对待结发妻子,真的禽兽不如!还好我有运气,碰到了你这个好人!

银华说的是真心话,她和王保和都是二婚,二婚的夫妻能像他们这样感情深笃的确实少见!

银华嫁得早,第一任丈夫是她银行学校的同学。结婚次年,她还没来得及怀孕,丈夫就出车祸死了。王保和的前妻是他当侦察兵时谈上的,姓钱,在商场当售货员,文化不高,但长得俊俏,能歌善舞,王保和对她爱如珍宝。妻子生下儿子后,王保和就更宠妻子了,一家人过着蜜里调油的甜蜜生活。

天有不测风云,儿子五岁时从楼梯上摔下,割伤了脚上的静脉。当时妻子正在外面旅游,王保和带着孩子到了儿童医院。孩子因失血过多需要输血,王保和怕血库里的血不干净,提出抽他的血给儿子。哪知验血后医生却说他是O型,儿子是B型,不能输。

王保和说我们两公婆都是O型,孩子该是O型呀,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这时护士将他拉到旁边,善意地提醒他回去问问妻子。王保和一听明白了,不久便带着儿子去抽血做亲子鉴定,结果证明这个儿子和他毫无血缘关系。

感情受到极大伤害的王保和发挥自己当侦察兵时练就的本事,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跟踪、盯梢妻子,终于将妻子和她的姘头、商场的总经理捉奸在床!王保和痛打了奸夫一顿,逼迫奸夫给了十万的赔偿,然后和妻子离了婚。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十万元不仅让王保和买下了现在这间门店,还有了做男士成衣的本钱。王保和为人诚信、做生意薄利多销,几年下来挣了不少钱。离婚第三年,他和蔡银华结婚了,两人甚是般配。因银华祖上是裱画的,关键是这附近的男士成衣店有十几家,生意大不如前,两人商议后就开了银秋画业装裱店。再后来旁边的手表厂倒闭了,一批有眼光的画家和美术培训机构纷纷进驻,政府索性将此地改造成了书画一条街,他们的裱画店越发适得其所了。这些年银秋画业的名气不胫而走,有时一年能挣四五十万,王保和和银华的生活越来越甜美。

可是,只要一想到前妻给他戴的那顶绿帽和那个他曾经疼爱有加、现在还常常想起的没有血缘的“儿子”,他就心痛得喘不过气来。他想自己之所以迷恋捉奸,是因为他的耻辱感和对出轨的痛恨只有在捉奸成功时才能部分释放,那颗被隐痛腌得咸麻的心才能体会到几丝轻快。这轻快如同运动后产生的多巴胺,让他上瘾。

与此同时,他坚信自己的行动拯救了那些堕落的灵魂,所以,以前无论银华怎样劝他,他从来不认为捉奸有什么错。但今天他觉得昨晚捉奸捉错了,而且错得厉害——这得怪陆海军,她居然在欧阳中奇面前直呼他的姓名!这不把他卖了吗?欧阳中奇手眼通天,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王保和感到了几丝莫名的威胁!

饭后,银华去门口的街心花园跳大妈舞,王保和骑着电动车去找陆海军结款。好不容易找到了陆海军身份证上的地址,王保和却只看见一扇尘封的铁门。上下楼和对门都没人住,他只好下楼找人打听。刚到单元门口,就见有架轮椅停在院坪上。轮椅上坐着个发白如雪、形容枯槁的老太太。天下起了微雨,看管老太太的保姆走动了,淋雨的老人猫似的叫唤着。王保和忙上前将老太太推进单元门内,趁机向她打听陆海军的情况。

大妈,我那个朋友是个女的,瘦瘦的,眼睛很大,长得挺清秀,头发有点黄,她住702单元,你认识她吗?

老太太立马来了精神。

哦,你说的是小陆吧?她老公以前是做小工的,后来靠小陆起的家,可惜发财后就忘恩负义,把小陆气得哭。小陆很好的,逢年过节的还会给我送蛋挞。只是这两年她没住这里了。

老太太貌似虚弱,聊起天来却劲头十足,如果不是保姆过来推她,估计扯上两小时没问题。当她被推进一楼的家门时,回头瞥了王保和一眼,那眼神让王保和想起了天堂里的老母,心中一热,不由红了眼圈,狂躁的心奇怪地软和下来,他骑上电动车慢悠悠地往家赶去。路过小吃街时,他停下车给银华买生煎包。突然间边上蹿出个男人,举着砖头就往他脑袋上砸。鲜血糊住了王保和的右眼,接着男人又用自行车将他撞倒在地。

打人了,快帮我抓住他!

王保和爬起来,嘶哑着嗓子大喊。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时,打人者早已骑车消失在人群中。有个店家给王保和拿来了棉花和创可贴,一个路人帮他报了警。当王保和听说110的警察要十五分钟后才能到时,便让店家转告110警察去“市一院”找他,然后打车上医院看眼睛了。他怕眼睛瞎掉,那可是关系到他后半辈子的事,马虎不得!

这时他接到了银华打来的电话:我都打你五个电话了,你怎么不接?

王保和嘶哑着嗓子说:我在外面有急事!

你不就是急那笔钱吗?我告诉你,陆海军刚刚送那五万块钱来了!

银华的话减去了王保和眉上的几分疼痛,上完药、打完针后,他踅身去最近的派出所报案。派出所的警察给他拍了照,派出警车带他到事发地点,让他仔细地描述案发的经过,又用警车把他带回派出所做笔录、签名。忙了个把小时,经办的年轻警察客气地说你可以走了,有线索我们会通知你。他愣了几秒,这才知道报警的程序至此为止,接下来能否抓到罪犯,那就要看警察和他的运气了。

天哪天,那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讲一声?你这是发什么神经啊?我早就跟你说了,欧阳中奇不好惹,你不要接陆海军的那个单子。现在好了,现世报来了!

银华支撑着病体,打来热水,细细地用毛巾揩干他脸上的血迹,不住口地唠叨着:

欧阳中奇法力无边,早查到你了,我看那人十有八九是欧阳中奇派来害你的!

受了惊吓的银华声音变得尖锐,王保和脊背上掠过股凉意:自己遇袭一事极可能与欧阳中奇有关!他立马打电话将此事告诉了陆海军。陆海军在电话那端有气无力地说:我就那么随口一喊,他哪知道你的名字是哪几个字?当时他那么狼狈,不会记住你的。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陆海军接着告诉他,前天她和欧阳中奇的律师见面了,欧阳中奇答应和她协议离婚。说到这儿,她又开始骂欧阳中奇烂心肝:

摆那么大的谱,居然让律师和我见面!最可恶的是他恶人先告状,把我雇你们的事情告诉了我儿子!今天一早我儿子从美国打电话来教训我,说我是八婆!……

人说女人是水做的,王保和则认为女人是话堆起来的,每个女人都是一个关不住的话匣子,让人心生畏惧。陆海军足足讲了一个半小时才回归正题,向他保证欧阳中奇不可能知道他的姓名,更不会雇人打他。

也许是我在走背运,没事了,你自己宽点心吧!

王保和安慰她几句后连忙挂了电话,接着着手联系大木和老头。大木在歌厅当麦霸,接王保和的电话没什么耐心,不过当他听说王保和受伤后,还是很仗义地表示马上赶过来看他,被王保和劝住了。

老头得知王保和被打后紧张得嗓子发颤:

我有个表弟在公安厅的永安公司器材服务部工作,他们那有电棍,我叫他弄三根来,我们每人一根,以防万一!

老头和大木的话让王保和的心头温暖了一些,但他晚上还是没睡好。次日早晨起来,右脸肿胀如馒头,眼眶周围的肌肉里藏着一群跳舞的小虫子,它们不停地蹦跶,疼得他真嘶冷气,吃了一粒止痛药和银华特制的白粥,这才缓过劲来。

今天你别动了,我去菜场买两条乌鱼,吃了乌鱼伤好得快。

银华说罢去了菜市场。她前脚刚走,老头和大木后脚就到了店里。二人嘘寒问暖了一番后,集中火力抨击、控诉欧阳中奇。说到最后,他们一致认为王保和这一劫得由陆海军负责,然后直直地望着他。王保和明白他俩的意思,转身从办公室里取出两个信封。

这是陆海军拿来的五万块尾款,三人均分。

大木从信封里数了两千元递给他:我们每人少拿两千块钱,就算贴你的医药费。

老头也附和着说:那个打你的人没找到,医药费你全得自己出,四千块钱就算我们的心意吧。

王保和近来买了两件楠木制品,手头有些紧,再说这活是他揽的,也是他出力最大,按理他也该多拿些,推辞了两句之后便收下了。

保和,今晚到我那儿吃饭,我让小瓷去买两条乌鱼,熬乌鱼汤你吃。那东西最适合你吃了,有利于伤口愈合。

大木是个美食和美色爱好者,大半的收入放在食色上头。小瓷是他合作的一模特,姿色出众、身材一流,烧得一手好菜。两人早就上了床,偏大木不想娶她,小瓷也不想嫁他,两人若即若离地处着,把个老头羡慕得不行。

老头是书画一条街有名的妻管严,每个月的剃头钱都得向老婆要,二十四小时行踪要按时汇报。他之所以如此热心兼差捉奸,就是为了那笔对他而言是天文数字的报酬。为此他还特意跟王保和、大木打招呼,如果他老婆来问,千万不能说兼职有工钱,否则他一分钱也留不下。王保和和大木以为他开玩笑,哪知老头那个奇葩老婆不但来问了,还拿着老头的身份证到银行去查他的进账,气得老头在王保和这儿足足骂了她两个小时。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休了她!

老头咬牙切齿地说。话音未落,老婆来电话催他回家做饭,老头的声音立刻低了八度:回,我马上就回!

老头这样也太窝囊了吧?我要是他,早八辈子离婚了!

大木望着老头的背影叹道。王保和吮了口茶:老头不是怕老婆,他是爱老婆!这就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那倒也是。换了我,早憋死了!还是王大师您看事情透彻,一下把我给点拨了!

大木这声“大师”极大地满足了王保和的虚荣心,加上大木要请他吃饭,王保和觉得这个朋友够味,取出一瓶十五年的四特酒送给大木。

这酒我只有两瓶,一瓶给你,一瓶留着我女儿十八岁时喝。

哇,你这酒叫女儿白不叫女儿红,多谢王大师!

大木拎着酒乐癫癫地走了。他离开还不到两分钟,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和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抬着幅大画走进了银秋画业。天色阴沉,两人却戴着墨镜,看上去有些奇怪。王保和迎上前正要开口,“女人”冷不丁用刀子顶住了他的腰部。

小心你的狗命!

与此同时,络腮胡子伸手拉下了卷闸门。几秒钟后,王保和被他们捆在画店里头的小办公室里,面前是蓦然亮起的电脑。

开机密码是什么?快说!

络腮胡手上的刀刺破了他颈上的皮肤,王保和嗅到了鲜血的味道,刚才还纷乱如麻的大脑立即冷静下来,他想起上次自己店门口有人出了车祸,因现场混乱谁也说不清楚,交警最后只好从对面巷子口的摄像头调监控录像进行判案,这说明自己的店门口在那个摄像头的监控范围之内。主意打定,王保和爽快地说出了电脑的开机密码,“女人”熟门熟路地将电脑中的监控视频给删除了。

你们要是想打劫,我敢说你们找错了人。我们没有钱!

王保和试图让两个劫匪认识到裱画店的经营现状。络腮胡根本不理他,插入一个硬盘后熟练地敲了几下键盘,画面上出现了令王保和窒息的一幕:只见银华手脚被捆、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一个身穿黑衣、背对镜头的男人站在床边。王保和血往上涌,起身就要撞络腮胡,旁边的“女人”将他连人带椅推倒在地。

这时,“女人”阴阳怪调地说:

王保和,三个月内你要是搞不到我们要的东西,你老婆和人乱搞的视频就会上网!

王保和怒火攻心,喉头一甜,似有血涌上来。旁边的络腮胡从包里掏出张纸拍到桌上,瓮声道:再过半个钟头你老婆就会回来。照着上面的指示做!不准报警,否则有你好看!

然后,他们拉开卷闸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许是不想困他太久,他们走时没有关上店门。王保和拼命地挣扎,怎奈绳子捆得太紧,他连人带椅扣在地上。正在绝望中,有个顾客进了店。王保和忙踢脚伸胳膊地弄出番响动来,顾客这才进来把他救下。王保和谢过顾客,生意也忘了做,转身去隔壁找老头。老头去进货了,他又踅身去找大木,不想大木一脸死灰地坐在画室发呆,见了他跟见了救星似的扑上来。

老王,我正想去找你,你看,我收到了这个!

大木递给他的纸上画着双巨大的眼睛,眼睛里插着把刀,下面是两串血迹似的红色水滴!

这是威胁信!老王,肯定是欧阳中奇干的!怎么办?

大木主意全无。王保和知道大木肩膀软,扛不起事,只告诉他自己也受到了两个不速之客的威胁,至于银华被绑之事,他只字未提。

大木,你不要怕。反正我们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有那么一瞬他想去报警,但一想到他们的“兼职”见不得光,便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想与其无头苍蝇般地乱找,不如等半个小时。如果络腮胡说的是真的,银华肯定会回来。倘若过时不见银华踪影,他再报警不迟。

一想到银华被侮辱的样子,他的双目就喷出火来,恨不得立马斩断她背后那双魔爪。可眼下不行,他不能乱了阵脚。于是他摸摸口袋中那张写了姓名地址的纸条,安慰了大木几句,转身给老头打了个电话,得知老头那边并无异常,这才约定三人下午三点半到他家商量事情。

半个时辰后,满脸惊恐的银华摇摇晃晃地走进店来。王保和刚抱住她,她就晕过去了。

保和,你得罪人了,我们得赶快报警!

银华躺在小办公室那张床上簌簌发抖。她瞪大眼睛、抓住他的手急促地说。王保和叹口气,把上午店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

……我们现在还不能报警!

王保和表情凝重。银华哭道:

保和,我当时真想死啊,可惜死不了。还有,你一定要相信,他们只给我拍了照片,其他的什么也没做!

银华拼命地解释着,生怕王保和不相信自己。

银华,我相信你!

王保和知道对方这会儿不想把自己逼到死地,否则他们要自己做事手中就没有筹码了。让王保和想不通的是,既然对方能用络腮胡和那个假女人来威胁他,让他俩去跟踪纸条上的人不是更方便吗?也许络腮胡和假女人是幕后黑手的近从,他怕用这两个人会暴露目标,所以才假他人之手?

银华服了几粒枣仁安神片后沉沉睡去。王保和站在店门口一连抽了半包烟,脑子里尽是银华的裸体和那个男人半裸的背影。前妻偷情的丑陋画面不断地在眼前闪动,令他几欲抓狂!

这时吹来一阵寒凉的秋风,他脑子清醒些了,转身给陆海军打了个电话。

什么?居然有这等事?太无法无天了!我马上过来!

陆海军倒是雷厉风行,十多分钟后即到了银秋画业。这次她一反常态地穿着淡雅的职业套装、薄施粉黛,看上去颇有些电影明星的风姿。王保和不由想起银华常说的那句话:世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眼下的陆海军就是明证。

看了仍在昏睡的银华后,陆海军递给王保和一张两千元的礼品卡,诚恳地说:

你被人威胁,银华受了惊吓,偏偏还生着病,你给她买些水果。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你不许推辞哦!

王保和只好收下了,转身把络腮胡子给他的纸条递给陆海军。

刘跃金?这不是小艾的老公吗?

陆海军脸上浮起沉思的表情。

你认识他?

王保和兴奋起来。

陆海军摇摇头:我认识他老婆。写纸条的人要搞掉刘跃金这个高新开发区的城建局长,估计他有可能是个房地产开发商。难怪你们觉得幕后黑手是欧阳中奇呢!但是,欧阳中奇和刘跃金是铁哥们,没必要这样整他啊!依我看,至多是欧阳中奇把你们会捉奸的信息提供给谁了!

王保和觉得陆海军内心深处对欧阳中奇还存有几分幻想,所以不肯相信欧阳中奇会干如此龌龊之事!对此王保和不敢苟同。

如果只是一个偶然从欧阳中奇那儿得到我电话的“客户”,他有必要这么麻烦地绑架银华,从而威逼我和大木吗?

当然,这话王保和只会闷在肚子里。银华的事,他谁也不想告诉。

保和,我那天真不是有意喊你名字的!

陆海军想来想去,觉得王保和目前的遭遇还是与自己脱不了干系,不由得抱歉起来。

唉,也怨不得你。眼下要紧的是搞到他们要的录像资料。我们不认得刘跃金,和他没什么接触,三个月之内要搞定,恐怕有困难。

想到络腮胡他们的威胁,王保和心里沉甸甸的。陆海军陪着叹了口气。这时大木打电话喊他们去吃饭,说老头也会去。陆海军正愁没地方打牙祭,见有饭蹭,忙到卫生间补了妆,看上去越发明媚了。他俩刚走进大木的展示厅,老头就迎了上来,干瘦的脸蜡黄蜡黄的。

怎么办?我们被人盯上了!要是搞不到他们要的东西,肯定会大祸临头的,赶快报警吧!

老头一贯谨小慎微,如果不是生活太无聊、被老婆管得太紧,他肯定不会参加捉奸,现在他恨不得赶紧脱身。

老头,你这时候可不能打退堂鼓,我们得拧成一股绳,咬着牙扛下来。再说不是还没有威胁到你吗?

大木告诉老头自己收到恐吓信的原意是想让他帮着一起分担,哪知老头却当起了缩头乌龟。

我年纪大了,经不住折腾,我退出!

王保和和陆海军面面相觑。老头起身要走,大木不客气地拽住了他:挣钱的时候你不嫌多,现在遇到一点事儿你就撇下我们跑了?

老头看看王保和、陆海军,不好意思做得太绝,迟疑着又坐下了。恰巧这时菜已上齐,酒也满上了,大木举杯开席。刚喝了两杯,高挑美丽的小瓷端着盘水果烟视媚行地走进来:

各位老师好!

声音甜美、眼波流转的小瓷似乎具有疗伤作用,一见到她,大木铁青的脸立马有了血色。

这女孩子不简单,你看她的眼睛精光四射,很有心计!

陆海军附在王保和耳边小声地说。陆海军见过小瓷几次,对她印象不太好。

大木敏感地望着她,陆海军掩饰地夹起块红烧鹅肉放进嘴里,叹道:

大木,你的厨艺比画艺好!如果你当厨师,肯定比当画家名气大!

小瓷忙为大木打抱不平:陆阿姨,我大木哥的画好有名咧,上个月我干爹还花两万块钱买了大木哥的一幅画呢!

小瓷说着,身子歪在了大木身上。陆海军肯定想起了欧阳中奇的那位小三,看她的目光流露出几许厌恶。

时间不早了,我们说正事儿吧!

王保和看了小瓷一眼,小瓷知趣地退了出去。

王保和放下筷子,瞪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说:

这三个月我们轮班蹲守那个王八蛋,一定要拍到那家伙的嫖娼视频!

大木抢过话头,兴奋地说:对啊,只要刘跃金屁股上有屎,我们就一定能闻出来!

闻什么闻?我们又不是狗!老头说罢看看墙上的钟,皱眉道:按保和刚才的说法,我们是三个月不做生意了?那我们怎么过日子?我走不开!

老头刚才已宣布退出,只是碍于面子没有走,如今一听这话,正好找到借口,自然第一个跳起来反对。大木和他呛起来,两人越吵越凶,最后王保和听不下去了,说老头你就退出吧!为了防止别人顺藤摸瓜,你这几个月最好不要和我们来往!

老头哆嗦着嘴唇拂袖而去。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海军轻声道:我来顶老头的缺!

王保和感激地给她加了茶水,大木则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激动地说:哎哟喂,有陆姐您参加,我们就胆肥了!

王保和趁热打铁地道:

陆校长,大木讲得对,这次我们要借你的力了。

陆海军皱眉道:我和刘跃金没有私交,和他爱人也只吃过几顿饭。要不我最近请她做个美容,打听打听情况?

这种接触太正面了。再说你就是见了她,你能跟她说刘局长包了二奶、三奶么?通常这种事老婆都是最后一个晓得的!

王保和不赞同陆海军的这种打法。

陆海军咕嘟咕嘟喝了一杯茶,仰首望了会儿天花板,斟酌着说:城建局倒是有这么一个人,前任局长要提拔他当副处级干部,都已经公示了,刘跃金来了之后那批干部就黄了,他对刘跃金一肚子气,肯定晓得一些内幕!唉,这么简单的事儿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看来还是你这个侦察兵厉害!

陆海军看王保和的目光立马多了些赞许。大木在旁边使坏:你们俩一唱一和的不需要我了是吧?那我就别当这个大电灯泡了!

王保和白他一眼:好了,你别闹了,我们得分头找关系,这两天各自理理自己的朋友圈,最好多线并进,对刘跃金形成一个包围圈。

大木拍了下大腿:上个月我们小学同学刚聚过会,我翻翻通讯录。

这时他的电话响得跟警报似的,王保和瞥见手机屏幕上显示了“小瓷”两字,忙道:你和小瓷要出去?

大木说头天约好了几个朋友谈一笔生意,带小瓷去挡酒。王保和不好再拦他:那你快去!这段时间多挣点钱,转天我们就要过苦日子了!

突如其来的寒潮给深秋的天气平添了冬日的肃杀,锋利的北风吹得行人瑟瑟发抖,王保和、大木坐在那辆租来的金杯面包车上,却热得只穿了件衬衣。金杯车的空调坏了,制热无底线,车内炎如盛夏,燥得他俩口干面赤,忙开窗放进些冷风,四只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马路对过的酒店。

十分钟前,刘跃金进了这家酒店,他那个相好的女下属正在某个房间等他。王保和跟了刘跃金一个多月,发现他私生活混乱得一塌糊涂。哪怕在目前这种高压反腐的态势下,他还同时和三个女人交往,这家宾馆是他的幽会地点之一。据陆海军了解,刘跃金给宾馆老板梁瘦子的儿子介绍了不少工程,梁瘦子投桃报李,将此处变成了刘跃金的“红粉基地”。

陆海军现在是“行动组”总管,王保和跟大木有情况都会主动告知她。陆海军也出了不少力,梁瘦子这条线就是她上次请刘跃金的政敌吃饭时打听出来的。这半个多月王保和、大木衣不解带地跟踪、蹲坑、守候刘跃金,自行车、电动车、三轮车、小轿车、面包车、SUV全开遍,行头也一天几换,什么帽子、假发、胡子、正反两色的特制衣服全有,甚至还买了几套女人衣服以备不时之需,那股认真劲不比办案的警察差。

刘跃金是一个比较难监控的对象,他会议多、饭局多,去向扑朔迷离,难以判断。白守了几天后,王保和让陆海军、大木动脑筋、想办法。两天后大木终于从同学录中发现有个小学同学在刘跃金所在的区委办公室工作。小学同学久闻大木画卖得好,恰巧他女儿马上要艺考,用得上大木,便说他和刘跃金的秘书小晏熟,接着话锋一转,让大木在绘画上指点他女儿。大木满口应承,当他提出让同学近日请晏秘书出来吃餐饭时,小学同学说这好办,晏秘书喜好舞文弄墨,你又是个名画家,以画交友他肯定来。

大木明白他要自己送画,顿时面露难色。旁边的王保和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大木这才答应送晏秘书和小学同学各一幅画,小学同学转身就联系了晏秘书。晏秘书听说有画相赠,加上刘跃金这几天在市里集中学习,他难得的清闲,立马便定下了吃饭的日期。

这天是周日,晏秘书喜气洋洋地来赴宴。大木送了两幅油画给晏秘书,之后又请晏秘书到他的画室喝茶,而且“巧遇”了两位美艳的人体模特,其中一位就是大木的御用模特小瓷。接下来的一周内,大木给晏秘书画了一幅肖像,还有意调出了自己在几家艺术网站的介绍,告诉晏秘书他的油画的价格。晏秘书迅速将他引为知己,且毫不见外地把他的画室当成了自己的活动基地,得空便带朋友到他这儿喝茶、打牙祭。这样大木便有了打探刘跃金行踪的机会。

为了进一步巩固和晏秘书的关系,大木特意给晏秘书安排了一场人体彩绘,模特是晏秘书喜欢的小瓷,还让晏秘书提笔在关键部位点睛。

晏秘书没想到自己有这份艳福,正津津有味地想进一步“创作”时,刘跃金的一个电话把他给招了回去。临走时晏秘书握着小瓷的手不肯放。大木说你哪天有空我再安排,我这儿美女有的是。如果刘局长想看,我就叫两个俄罗斯嫩模来!晏秘书一听双眼放光,说刘局长对俄罗斯的文化很有研究,在美学上造诣也高,到时我一定请他过来点评!

这晏秘书的马屁术到了一定的境界呀!明摆着就是帮老板约炮,却扯到俄罗斯文化上头去,亏他好意思!

事后大木向王保和、陆海军说起这事儿,陆海军连声叹息世风不正。大木说负负得正,我们派小瓷给他录个像,不就把他扶正了?

你让小瓷去录刘跃金的乱搞视频?这太危险了!万一小瓷出卖了我们怎么办?

王保和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王大师,你晓得的,小瓷以前是做小姐的,是我把她变成了小有名气的模特,她对我感激得很,不会出卖我!

大木把握满满地说。陆海军冷笑一声:你别做梦了,你在那些拜金女孩面前连城建局长的小指头都抵不上,她们靠上了城建局长还用得着你这个穷画家么?

大木不服气,拧着脖子争辩了一通。王保和不客气地说你别太天真了,小瓷和我们太熟悉,万一她在晏秘书面前露了马脚,那不把我们全带出来了?

大木一想也觉得自己的计划有些冒失,他虽然帮了小瓷,但他并不真正了解小瓷。明眼人都看出小瓷之所以作兴他,是因为他的人体彩绘常常能上报纸,跟着他能沾光、混吃、长名气。可这点好处跟局长的权力相比等于零!

小瓷不行,你们还有更合适的么?大木一句话问得王保和、陆海军哑口无言。

目前的情况是,除了小瓷,他们的确很难一下子找到能够同时诱惑晏秘书和刘跃金的人选。议来议去,又觉得大木这个法子可以一试。如果先给小瓷一笔丰厚的酬金,看在钱的份上,她肯定会把录视频的事情当成一单生意来做。可问题是钱从哪来?

说到这儿,大木和陆海军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王保和。

王保和自然明白那几道目光的用意,想到“黑手”的威胁和他们对银华所做的卑鄙之事,不由得气血上涌,一咬牙说他出三万。陆海军摇头说三万少了。王保和铁青着脸没吭声,憋了好一阵才吐出“五万”二字。

保和,你再加三万,我和陆校长各出一万,这个价码可以让我们快速成功,到时小瓷带个针孔摄像机去,毕其功于一役!

大木这话让王保和气结。他是大木和老头的“兼职”领头人,陆海军这单业务也是王保和接的,但陆海军给的十万块钱王保和只拿了三万七千元,而要完成神秘人的任务他得出八万元,明摆着要倒贴好几万。尽管王保和不小气,经济上也有自由度,但摊上此事难免窝心,便虎着脸没吭声。

同样懊恼的还有大木,那天他若学老头打了退堂鼓,起码这一万块钱不用出,再说就算他收到黑纸条那又如何?从目前情况来看,神秘人的矛头显然指向王保和,只是他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陆海军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王保和和大木,往日困扰她的无聊不翼而飞。但她很聪明,不会贸然表态。沉默了一会儿后,王保和咬着牙说:好,总共十万,我出八万。大木你转给小瓷。

陆海军发话了:大木,你一定要给她现金,那样拿在手上才有感觉。你打她卡上,她没有直观的刺激,会少很多动力的!

陆海军最了解女人对钱的感受和心态,王保和也赞同用现金去砸收入菲薄的小瓷:要一下把她打倒,然后再提要求。

不料,下午大木和小瓷正式商谈时,小瓷却开价十五万,否则不干。没办法,王保和只好亲自出马和小瓷谈判。小瓷以一种与她的清纯模样完全迥异的世故表情说她要做的事情很危险,一旦被发现,有可能被人灭口。

现在官员杀情妇的多了去,山东的段义和把情妇炸成了两截,我在网上看了图片,吓得好几天睡不着觉。我们省不是有个自杀的市委书记吗?他和我一个中学同学好了三年,我同学逼他离婚,结果那个市委书记把我同学杀了,他也自杀了。你们看,现在当情妇是要命过的,很危险呢……

不学无术的小瓷谈及官员情妇时立即显出丰富的知识储备和独特的见解,而且言之凿凿,弄得王保和和大木有些羞愧:叫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而且还不肯出相应的价钱,还算男人么?

这是小瓷没有说出口的话,但他们想到了。于是,当小瓷又举出一串官员情妇被害事例后,王保和的男人气概被彻底激发,答应加五万块钱,但要小瓷给他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和家里的地址电话,事成之后再给她。小瓷鄙夷地说你这是怕我半途逃跑吗?

王保和说不是怕你逃跑,是要确保你完成工作后能拿到钱。

小瓷伸出粉嘟嘟的手戳了戳他的脸:骗我!我还不晓得你们的心思?不过我不怕,我小瓷讲义气,肯为朋友两肋插刀。再说大木哥对我这么好,要不是他,肯定没有我的今天!你们请我,我保证你们物超所值!

小瓷这话并非瞎说。她是一个来自偏远山区的农村女孩,高中毕业后在省城某酒店打工,期间被少东家看上。本以为攀上了高枝,哪知少东家让她堕了三次胎后便甩了她。衣食无着的小瓷只好到夜总会去当小姐。前年夏天她被一个小白脸骗财骗色,绝望中跳江自杀,恰巧跳在正在游泳的大木身边。

大木英雄救美后见她可怜,把她介绍到熟人开的咖啡馆当服务员,业余时间给他当人体彩绘模特,而且还安排杂志和报社的记者采访小瓷,帮小瓷打出了名气。小瓷对大木心存感激。

听了这个故事,王保和在心里嘀咕:你大木于小瓷有救命之恩,我还用得着出那么高的价吗?莫非是大木在拿自己的钱做小瓷的人情?王保和多少有些郁闷,可他没有流露丝毫。现在完成“黑手”的指令保家宅平安才是大事,其余都不屑计较。

过了几天,大木根据晏秘书提供的刘跃金的时间表,安排了一场以小瓷为模特的人体彩绘,而且头天便把小瓷的照片发给了晏秘书。晏秘书明确地表示要大木“清场”。王保和和陆海军猜他会带刘跃金来,连忙在大木的画室装了针孔摄像头,可临到彩绘那天晚上,却只来了晏秘书一个人。

这已是晏秘书第三次参观人体彩绘了,但他还是看得极为认真、细致,而且颇有实践精神,常常伸手在小瓷身上捏捏拍拍,布满汗珠的脸部在灯光下显出几分邪气,更猥琐的是他居然高声问大木有没有生理反应?

大木说我看女人的裸体看伤了,没感觉。

晏秘书皱起鼻头嗤笑:行了,我不逼你坦白了!说心里话,小瓷长得还真不错,跟范冰冰有得一拼,只是运气差,没机会出名,可惜了!

小瓷伸手揪了把他的裆部,两人腻做一堆。

大木有些尴尬,晏秘书也觉得不妥,抻抻衣衫,一脸正经地说:大木,小瓷酒量好,我明天有个场合想借她撑下场子。

大木爽快地点点头。晏秘书对小瓷说,你明天打扮得素净、清纯些,最好这两天看两本刘墉的心灵鸡汤、背几句诗词,再融会贯通一下,免得出口太俗,让你的美貌打折扣。

大木笑了:你放心,小瓷是个天才,场面上很厉害的。

事后大木向王保和、陆海军转述到这儿时,陆海军打断了他的话:小瓷场面上怎么个厉害法?

大木得意地说:小瓷陪酒时总是穿着白衬衣、牛仔裤,头发干干净净的,完全素颜,坐在桌上特文静,别人问她话了,她就低着头轻声细语地回答,答完再斜斜地瞟人一眼,女人觉得她特装,男人却百分之百被她打趴,觉得她特单纯、特文静、特有气质。

陆海军将口中含着的那口茶喷到地上,愤愤地说:

你们男人总是被女人虚伪的外表迷惑!用现在的网络语言来说,你们就是喜欢绿茶婊!被骗活该!

陆海军肯定想起了欧阳中奇身边的小三,情绪有些激动。王保和倏地想起许久没听她说起自己的事了,便问她财产分割的官司打得如何了。陆海军说欧阳中奇到底还是怕了那些照片,决定分一半财产给她。

都是房子,他说没有现金,我让律师查了他的银行账户和公司账号,只有几十万存款和现金,估计早被他转移了。

说起即将到手的十几套房子,陆海军脸上大放光芒,然后她开始询问银华的情况。银华自被拍裸照后,心情极为低落,总认为王保和嫌弃自己。王保和斥她多疑、乱猜,可经银华提醒,他才发现自己的确两周没和她亲热了。

当夜他在床上格外卖力,不料眼前老是闪出视频画面上那个男人的裸背,居然就障碍了。银华卷着被子向墙暗泣。王保和内疚之极,可他真的无法驱赶那个男人的身影,也做不了自己身体的主,只好搂着她叹气。

次日上午,银华去旅行社报名参加美国的旅行团,之后他俩陷入了一种同床异梦、似冷战非冷战的奇怪状态。这种情况在他俩婚后还是第一次出现,两人都很痛苦。特别是银华,短短几天暴瘦了七八斤,看上去异常憔悴。王保和瞅着心疼,可一旦单独面对银华了,他又觉得别扭,总觉得此银华已非彼银华。这种感觉不但困扰着他,同时也困扰着银华。她嫌去美国旅游太贵,改去桂林看姐姐,希望这种暂别能让彼此都冷静下来。

王保和请了个退休的远亲顶替银华料理店中事务,自己则全力配合大木,为小瓷“捕获”刘跃金做各种准备。银秋裱画店看上去一切如常,但陆海军却凭着女人的敏感,还是洞察了王保和与银华之间的微妙变化,一次喝茶时还小心翼翼地安慰了王保和几句。

王保和心中一暖,险些就把银华被拍裸照的事情告诉了她。可话到舌尖他又吞了回去,说到底他并不真正了解陆海军,还不想在她面前当个透明人。

四天后,晏秘书派车来接小瓷。一身名牌、靓丽可人的小瓷拎着那个带针孔摄像头的手提包,不慌不忙地坐进那辆崭新的奔驰车里,颇有一种勇士风范。

小瓷这妹子厉害!

王保和点完赞,一踩油门,金杯面包车载着他和大木跟在了那辆奔驰车屁股后头。奔驰车半个钟头后终于绕到了梁瘦子的小宾馆。

王大哥、大木哥,老板开会去了,要我先等着。

小瓷进宾馆后发了条短信过来。王保和把车停在宾馆斜对面的马路边,忧心忡忡地说:

你说小瓷不会出岔子吧?

王保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小瓷。小瓷和他女儿同岁,现在却在当“色情间谍”,王保和良心不安的同时还担心小瓷会露马脚。

放心,她是男人堆里爬出来的圣斗士,对付刘跃金绰绰有余。

大木嗜烟,王保和不准他在车里抽,他只有叭叽叭叽地嚼口香糖解馋,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王保和忙给小瓷发信息,让她把刚才收发的信息删掉,然后叹了口气,心里沉甸甸的。他在想小瓷面临的困难。

与此同时,在小宾馆那间密闭的套房里,小瓷正拿着手机闷着头到处找角度。她决定舍弃拍摄时有红点闪烁的针孔摄像机,改用手机录像。她将手机竖在床边的椅子上,用散乱的衣服遮住,独独留下镜孔,又进行了几番调试,终于找到一个能够隐去她自己、又能拍到她舞动的双手的角度——这代表着刘跃金的脸部位置,只要手机摄像机不自动发出声音,刘跃金便难于发现。

可万一刘跃金发现了,自己该怎么办?

小瓷不敢去想这个后果,现在能让她下决心放手一搏的是余下的十万元钱——昨天王保和又给她加了五万元!而刘跃金这个老狐狸,虽然第一次见面就给了她一个苹果手机,可当她第三天打电话给他时,他却冷淡得令她生气!

在等候刘跃金的这段时间,小瓷仔仔细细地把那间套房查了个遍,同时拍了十几张照片从微信发给了王保和。王保和叮嘱她赶快删掉。

不,我留几张!

看到小瓷的这个答复,王保和急了,又发了段文字过去督促她删掉照片以及跟他的聊天内容:万一他查你手机呢?

小瓷回了一个笑脸和几个字:我还有另一个他不知道的手机!

大木,你说小瓷不会坏事吧?我怎么觉得她有时候愣头愣脑的?

王保和说这话时女儿的面容从眼前飘过,心中愧疚加深,觉得这次小瓷若还弄不到刘跃金的视频资料,就中止计划报警,免得她遭遇不测。可一想到报警后银华的事有可能众人皆知,再想到银华和自己目前难以言说的状况,他对小瓷的同情便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心中宽慰着自己:

就算刘跃金发现了小瓷,了不起打她一顿,难道他还敢杀人么?既然没有生命危险,那小瓷此事还是可为的,毕竟她急需钱,二十万的报酬不少了!

这种商人的交易心态让他轻松了些许。大木也有些为小瓷担心,一来担心小瓷会遭到刘跃金的毒手,二来怕她临阵倒戈,害得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二天,陆海军看出了他俩的担心,大剌剌地道:

你们放心,小瓷不会那么傻,放着即将到手的十万不要。刘跃金更不傻,他玩的女人多了,要是每个女人他都下血本,那他现在肯定穷得没裤子穿了!所以你们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们给的二十万元对小瓷绝对有吸引力!

陆海军的条分缕析让王保和、大木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特别是王保和,看陆海军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自从银华去桂林她姐姐那儿养病后,陆海军往银秋画室跑得很勤,随着了解的深入,他从陆海军身上看到的闪光点越来越多,两人相处得非常愉快。

眼看天色已晚,陆海军请他俩吃饭,大木鬼精,早看出他和陆海军之间有些异样,当即说自己有事,不能作陪,搞得王保和不好意思地说陆校长,你别破费了,我们各自回家吃饭吧!

陆海军不好再坚持,只得讪讪地走了。

老王,到手的肉你不吃,这是什么意思嘛?大木一拍大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少来,你以为我是你呀?

王保和朝他摆摆手,然后两人坐在渐浓的暮色中发呆,左邻右舍渐次亮起灯来,隔壁春芽书法艺术中心却黑静如墓。

王保和突然觉得老头这人真有韬略,为了避祸,同时又不伤自己和大木的心,居然和银华一样采取了躲避的办法,只不过银华去走亲戚,他则一家三口到美国深度游,也算是舍血本了!

哎,你说这会儿老头要在他会说什么?

大木忽然问道。王保和哂然一笑:他肯定会说我没得钱。

大木啜了口茶:他活得精!然后叹口气,内心在惋惜自己出的一万元钱。

言罢两人又喝了几杯茶,说了些时事和街坊邻里的八卦,正觉得无聊时,一个穿红衣服的快递小哥送来封信。王保和刚撕开信封,里头便掉下张纸来。拾起一看,上头写着这样一行大字:

还剩二十天!

字后头跟着一个比一个粗的红色感叹号,仿佛流淌的血滴。王保和不由得打起了寒战,旁边的大木也是一脸死白。

保和,我的身体好多了,姐姐留我多住些时日,估计还要半个月才能回家,你多保重。

银秋画店的小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压抑。王保和失神地看着银华发来的这条微信,心有些钝痛。

对面的大木也在长吁短叹,只有陆海军还算镇定,一声不吭地喝着茶。王保和受不了这份沉重,猛地删了银华的微信,叹着气继续拨打小瓷的手机。小瓷自从在小宾馆跟他微信联系后就人间蒸发了,两个手机都关了机。刚才大木一直嚷嚷着要去报案,此刻见还是联系不上小瓷,不由得站起身往外走,说他要去报警。忐忑不安的王保和虽然觉得不妥,却没反对,他怕小瓷遭遇不测,到时自己一辈子良心不安。不想陆海军却拦住了他俩。

只要一报警,警察肯定会调监控录像查小瓷的行踪,分分钟把我们牵出来。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让她生死不明、听之任之吧?

王保和于心不忍却又束手无策。大木更是急得像没头的苍蝇,在房间里直打转转。

陆海军仔细地端详着自己新做的指甲,分析道:小瓷十几岁就在男人堆里打滚,对付几个男人没问题,我想她不会有生命危险。

大木煞白着脸说:她没生命危险我们就有生命危险了呀!

陆海军细声细气地问他此话怎讲?

大木挠着头道:万一小瓷被他们抓住,为了保命,她肯定会把我们捅出去,讲不定哪天我们就被车撞了!

陆海军一愣,反问道:那你是希望她有危险还是没危险呢?

大木一拍大腿:哎呀,我不是这意思!

陆海军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一抬头看见满脸忧色的王保和,心情不由得也跟着沉重起来。就在他们万爪挠心时,打扮一新、神采飞扬的小瓷晃荡着拎包走了进来。

王保和、大木不约而同地抓住了她的手:哎呀,小瓷,你这几天到哪里去了呀?

小瓷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冷水,一连喝了两杯,这才抹着嘴道:玩儿去了。

你玩去了?怎么不打个电话给我们?你晓得我们多担心!差点就报警啦!

王保和气愤地抓住小瓷的肩膀摇晃起来。大木倒比他有君子风度,剥了根香蕉递给小瓷。

小瓷一口吞下大半根香蕉,用手捋着喉咙说:别提了,我那天晚上刚从宾馆出来,就被送到了千湖市。接待我们的褚局长陪着投资商吃了夜宵以后,领着我们到船上住。褚局长警惕性特高,我们一到船上,他就派人来收手机,整条船只有他和投资商留着电话。大家有事得借他们的手机!我原本想跟你们讲一句的,可你们三个人的电话号码我一个都不记得,问褚局长要我的手机他又不给,所以就没打电话给你们啰。

小瓷一副无辜的样子。

想到自己收到的那封带有威胁意味的快递,王保和顾不上怜香惜玉和欣赏小瓷的呆萌,皱眉问她拿到刘跃金的资料没有?

小瓷睁着双媚眼,伸出两根指甲涂得鲜红、像是受了伤的手指:我这次录的可是干货,再加二万块!

再加二万?那不是二十二万了吗?你逗谁呢?

王保和急得抛去了惯常的温和。陆海军猛地站起来,声音翻起了毛刺:你这是逼宫啊!

小瓷抖着二郎腿,噘着嘴哼了哼:你们当我傻瓜呢?你们让我去干的活可是有生命危险的,我看二十二万挺便宜的。

小瓷,你也不能说加就加呀?上次不已经给你加了五万吗?

大木懊恼的样子有些凶悍。小瓷白他一眼,凶道:

你少来这一套!我还不晓得你,巴不得喝我的血、吃我的肉!

大木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小瓷这样,他才不揽这桩臭事儿呢!这下好了,他现在是老鼠进风箱,两头受罪!

妹子,对不起,我刚才脾气急,你不要见怪。只要你搞到了真材实料,我们再加一万!这是底线了!

王保和竖起了食指,小瓷倾身过去,妖娆地将他的中指掰直,“一”变成了“二”:两万,少一分都不给你们看!

王保和愣了愣,坚持要小瓷先给他看看货。

小瓷打开手机,放出一段比雷政富十三秒郎更勇猛的视频。也许是没有拍到自己的缘故,她的表情从容、淡定,仿佛视频中的事与己无关。王保和、大木、陆海军也忘了刘跃金身下那两条白生生的大腿是谁的,心里非常解气:刘跃金啊刘跃金,这段视频寄到纪委,你的好日子就到头喽!

王大哥,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小瓷脸上再也没了往日的天真与无辜,翘起的嘴角和挑起的眉梢显出几分王保和不喜欢的世故。王保和的银行卡上只剩下两千块钱,这还是他当月的生活费。他看看大木,大木低头说闹肚子,转身上厕所去了。陆海军叹口气道:保和,你拿借条来,我先借给你吧!

小瓷有些过意不去:不是吧,王大哥,他们都不出?全是你的事儿?那,那!

小瓷结巴了两下,一咬牙道:我还是不能降价,这事儿太危险了!那两天在船上他们收了我的手机,我生怕他们会有办法解开我的密码,看到我拍的视频,那我肯定死翘翘。那几天我拼命喝浓茶和咖啡,不敢睡觉,你看我的眼珠这么红,像不像兔子眼?我这钱可是拿命换来的!

小瓷想起来就后怕,她很纠结地问王保和她要不要立马换手机并人间蒸发?

你舍得走呀?你走了那些刚认识的王局长、李局长、常局长找你怎么办?

陆海军语带讥诮,小瓷却没听出来,或者听出来了也不予理睬,自顾自地说:所以我不能马上走,不然他们会怀疑的。

这时,上厕所的大木回来了,他给了王保和五百元钱,言明不用还。王保和原本想拒绝,后来一转念又觉得有总比没有好,便袖手收了。小瓷拿到陆海军给的二万元现金后把视频拷在了王保和的电脑上。陆海军从包里掏出U盘拷贝了一份。

得了钱的小瓷拎着沉甸甸的包,满脸笑容地转身出门,说她要上街血拼一番,给自己一些安慰。

这时陆海军接到朋友的电话,笑着说要陪同学逛街,先走了。大木想到自己方才的表现,不敢单独和王保和多待,怕他等下数落自己,忙找个借口告辞了。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王保和突然之间异常孤独,满室绚烂的画作顿现凄惨之色,不由坐在椅中长叹了几声,布满血丝的双目微微湿润起来,仿佛久旱之后被小雨浸润的泥地,冒出了几缕看不见的雾气。

这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是自己的贪心不足吗?

王保和心乱如麻地枯坐到半夜,终于打定了主意。

次日一早,他戴着帽子、口罩,穿件过时的旧棉袄,骑上电动车,绕了半个多钟头,终于来到位于东城区小巷中的一所小邮局,将那封举报信投进了锈迹斑斑的邮筒,然后绕到南城,再穿街过巷地拐回店里。这样就算刘跃金动用关系,从“天眼”网中调了监控录像,也查不到寄信人的踪迹。这年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他还是提高警惕为好。

几天后银华从桂林回来,她长胖了,气色红润、精神饱满,似乎忘了两人之前的不快。刚进家门,她就从包里拿出颗桂林特产白果递到他嘴边:尝一颗,很好吃!

银华依旧温温软软的声音和笑容,但不知怎么的,落在王保和眼里却有些异样。她的确有些异样,不但自始至终没问欧阳中奇的事情,还不断地看手机,来了电话又按掉。前妻的面容倏地浮上脑海,王保和的四肢立即僵硬起来:难道自己又要戴绿帽子了?

好在银华聪明,见他脸色不好,忙拿手机给他看。

原来银华在桂林时闲得慌,周六、周日经常跟信教的姐姐去做礼拜,结识了教友邹大姐。邹大姐的儿子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女儿在国外,家境优渥。她说银华像她故去的妹妹,对银华格外关照。在邹大姐的游说下,银华稀里糊涂地成了教友,为此,邹大姐特意在自家别墅为银华举行了欢迎宴会,还给银华置办了十套衣服,装了满满一行李箱。

保和啊,邹大姐说上帝为人类预备了得救的路,差遣他的爱子耶稣基督来到世上,救赎世人脱离罪的刑罚。一切接受耶稣救恩的人,罪得赦免得永生……

银华絮絮地背起教义来,见王保和不耐烦了,这才转了话题:

保和啊,现在我才知道耶稣基督那么伟大,教友们那么友善,我的心都要被邹大姐她们给融化了。你看,从我离开桂林起,已经有十一个教友发微信问我是不是安全到家了,真的比你和大姐还要关心我呢!

银华一脸陶醉,王保和担心她走火入魔,劝她别入邪教。银华生气地说:如果关心人、爱护人是邪教,那我宁愿入邪教!

王保和知道她上次被绑后心中的创伤一直没有愈合,现在的种种反常都属于应激反应后遗症,但想到社会上那些害人的邪教,他还是提醒银华要加倍警惕,免得被人利用。银华破天荒地扯着嗓子和他吵了一架,自己甩手走了不说,还把两个本来要买画的客人给吓跑了!

暮色蓦地染黄了房间。王保和从柜中取出陆海军送的半罐茶叶,给自己泡了壶茶,在酽浓的茶香中发起呆来。

上周日他收到了神秘人的快递,信内给了他具体的指示。前天他按要求把装U盘的信封放在人民公园西北角的长凳下。昨天他去长凳那儿查看,发现信已取走。再屈指一算,他的举报信也寄走了近十天,可点开城建局官方网站的首页,触目皆是刘跃金的动态,欧阳中奇也依然活跃在商圈,这是怎么回事?

想到这儿,王保和嘴里的茶多了些苦味。最近,一切都变了。往日的好友大木已然成了晏秘书的密友,现在很少和他来往。偶尔通个电话,大木不是兴奋地说晏秘书把他拉进了欧阳中奇当群主的企业家群和晏秘书当群主的处级干部微信群,便是炫耀他在群里发的油画和人体彩绘为自己赢得了很多粉丝,还培养了几个固定的买家。

王师傅,这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大木又改口称他“王师傅”了,口吻中有一丝轻慢。王保和觉得大木身上多了些莫名的东西,也就懒得联系他。两人之间就这样冷了下来。

老头出国旅游回来后倒是请王保和跟大木吃了顿饭,席间开了两瓶从国外带回的威士忌,算是送给他们的礼物,但也仅限于此。之后三人很少聚在一起,书画街令人羡慕的铁三角实际已经瓦解。

小瓷更是厉害,来了个不辞而别,两部电话都停了机。晏秘书和他那帮朋友为此找了大木好几次,原来小瓷向晏秘书和他的朋友借了三十多万块钱,现在人不见了,晏秘书便要大木给个说法。

大木自然不认账,两人反目成仇。大木好不容易跟进的那个富贵圈即刻对他关闭了大门。大木沮丧地跑到王保和这儿来诉苦,末了怪王保和把自己拖进了一桩阴谋中,气得王保和胸口痛了好几天,心想自己这段时间真是走背运,莫名其妙花了十几万不说,和银华的关系也越来越僵,两人一开口就会扯到离婚上头去。为此银华还特意请了几个教友到店里来劝王保和。听他们说话的口气像是知道不少他们夫妻的隐私,王保和不由得拉下一张脸让他们住口。银华觉得丈夫扫了自己面子,一气之下拿着行李上教友家住去了。

更让王保和沮丧的是陆海军的完全“失联”,她的两个手机和小瓷一样,全都停机了。他去陆海军的住址找她,除了正好碰上上次那个轮椅老太太出殡外,没有得到任何线索。憋得胸膛几欲爆炸的他顾不得心中的芥蒂,拎着瓶红酒上大木家蹭饭吐苦水去了。

王大师,你傻呀?陆海军失联了最好,你就不用还她借给你的钱了。

大木是个聪明人,没了晏秘书以后又觉出王保和的好来了,见到王保和,又一口一个“王大师”了。王保和也懒得计较他的变脸,远亲不如近邻,两人僵着终归不好,所以也拿出以往的热诚来和大木交往。大木听了他的话后做了以上逆向思维的分析。王保和想想也是,陆海军不出现对自己并无坏处,再说就算大木讲错了,自己还能呼天抢地求陆海军回来?——问题是他想求也联系不上她,如何求?只能说他如今是块毫无用处的抹布,被陆海军抛弃了!

转眼过了一个月,银华回到了家中。她还像以前一样守店、做家务,但性情大变,整天不言不语,对王保和视若无睹,王保和也无心理她,曾经亲密无间的夫妻如今形同陌路。好在王保和对生活的要求不苛刻,只要银华还会给他煮饭、洗衣,他就觉得一切如常。有时他甚至觉得面对沉默的银华,倒比原先总要听她的唠叨还要轻快几分,心态便渐渐平和起来。

这期间曾有几个朋友请他去做“兼职”,想到陆海军这笔业务带给自己的经济损失、人身威胁和对家庭的影响、邻舍关系的改变,王保和二话没说就拒绝了。

这天夜晚,王保和躺在床上,隔壁传来银华的祷告声:主警告我们在世有苦难,但当忍耐胜过。我们不能坐摩托车而上天堂……

王保和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像口深潭,井口虽然还有些许的微光,但已几近死寂,内心深处不由掠过一阵从未有过的钝痛。

大约是寄走举报信的第三个月,王保和突然从订牛奶赠送的市晚报上看到一条令他震惊的消息:刘跃金因严重违纪被双规!同时受到查处的还有森海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董事长欧阳中奇!

哎,老王,你看到报纸了吗?这什么情况?

不一会儿,老头拿着报纸冲进来,脸上焕发出少见的光彩。王保和凑到报纸前,佯装惊讶地“哦”了一声:谁在替我们出头啊?

不是你和大木吗?老头推了推眼镜,满目狐疑。

王保和摇着头道:我们瞎搞了半天也没抓到他什么把柄,估计这个刘局长得罪了不少人。

老头这才明白自己已经不配再和王保和分享秘密了,闲聊了几句便讪讪离去。他前脚刚走,带着几个外地画家下乡采风的大木就打电话过来了:王大师,我们的视频好威猛呀!这刘跃金和欧阳中奇“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了!

王保和语带双关地道:大木老师,你讲笑话了,他们落马,关我们屁事!

大木愣了愣,立即哈哈一笑:对,关我们屁事!

王保和看见银华站在旁边默默地望着自己,便朝她笑了笑,银华板着脸没理他,王保和也没介意,心里纳闷得很:

自己只寄出了刘跃金的性爱视频,外加举证他在小酒店长期包养情人,并无涉及欧阳中奇半字。难道欧阳中奇是拔出刘跃金这只萝卜时带出的那坨泥?

……王大师,你在哪里发愣呢?我这可是长途,要收漫游费的,你快说话呀!

王保和猛醒过来,热情地说等大木采风回来后他请客:叫上老头,我们铁三角再次开张!

好咧!下次我请!

听声音,大木似乎很开心。说到这儿,他突然语调一变:王大师,你晓得不?陆海军成植物人了!在市第三医院住院,要花很多钱呐!听说法院原本三个月前就判决了他们的财产,后来欧阳中奇找了人,又给翻了案。陆海军还没拿到钱就成了植物人,现在欧阳中奇进去了,财产查封了,他们的离婚手续也不晓得办好了没有。要是离了她还好办,要是没离,她还不晓得有没有钱住院呢!

大木无限感慨。王保和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半个小时后,王保和站在了陆海军的病床前,她住的是三人间,其余两个是脑梗后昏迷不醒的老人。这样孤独、安静地站在三具失去意识的躯体前,王保和真切地感觉到了生命中那份不能承受的沉重。

叔叔,你找哪个?

这时,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拿着开水壶走到陆海军床前,打量着他奇怪地道。王保和用下巴指了指陆海军:我是陆校长的朋友。她什么时候发的病?怎么一下子这么严重了?

女子叹口气:我小姨平常身体挺好的,以前体检也没查出什么问题。两个多月前她和我姨父吵架,被姨父推得摔了一跤,后脑勺着地,当时就昏迷了,送到医院再也没有醒来过。

王保和掐指一算,陆海军昏迷之日,正是她失联之时,看来自己是冤枉她了,顿时一阵心酸。

沉默了一会儿,王保和迟疑地问道:你小姨和小姨父离婚了么?

女子庆幸地说:还好我小姨出事前一个月和就姨父离了婚,分割了财产。要不然姨父这一抓走,她连住院的钱都没了。

王保和追问了一句:不是说欧阳中奇后来到法院翻案了吗?

女子奇怪地说我小姨夫是去翻案了,可最后判下来,我小姨和波波哥哥分到的财产比之前他们说好的还要多。只可惜我小姨没福气享受。波波倒是好命,现在他名下有一栋大楼、三十多套房子,成亿万富翁了!

王保和想起来了,波波是陆海军和欧阳中奇的儿子,在美国攻读博士学位。听女子说,他回来照顾了陆海军半个月就回美国了。

王保和同情起病床上的陆海军来,心想她还好无知无觉,否则亲儿子不在身边,怎么也是个遗憾。他从皮包里取出六万块钱压在陆海军枕头下:

姑娘,你回头跟波波讲一下,三个多月前我借了陆校长三万块钱,现在还给她。另外三万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好好照顾她吧!

叔叔,您真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医生说我小姨的脑干在不断萎缩,也就个把月时间了。

王保和鼻头一酸,哑着嗓子说我还会来看她,然后骑着车,醉酒似的摇晃着回到了家。这时银华已经弄好了饭菜,面色冷冷地坐在沙发上等他。见到他后也没起身,而是抬手指了下茶几:

你的快递,看字迹像个女孩写的!

王保和疑惑地拆开一看,里头只有一张便笺纸,上头打了两句话:你的目的达到了,报了仇,快乐吗?另外,上次给你爱人拍照的男人是女人扮的,你不要介意呵!

没有落款和日期,打印的字体也没有任何个人特征,冷冰冰的犹如墓碑竖在他面前。

王保和如遭雷击,一下跌坐在沙发里,不知自己的这份“兼职”还会带出什么奇事和灾祸来!

(以上内容已发表于《星火》2017年第5期新名家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