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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与你的情敌共度最哀伤的那个夜晚

——评《街上的耳朵》

2017年05月19日08:50 来源:《收获》杂志 张楚

一个男人,活到了我们所能想象出来的中年人的样子,譬如事业有小成、儿女也成行,喝酒总是抢着买单,那么在纷繁芜杂、凌乱不堪的日常生活中,他会隐藏着如何的隐秘往事呢?我们只知道这个叫式其的男人,刚出场的时候,留着一头披头士般的长发。对于身居镇上的人来说,这头发里必然有诸多秘密。然而不久我们也就知道,他留长发的原因颇为简单,那就是他缺了半只耳朵。

钟求是的叙述极为讲究。但这种讲究若不是细细思量,恐怕很难察觉出来。他有种化繁为简的本事,并且其间的种种手段的印记(技术层面兼语境层面的)也被他擦拭得一干二净,没有留下任何褶皱。阅读《街上的耳朵》时,我不止一次地想,如果让我来写这个小说,会如何处理?猜度的结果颇为沮丧,我想除了叙事上的手忙脚乱,肯定还会蔓延出各种不必要的枝芽累赘,最后导致叙述的速度紊乱。在小说中,钟求是让式其的出场很简单,跟一帮朋友喝酒,听到酒桌上的女子说,跟她同名的一个女人去世了。式其问了问病因,问询也是常规的问询,瞧不出有过分的关切,然后就独自离开,到街心公园坐了坐。这时我们会隐约想到,这去世的女子,这个叫王静芸的中年妇女,可能和式其有某种瓜葛,男女间的瓜葛,无非是情人间的那些旧事。

让我们意外的是,式其跟王静芸没有任何瓜葛,如果说有,则是跟王静芸的男朋友叶公路。三十二年前,叶公路咬掉了式其的半只耳朵。男人间的斗殴是寻常的,但如果咬掉了对方的耳朵则有些不寻常。为何如此?源于式其跟旁人讲的一则春梦,梦里跟他温存的那个姑娘,就是王静芸的模样。叶公路认为他侮辱了自己的女友,这才来寻仇。但问题是,式其跟王静芸连句话都没说过,说好听点,只不过是在胡同里打过一次照面。如此看来,叶公路多少有些无理取闹,不但无理取闹,还胜之不武,害得式其日后只能留长发遮丑。这难免让我们想起《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中,不负责任的维卡里奥的信口雌黄导致了圣地亚哥的无辜死亡。那么,式其接下去会做什么呢?按照我们的日常逻辑思维,他在街心公园坐坐就回家了。一个几十年前莫名其妙害自己丢了半只耳朵的陌生女人,真的有必要去怀念吗?

然而,小说在这里出现了让人怦然心动的转折。这转折丝毫不突兀,不仅不突兀,反而显示了钟求是在叙事上的真诚,这真诚因为合理的意外性衍生出超越了文本本身的华美:钟求是让式其去给王静芸守灵了。到了王静芸家后,他先跟守灵的人们打了圈麻将,输了点小钱,这才去找叶公路。他找叶公路作甚?大闹灵堂?旧账新算?为失去的那半只耳朵复仇?没有。钟求是是如何描述两个男人的相遇呢?

他蹲了下去,跟圆脸挨得很近。圆脸不介意地说:“你也烧几张吧,送送她。”式其从地上拣起一沓钱纸,认真地一张一张往火苗里放。火苗起起伏伏,像是神秘的舞蹈。式其瞧着火苗,突然说:“我叫式其。”圆脸没有听懂,不吭声。式其说:“我是城西的式其。”圆脸愣了一下,身子挺直一些,目光很硬地递过来,又慢慢地收回去,说:“要是在街上走,我认不得你了。”式其说:“现在你蹲我跟前,我都认不得你了。”

这样,两个三十二年不曾谋面的仇家重逢了。他们重逢的地点有些奇特,是在王静芸的灵堂上。两个男人都老了,再也没有了年轻时的燥气和冲劲。他们一边烧着纸一边聊天。聊天的内容也很简单,丝毫没有我们想象中可能出现的相互嘲讽或暴力行为。式其说了说多年前跟王静芸的相遇(这也是王静芸出现在他梦中的原因),以及对王静芸的朦胧好感。叶公路也相信式其跟他老婆其实没有丝毫瓜葛。他还答应了式其的恳求,拿出王静芸的相册给式其看。在这里,钟求是显示了他高超的对俗世生活和人情世故的熟悉度和掌控力。熟悉度源于观察的角度和对人心的体恤,掌控力则是天然的、或者说经过技术训练后形成的天然的能力,这能力不仅关乎自我,更是关乎日常生活的各个细节。说实话,我被式其和叶公路感动了,也被钟求是感动了。如果小说到此,已经是篇高妙的短篇小说,然而钟求是并不打算就此罢手,他还给了我们一个豹尾。叶公路对式其说:我还有话要说。咱们这会儿见面,得让静芸知道。我想了,咱们还得打一架。再跟你打一架,才能把事情了掉!

好吧,两个老男人,在灵堂上达成了共识:他们打算再打一架。不过他们都老了,胳膊腿均不利索,只能用嘴巴打架了,就像下盲棋一般。叶公路还是先“出手”,攻击式其下盘。式其还是用那招“封手抄喉”扼住叶公路的脖子。叶公路呢,如三十年前那般去打式其的腰,式其依旧用那招“经天落鸟”……两个人都“打”得筋疲力尽,互不服输。叶公路说,我的肉盘大了,你那招经天落鸟用不得了。“式其微微一愣,盯住对方的身形,盯了几秒钟,嘿嘿笑了。他一笑,叶公路的脸也慢慢松掉,像卸下了一层累。两个人面对面久久站着,似乎忘了此时已是午夜。”小说戛然而止,我们都跟式其和叶公路一同站立在午夜里,慢慢地咀嚼着时光赐予我们的仁爱、仇恨、宽恕、无能为力,以及蝼蚁般的渺小。

李敬泽先生在《短篇小说,或格格不入》中曾经说,短篇小说是喧闹中一个意外的沉默,它的继续存在仅仅系于这样一种希望:在人群中——少数的、小众的读者中,依然存在一个信念:那就是,世界能够穿过针眼,在微小尺度内,在全神贯注的一刻,我们仍然能够领悟和把握某种整全,或者说,它击破围困着我们的浩大的零乱,让我们意识到那一切就是“零乱”。在他看来,这是沉寂、猛烈的一刻,这一刻在我们的生活中如此珍稀、奢侈,令人心慌。那么此刻我想说的是,在钟求是的这篇《街上的耳朵》中,我真切感受到了那沉寂、猛烈的一刻。如若可能,我愿意跟式其和叶公路一起站在黑夜中,感受黑夜笼罩时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