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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白茹云的唐诗宋词 

来源:河北日报 | 李春雷  2017年03月10日09:36

白茹云的诗词笔记本。 李亚州摄

二月下旬,我专程前往邢台市南和县,看望白茹云。

2017年春节期间,中央电视台诗词大会,使这个身患绝症的普通农家妇女名声大震,感动中国,成为最草根的励志典型。

一场大雪过后,田野里白白胖胖,静谧安详。惊蛰将至,雪泥消融,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微微弱弱,却又轰轰烈烈。哦,春天的锣鼓,像迎亲的队伍,在远处鸣响着,正沿着田埂,沿着麦垄,悄悄走来……

在县城东南方向8公里处的侯西村的一个角落,我们找到了白茹云的家。

简朴的门楼,院内只有三间正房和两间配房。屋内陈设简陋,几件破旧家具,一台老式电视。唯一的亮色和温暖,是墙上挂满的两个女儿的奖状。

十几年来,日复一日,这个农家主妇,就生活在这里……

白茹云,这位农妇,一个夜晚,感动中国!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我叫白茹云,来自河北省邢台市南和县郝桥乡的一个小村……”

孱弱的身影、臃肿的棉服、沙哑的嗓音、温和的微笑。2017年2月6日晚,中央电视台《中国诗词大会》的舞台上,出场的这位农村主妇格外引人注目。她质朴无华,淡定从容,竟然正确回答了全部选题。

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郦波、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康震两位教授称赞其“平淡而从容”“淡定而准确”。而主持人董卿的介绍更让人吃惊:“她没有受过高中教育。她,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农村主妇。而且,是一位淋巴癌患者。”

白茹云,这位农妇,一个夜晚,感动中国!

是的,在常人眼里,这个舞台属于文人雅士。她,更应该属于灶台、田垄和病床。而她用诗词取暖,在病痛和贫困的折磨中,却寻得了生活的诗意和生命的希望。

电视机前,我的眼眶湿润了……

她只是命运巨石下的一棵小草,一只蚂蚁,但在艰难对峙中,不放弃自己的梦想。

见到白茹云,是在二月下旬的那场大雪之后。

此时,她已闻名遐迩,大小媒体,采访不断。我们走进她家小院时,她刚刚送走南和县诗词楹联协会的一拨人。而她,正坐在旧沙发上加工塑料插花。

还是舞台上的那身装束,还是甜甜的笑容,还是沙哑的嗓音。

她微笑着,强调自己参加《中国诗词大会》是很平常的一件事,“生病了,没事干就看看书,偶然的机遇,上舞台展示一下自己”。

轻描淡写,笑容里不见丝毫的艰辛和苦痛。

说起来,白茹云真是一个苦命女人。她出生于1977年,姐弟五人,她是老大。子女多,父母不得不以耕作为主。她从小的任务,便是负责照看弟弟妹妹。二弟8岁时,脑核内生出一个肿瘤,每逢发作,疼痛难忍,便使劲用拳头击打自己的脑袋,常常头破血流。这时候,作为长姐的她,便拼命地抱住弟弟,哀求停手。一次,实在无措,她哭着说,别打了别打了,姐姐给你念一首诗吧。于是,便把在课本上学过的《咏鹅》,绘声绘色地念一遍。此时,十多岁的她,慈祥又沉稳,像一个阅尽沧桑的老母亲,紧紧地抱着弟弟,耐心地吻着、哄着,念一遍,又念一遍。弟弟静下来,仰着脸,呆呆地盯着姐姐。从此之后,每每如此这般。可她还是一个小学生啊,只学过几首诗,不会别的。便变换着腔调,不厌其烦地把这几首诗念一遍,再唱一遍。如是再三,反反复复。

弟弟的童年,她的少女时代,就是这样度过的。

这是她与诗词的第一次结缘。

后来,弟弟终是脑瘫,生活不能自理,需要穿衣喂饭,成了全家人永远的责任。直到今天。

这样的家境,她还能上学吗?

初中毕业,一向聪明好学、成绩优异的她不得不辍学。身材瘦弱,没有力气,便在本村小学代课,每月55元。可不到两年,由于正规院校毕业的师范生到来,没有文凭的她只得下岗。又去附近的木材厂打工,拉大锯,出苦力。可这是男人的活计啊,她一个弱女子实在受不了,便去北京当保姆。就这样,在命运的摆布下,她一步步与梦想诀别。

曾经常常哭泣,但哭泣有什么用呢?她只是命运巨石下的一棵小草,一只蚂蚁,但在艰难对峙中,不放弃自己的梦想。

一个个纯美的文字,就是以这样一种独特的方式,植入了她苦难的生命里!

1999年,正在北京做保姆的她,被家人喊回来,结婚。农家姑娘的婚姻,不追求浪漫,就是踏实地过日子。

她与丈夫感情尚好。小夫妻用尽全身力气,像两只灰灰的麻雀,日日夜夜地衔回一片片羽毛、一根根碎草,营造着自己的巢穴。几年后,他们买来一台电视,生下两个女儿,盖起三间房子……

生活虽然清贫,却也微笑,也幸福。她不再希冀什么,只希望像门前的树、栏中的鸡一样,高高兴兴、健健康康地活下去,活下去,把女儿养大,把日子过出滋味来。

可是,命运无常。

2011年夏天,她感到身体不适,被确诊为恶性淋巴癌。

这一年,她33岁,大女儿刚刚10岁,小女儿只有7岁。确诊的时候,在医院的角落处,她跺足捶胸,嚎啕大哭。但在回家的路上,她便安静下来。及至回家见到丈夫和女儿的时候,脸上已是微笑了。不能死,必须活下去!自己死了,孩子怎么办呢,父母怎么办呢?

那年十月,收完秋,种下麦,粜掉家里多余的粮食,又借了亲戚和邻居一笔钱,她告别丈夫,独自去省城医院治疗。

别人治病,都需要家人陪护,可她不用。两个孩子还小,正在上学,需要照看。外债如山,需要偿还。家里的3亩田地,需要打理。丈夫必须守在家里,干好农活的同时,去附近工厂打工挣钱。什么最挣钱呢?自然是最苦最累的活计。木材厂拉大锯,建筑队搞搬运,装修队砌地板,日日夜夜,加班加点。

村头有一辆大巴专线,车票50元,两个小时直达省城。但她从不乘坐。她有自己独特的行走路线:早晨5时起床,乘公交车,2元到县城;3元公交,到邢台市汽车站;从汽车站到火车站,也是2元;到省城最便宜的火车,只需16.5元;最后,再用2元钱,从火车站乘公交车到河北医科大学第四医院。这样,来回奔波,倒五次车,虽然要花费5个多小时的时间,却可以省下24.5元。

每个治疗周期半个月,不能回家,她只能自己照顾自己。疼痛,疼痛,她咬着牙,忍着,忍着。化疗期间,她不敢住院,也租不起房子,更不敢住旅馆。夜晚呢,就蜷卧在医院大厅的沙发上。

疼痛之余,便是漫长的寂寞。寂寞和无聊中,她狠狠心,咬咬牙,花费5元钱在街头地摊上买了一本书:《诗词名句鉴赏辞典》。上午输液,下午没事,就到楼下的小花园里读诗。

这个可怜的女人,似乎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只不过,当时面对的是得脑瘫的弟弟,而现在,面对的却是患癌症的自己。她像当年哄劝弟弟一样,千百遍地劝慰自己,不要哭,不要哭!要镇静,要镇静!

像过去那样,她仍然喜欢把一首首唐诗宋词,读出来,唱出来。虽说不成调吧,但还是会唱,还是要唱,常常唱得泪流满面,哽咽失声。因为诗里有悲情,诗里有支撑,诗里还有自己。

一年时间,她把那本诗书唱得滚瓜烂熟!

一个个纯美的文字,就是以这样一种独特的方式,植入了她苦难的生命里!

最大的收获,便是放羊间隙,在野外尽情地吟唱诗歌,牢牢地背诵过了几千首诗词。

近两年时间的化疗放疗,给白茹云留下多种后遗症,耳朵听不清,眼睛总流泪,声带粗而哑。但病情竟然奇迹般地暂时稳定住了。

按照医嘱,平时药物控制,每年来省城复诊一次。这样,每年的治疗费用只需要七八千元。此时,她的外债,已达七八万元。而她全家的年收入,是多少呢?白茹云刚生病时,丈夫起早贪黑,拼命干活,每月能挣三千多元,现在累坏腰椎,干不了重活,只好去县城一家保安公司当保安,一个月只能挣1300元上下。

家里3亩地,一年收两季,小麦和玉米,全部收入最多只有3000元。

没有办法,白茹云只能另想门路,挣钱还债。干不了重活就养羊吧,城里人都喜欢吃涮羊肉。她想得很美:买母羊生小羊,小羊变大羊,繁衍生息,财源滚滚……可想不到的是,梦想很炫酷,现实很残酷。2013年,市场上羊价昂贵,她用1200元买了三只小羊。可喂养一年后,羊价回落,每只大羊才400元,仅添了两只小羊羔。去年夏天,村里遭水灾,她把羊全部卖掉了。唉,赔了几年光景,却没有挣到钱。

最大的收获,便是放羊间隙,在野外尽情地吟唱诗歌,牢牢地背诵过了几千首诗词……

为了挣钱,白茹云便在种地和家务之余,在家给别人加工塑料插花。插花工艺琐碎,要将花片撵开、分瓣、叠加、安蕊、粘胶和插装,有六七道工序,需要格外精心和耐心。这样,一天插花五六个小时,能赚五六元。

有了良好的诗词修养后,她也尝试着写作,想挣点儿稿费。

这几年,她偷偷地写作,偷偷地发出去。去年以来,《燕赵晚报》上发表过几首短诗,她还定期给邢台市的《三阳诗社》及河北卫视的《中华好诗词》节目写诗。去年7月,她的《蝶恋花》在《中华好诗词》评比中,获得三等奖……

“子孝母慈邻里赞,豆棚瓜架乐融融。”她的诗,写的都是自己的生活和生命体验,朴拙有趣。但稿费很低,一年也不过百元。是的,她是全村里最穷的女人。她已经五六年没有为自己购置新衣了,平时穿的都是女儿的旧衣服。即使在中央电视台亮相时的装扮,也是向女儿借来的。

好在,国家的关怀,为她全家上了低保。全家四口人,每人每月有216元低保金。她的治疗费用,可以报销一部分。

再贫穷,再节俭,白茹云也不忘孝敬双方老人。她是全村最有名的孝顺媳妇。刚刚过去的这个春节,她全家的消费,不满100元:自家用26元买肉,家里有白菜和大葱,凑凑合合就可以包饺子,而给婆婆和娘家的支出是60元,为双方老人各送去30元的鸡蛋。

“买新衣了吗?”我问。

“没有。”她摇摇头。

“给孩子压岁钱了吗?”

“从来没有过!”白茹云熟练地加工着手中的塑料插花。

虽然困顿,虽然重病,白茹云构建着属于自己的诗意生活。任凭窗外车流熙熙、尘世攘攘,她的世界——依然桃花灼灼。

白茹云有两个女儿。

大女儿潘笑笑,今年高三,是南和县一中的理科生,年级前三名;二女儿潘笑涵,在邻村读小学六年级,成绩优秀。家徒四壁的墙上,抬头便能看到女儿的一张张奖状,宛若一张张笑脸。

采访期间,白茹云一直微笑着说自己过得挺好的,倒是多次为父母担忧:“我摊上这个病,让父母心里不安静;生病的二弟,要拖累父母一辈子……”

虽然困顿,虽然重病,白茹云构建着属于自己的诗意生活。任凭窗外车流熙熙、尘世攘攘,她的世界——依然桃花灼灼。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

平时在田地里独自劳动,她会大声地对着玉米,对着棉花,对着黄瓜吟唱诗词。“最主要的是学习古人的境界,我也想开了,我可能永远也去不了远方,但我可以随时拥有诗歌。”偶尔一有灵感,白茹云便会马上记在随身的本子上。即使在插花时,手边也会放一本书,一个笔记本,口中念念有词。伴随着手中的花枝颤动,沉重的时光,似乎也变得轻松起来,芳香起来……

她的小院,虽然简陋,却是最文雅的。屋内的角角落落,到处是她抄写的诗词纸片,密密麻麻。窗台上,还种植了一些并不名贵却郁郁葱葱的花花草草。你看,东墙那一排漆皮斑驳的棕色立柜顶上的一盆吊兰,飘飘摇摇,簇簇条条,低垂而下,摇曳着盎然绿意……

还有,她家的影壁前,伫立着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黄色搪瓷脸盆是一顶“帽子”,两块乌黑的煤核儿是一双晶亮的“眼睛”,而半截红萝卜呢,便成了雪人红彤彤的“鼻子”……

白茹云羞赧地笑一笑:“前几天下雪,没人来,我一个人在家堆着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