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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繁华:甜蜜的批评与僵化的考评

来源:文艺报 | 孟繁华  2016年10月24日09:07

文艺批评的重要功能是褒优贬劣,让优秀的脱颖而出,让低劣的相形见绌。如果批评家只侧重于褒扬,而很少有批评,带来的后果会是严重的:如尊严的丧失,标准的紊乱,文艺生态的恶化。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讲话中指出,文艺批评要的就是批评,不能都是表扬甚至庸俗吹捧、阿谀奉承,不能套用西方理论来剪裁中国人的审美,更不能用简单的商业标准取代艺术标准,把文艺作品完全等同于普通商品,信奉“红包厚度等于评论高度”。文艺批评褒贬甄别功能弱化,缺乏战斗力、说服力,不利于文艺健康发展。为进一步贯彻讲话精神,倡导真正的批评,形成良好的批评风气,改善文艺生态,我们将陆续刊发一批有锋芒的文章,以不断增强批评精神,引领文艺健康发展。本次刊出的三篇文章从不同角度讨论“批评性”,探讨为何没有真正的批评,如何才能让批评发挥更大效应,这仅仅是个开始。此后我们还将对当下的文艺思潮、现象、作品陆续展开有的放矢的批评,欢迎有识之士赐稿,期待广大读者参与。

——编 者

鲍勃·迪伦获得2016年诺贝尔文学奖,再度引起了热议。批评家陈晓明认为这是诺奖评委们的一次“行为艺术”;青年批评家徐刚认为:“诺贝尔文学奖从来都没有众望所归的时候”,它“顽强地提示人们,在主流文学之外,它一直在关注一种独特的生活方式。而这,对于我们今天面对的不断‘程式化’的文学形式与经验,无疑具有着重要的启示意义”。这两种不同的看法,来自同一所大学工作和出身的两代批评家。他们不同的看法告诉我们,不仅诺奖评选结果引起文学界的巨大分歧早在意料之中,同时也告知我们,见仁见智的文学不会有一个一成不变的标准。诺奖如此,对当下中国文学的评价同样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同的意见就是正常的。评奖本质上是文学批评和文学经典化的一种形式,诺奖是国际公认的最权威的文学奖项,它的巨大影响力,使获奖作品常常引发或带动一种新的文学潮流,因此,诺奖具有鲜明的审美意识形态性。这是它引起广泛关注的最重要的原因。争议终将平息,而获奖的作品未必都是伟大的作品。近20年来,有哪些作品还能让人记住?即便是专业人士恐怕也会感到为难,这就是问题了。因此,诺奖并非是对文学作品的最终裁决。

但是,对于文学批评而言,它基本的评价尺度还是存在的。文学界内外对文学批评议论纷纷甚至不满或怨恨由来已久,说明我们的文学批评显然存在着问题。我们在整体肯定文学批评进步发展的同时,更有必要找出文学批评的问题出在哪里。在我看来,文学批评本身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它整体的“甜蜜性”。当然,我们也有一些“尖锐”的不同声音,但这些声音总是隐含着某种个人意气和个人情感因素,不能以理服人。这些声音被称为“酷评”,短暂地吸引眼球之后便烟消云散了。因此还构不成对“甜蜜批评”的制衡或对手。所谓“甜蜜批评”,就是没有界限地对一部作品、一个作家的夸赞。在这种批评的视野里,能够获得诺奖的作家作品几乎遍地开花俯拾皆是。批评家构建了文学的大好河山和壮丽景象。而事实可能远非如此。文学批评是要“好处说好”,但它是有空间边界的。比如肯定一部作品的“好”,是在什么样的范围内,是一个省、一个地区,还是全国或世界范围内的“好”,这是非常不同的。我们是举国办文学,国家的经济形势好了,可以拿更多的钱支持文学创作和研讨,这是体制带来的“优越”。作家可以有更多的机会到处走走,更多的作家有机会被研讨和进行交流。但是,那里也隐含另外一种诉求:每个地区都希望有自己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作家作品,都希望有本土的文学光环和荣耀。它可以提高地区的知名度,文化影响力,甚至可以带动地区的经济发展。这非常可以理解。但是,它却也会使文学批评不再那么纯粹,它的非文学的功利性一览无余。这是催发“甜蜜批评”生长的土壤之一。比如“×××流派”研究或研讨,就是典型的伪命题。他们把这个流派说成一朵花,但细究其内容却文不对题。它真正的意图是虚构自己的“业绩”或存在感。当代中国没有文学流派,在统一的文学思想路线的指导下,哪来的文学流派?这种强行的流派命名现象和地产商圈地、地下融资圈钱是一个思路。

我们知道,肯定一个作家或一部作品在某种程度上是更难的。这种肯定是在比较中形成的。它需要批评家深厚的文学素养和广博的文学视野,有恒久注视文学的耐心和犀利的审美眼光。需要批评家对“上游”的文学知识,比如中国古代文学;对“横向”的文学知识,比如西方文学,都有一定的修养和积累。这样,对作家作品的肯定才会可靠;当然,批评一个作家和一部作品也是困难的,它对批评家的要求与肯定一个作家作品是一样的。这里,诚实和诚恳的态度尤其重要。这是真正的文学批评,它和先划地为界然后再命名的所谓“研讨”或伪批评风马牛不相及。“甜蜜批评”可以没有要求,不要研究,只要是千篇一律的夸赞即可完成。我们在各种研讨会上听到的耳熟能详的那些发言就是如此。在这种批评风气盛行的环境里,文学批评几乎没有争论,更不要说像样的文学论争。新世纪以来,批评界在“祥和”的气氛里相安无事岁月静好。

另一方面,真正文学批评的缺失,与我们当下的大学的考评机制大有关系。现在文学批评的主要力量集中在高校。从事各专业的教师首先面对的,就是高校的各种评估。评估既包括个人,也包括专业。对当下包括评估在内的学术体制的反思和批判,应该说早已展开。有反思批判愿望和能力的学者,发表了大量言之有物、言之有据的文章,希望改变当下的学术体制以及由此滋生出来的严重后果。但是,这些身怀学术理想和有责任感的学人的声音,似乎刚刚发出就被浊浪排天的世俗声浪所湮灭,很少甚至没有人愿意倾听这种声音。这时我们才真切地感受到体制力量的强大。强调学术GDP的评估机制,促使批评家发表文章为第一要义,只要发表能够应对考评,其他都不重要。这种心态如何能够写出好的批评文章?在这样的考评环境里,我们也大致理解了当代为什么难以产生大批评家和有影响的文学批评理论。面对西方强势文学帝国,我们只能跟着说、接着说,而难以对着说。当然,真正文学批评的缺失,还有许多重要的原因,需要更深入的探讨。有些是我们可以言说和逐渐解决的,而有些则可能未必。因此,建立良好的批评环境,改变当下文学批评的状况,我们还有漫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