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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丢下我》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1年06月13日13:28 作者:[美]莉萨·格伦沃尔德 著/章忠建 译
作者:[美]莉萨·格伦沃尔德 著/章忠建 译
出版社:中信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1年5月
书号:978-7-5086-2536-2
定价:32.00元

  内容简介:

  “孤独真是一个野蛮的东西。它强迫你信任陌生人,失去所有家庭和朋友带给你的那种习以为常的安逸。你不断地处于失衡状态。除了空气、睡眠、做梦以及大海、天空这些基本的东西以外,什么都不属于你,所有的一切都像要天长地久下去,要么就只能任我们想象。”

  故事,从来都是给有故事的人看的。

  二战时期的美国小镇,上前线的丈夫迟迟未见归来,贝蒂不顾盛怒的父亲反对,产下了一个私生子。这个叫亨利的男孩,尚未睁开双眼,就开始了从孤儿院到家政学校的辗转旅程。

  每一年,家政课堂的毕业生们离开,每一年,他的新“妈妈”们又重新到来。他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让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母亲们抛下他离去,他一直都不知道,他只是“实习婴儿”,一个道具,一个教学模特,一个没有家的人,一个连亲生母亲是谁都不知道的可怜虫。温暖和真爱,都如此遥不可及。

  亨利逐渐长大,被遣送回孤儿院的日子也日益临近,这个被丢下的男孩,决心独自找到回家的路……

  编辑推荐:

  在这个世上不要过分依赖任何人,因为即使是你的影子都会在某些时候丢下你

  这是讲给不流泪的都市人的故事,用于治疗皲裂干涸的眼与心

  世界如此寂寞而绝望,我们却要挣扎着寻获真爱

  一部深刻揭示都市人巨大孤独感和不安全感的纪实体小说

  入选2010年亚马逊年度精选百大好书!《出版人周刊》五星评论!

  全美独立书商协会年度选书、全美读书俱乐部年度最佳推荐小说、巴诺书店年度最佳小说、《华盛顿邮报》最佳小说、《时代杂志》最佳小说、美国公共广播公司年度最佳推荐小说

  作者简介:

  莉萨•格伦沃尔德

  美国女作家,曾写过《你幸福的源泉》、《新年前夕》、《万物之理论》、《夏天》等小说。她曾和丈夫——著名记者斯蒂芬•J•阿德勒,《商业周刊》前主编——一起编辑过畅销文选《女性书信集》和《世纪书信精选》。格伦沃尔德还曾是《生活》杂志的特约编辑和《君子》杂志的特写编辑。目前,她和丈夫以及儿女居住在纽约市。

  作者手记:

  本书的缘起是一张真实的照片: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康奈尔大学网站上发现了关于家政学历史的相关内容。在网页的首页是占据半个页面的照片,其中一个婴儿特别引人注目。他有着淘气可爱的眼神和一个迷人的微笑。我点进去一看,发现,原来这孩子名叫博比•多米康(多米康是英文单词DomesticEconomics家政学的缩写),是个“实习婴儿”,由当地孤儿院送到康奈尔大学的家政学系的“育儿实习房”,供大学生上家庭管理课时当教学工具。在此期间,这个活生生的婴儿就由她们轮流照顾。

  原来如此!

  第一个实习婴儿于1919年来到康奈尔。她呆了一年。继她之后又陆续来了几十个婴儿。康奈尔大学的育儿课程一直持续到1969年,但它不是唯一一个开设此类课程的学校。在搜集本书资料的过程中我了解到,当时全国各地到处都有类似的婴儿项目,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全国有成百上千的婴儿一生下来就由多个母亲照顾。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种育儿方式似乎对家政学学生和对婴儿都有好处。婴儿被送回孤儿院之后,就会成为被领养的首选对象。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情曾经引起全国范围的关注,那就是伊利诺伊州的一名儿童福利院负责人曾对这种育儿方式的影响提出质疑。为了探究其中的原委,我便写了这本书。

  媒体及专家评论:

  ★唯有普通、平凡、琐碎的情感,才使我们普通人感到亲切踏实,才具有持久长远的生命力。

——《纽约时报》

  ★《别丢下我》读起来并不容易。需要理解每一处闲笔,才能体会作者的绝望;需要点常识,才能知晓爱情渴望重新燃烧的缘由;需要动用关于邪恶和冒险的所有想象,才能理解惨剧的发生原来是双方的合谋。一切都不点破,一切呼之欲出,作者成功地把只读故事的人排除在他小说读者群之外,他实在狡猾。

——《柯克斯评论》

  ★“莉萨•格伦沃尔德将爱与早期依恋等问题从心理学家和理论家的手里拿过来,放到这部浅显易懂的小说中,通过充满活力、惹人喜爱的亨利•豪斯这个角色表现出来。《别丢下我》精彩、煽情、有内涵。格伦沃尔德娴熟地描绘了人物的细节和那个时代的历史画面。这部小说堪称她的巅峰之作。”

——维多利亚•雷德尔,《爱子》和《真实的界线》的作者

  ★“与T. S. 加尔普、阿甘或者本杰明•巴顿一样,亨利•豪斯……也有不同寻常的成长经历……格伦沃尔德锁定亨利所处的时代,巧妙地借用亨利和他生活中的女人来揭露20世纪中期美国的性自由和性混乱风气。”

——《出版人周刊》(星级评论)

  ★“精彩、独到、暖人新房又叫人心碎,这部杰出的小说与亨利•豪斯一样迷人。”

——琳达•费尔斯泰因,《纽约时报》的畅销书《致命遗产》的作者

  ★“刚开始我以为是亨利•豪斯的魅力无法阻挡,但是后来我发现自己对格伦沃尔德的这部出色的小说爱不释手。读过之后,里面的故事、经历和一大批角色都会令你久久难忘。”

——利兹•史密斯

  ★“通过亨利•豪斯四处游历、寻找一个本真和创造性的自我的过程,莉萨•格伦沃尔德向我们再现了20世纪中期美国的生活面貌。《别丢下我》是一部关于我们社会大家庭、真理、真爱的小说,既有感染力又引人入胜。

——朱莉•梅茨,《完美》的作者

  ★“一部迷人的小说……格伦沃尔德的文笔犹如光洁的池塘之冰,而她本人就是个溜冰专家,一直溜过20世纪中叶的几年。在那个时代,育儿规律、母性、婚姻统统被搁在一边。书中的人物在历史的粗糙表面上跌倒又爬起,为的是能够最终找到真爱。本书是格伦沃尔德的一番心意。打开书,就着火堆温暖你自己吧。“

——克里斯廷•舒特,《佛罗里达》和《一切人》的作者

  目录:

  Capter 1 实习婴儿

  亨利才四个月大的时候,就有七个女子把他的照片放到钱包里,随身携带,个个都声称他是她们的儿子。

  Capter 2 来来往往

  “她为什么哭啊?”在黑兹尔到达的当天晚上他问玛莎。

  “为什么你觉得她在哭呢?”

  在黑暗中,他好像是这么回答的:“她想回到她来的地方去。”

  Capter 3 大逃亡

  开往纽约的火车四点半出发。亨利直到坐上了火车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不知怎的,火车发出的不是他在书中读到的那种哐当哐当的声音,而是一长串响响的、无尽无休的吓人的悲号。火车在冬日的最后一道光的照耀下,就这样驶入越来越浓重的黑夜。

  Capter 4 绚丽的色彩世界

  亨利感觉到了平常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但很快意识到那是敬畏。“很高兴认识您,迪斯尼先生。”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

  “亨利·盖恩斯。”

  “亨利。”迪斯尼重复了一遍,“工作室里只有一个人叫先生,而他是来收我们的税的。称我沃尔特吧。”

  Capter 5 结局

  最刺痛他的心的,最困扰他的,也是他无法逃避的,是他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无论是乘着空荡荡的电梯还是走过空荡荡的大厅,他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这样强烈的感受,也从来没有这么想去关心她。也就是在这一晚,他让自己明白了深夜里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的感受。

  书摘与插图:

  亨利才四个月大的时候,就有七个女人把他的照片放到钱包里,随身携带,个个都声称他是她们的儿子。

  照片摄于1946年他来到威尔顿学院的当天。当时他躺在摇篮里,光着可爱的小屁股,头发已经浓黑发亮,一边咧开嘴一边举起胖墩墩的小手,嘴里不停地发出自己的名字的音节。

  亨利是个孤儿,全名叫亨利·豪斯。他是一名试养儿,由当地居民出钱供养。试养儿的目的是为了教育女大学生如何当好称职的母亲。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到之后的二十多年间,全美国各地的大学便陆续开设了一系列家政学课程。此类课程往往提供厨房、房子,有时候甚至提供婴儿供学生实践。亨利是第十个来到威尔顿学院的婴儿。和其他婴儿一样,亨利需要在这里待上两年,由六个母亲轮流照顾,每人一周。轮班的时候,她们与他同吃同睡,悉心看护,丝毫不得马虎。她们要学会育儿技巧:哺乳、换尿布、哄孩子、陪孩子玩,一直到学得差不多了,才把亨利交给下一个细心负责的受训学生。

  正因如此,亨利不是和其他一帮孤儿一起由单个养母抚养,而是单独由多个母亲抚养。在他人生的初期,他的生活远离尘嚣,既有温馨,也有支离破碎,有溺爱,也有失落,各种元素相互交织。

  1946年,威尔顿学院就像一张错位的邮票,贴在最平坦、也最荒凉的宾夕法尼亚州这一矩形大地之上。威尔顿学院于1880年建立,是美国最早的女子学院之一,其学生有三分之一来自附近的农场,三分之一来自遥远的城镇,还有三分之一来自富足的美国东部地区。如果有人抱着轻松拿下家政学的念头,那么等她去了学校的育儿实习房之后就一定明白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玛莎·盖恩斯是家政学的负责人,她对这门课充满热忱,严加管理。她全年住在育儿实习房,看着学生来了一拨又一拨。玛莎把房子视为己物、视学生为己出、视课程为自己的全部事业。1926年,她从纺织教师的岗位上被调过来开设并管理婴儿试养课程。从第一个豪斯婴儿到达的那一天起,她就是这门课程的负责人。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开始负责照料每一个到这里来的豪斯婴儿,只有一次例外。那是此前一年,她被劝去休假,但她知道,谣言都说她是被迫去休假的。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秋天的早晨,空气分外清新,一看到眼前有一群新来的学生和一个婴儿,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她需要自己掌管大局。

  此刻,亨利就躺在她怀里。他身着鲜红色棉睡衣,外面裹着一条浅绿色棉毯,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在一张孤儿院信笺上写有他的出生日期—1946年6月12日,用一个大大的尿布别针固定在毯子上。每一个孤儿来到这里都会有一个编号。多亏了玛莎的奇思妙想,他们才有了可爱的名字,而且个个都押头韵①,像海伦·豪斯(Helen House)、哈罗德·豪斯(HaroldHouse)、汉纳(Hannah)、霍普(Hope)、埃洛伊兹(Heloise)、哈维(Harvey)、霍莉(Holly)、休(Hugh)、哈丽雅特(Harriet)。他们一直要用这些名字,一直到被人领养时才有自己的真名。他们最终都是要被人领养的,因为他们是现代育儿技术下的“珍贵产品”。

  玛莎此刻站在育儿实习房的门口,想想休假那么久,再次回到学校,不禁叹了一口气。接着,她稔熟地把小亨利换到左手抱着,另一只手去开门。

  “到家了,亨利。”她一边小声说,一边走进门廊,开启了灯。

  然后她吻了吻亨利攥成拳头的小手。她是不会吻孩子的脸的,因为她从来不会打破自己向那些学生定下的规矩。这些规矩的其中一条是不准过分亲近婴儿以示喜爱(几年前她就用针绣了一句格言“母爱不该源自性”)。

  玛莎把亨利的小手放回毯子底下,自己朝育婴室走去。时间是星期一上午的十点三十分,学生们会按规定十一点到,她没有多少时间用来准备了。

  亨利稚嫩的双眼刚刚发育成熟,此时正盯着她看。玛莎耸了耸肩,褪去粗花呢夹克,把亨利紧紧贴在温暖舒适的胸口,她能嗅到他的脖子散发出的爽身粉气息。

  一年前在外度假的时候,她好几次寻思,自己到底还有没有机会重返豪斯育儿实习房。现在,从外出的那份孤独中解脱出来,有一阵暖流涌上她的心头。她把亨利背上肩头,马上忙着找工作用品:新记事本、铅笔、卷尺、尿布。备齐以上物品之后,她哼起了宾·克罗斯比①战后推出的那首歌:

  亲我一下,再亲我一下

  然后再亲我一下

  你好久没有这样吻我了

  玛莎不在的那一年里,育婴室基本上没什么变化。墙还是那面浅绿色的墙,墙脚跟儿镶有一块洁白的护墙板,不至于显得过于单调。左侧的墙边是换尿布台和一个小梳妆台。远处窗边有一张摇椅和橡树茶几。深色木地板上铺了一条退了色的东方式地毯。

  总的来说,房间并不是很冷清,但也谈不上温馨,就像玛莎本人,虽然不怎么冷漠,却也不太热情,用“实用”这个词来概括房间和玛莎再合适不过了。四十八岁的玛莎不再自信、苗条,也不再开朗,已经完全失去了魅力。这些年来,她的面容苍白,轮廓也不再清晰,仿佛皱纹开始爬上了她的脸。原本丰满的身材现在则变得敦实了,除了穿考究的制服之外,她也开始喜欢戴一些色彩奇特的丝巾,以便转移人家的注意力,不去关注身上其他地方。

  今天,玛莎戴的围巾呈鲜绿和橙黄两种颜色。就在她把亨利放到换尿布台的时候,他的眼睛被她围巾上的图案迷住了,一动也不动,任凭她掀开毯子、解开衣带、脱掉红色睡衣。直到解完了,他才感到浑身光秃秃的,又冷又惊,于是号啕大哭,身体也不停地扭动。玛莎随他哭去,然后松开了尿布别针。“你这家伙,长得挺结实的啊。”她一边说一边展开了卷尺。

  她用卷尺绕亨利的头量了一圈,接着量了身高和四肢,记录下肤色、眼睛、头发。她还注意到亨利的右耳有一块特别长的赘肉,就像战前颇为流行的从德国进口的泰迪熊的耳牌。她对此作了详细记录。

  “你哭什么呢?!”她向亨利问道,因为他一直在大哭。

  亨利才十四个星期大。玛莎通常喜欢挑那些五六个月大的来养,而孤儿院的伊雷娜·斯塔尔则坚称亨利是她见过的最健康的人选。玛莎因为急着复职,没心情跟她理论,就迫不及待地选中了亨利。

  她把亨利翻过来,脸朝下,仔细检查他的皮肤,一只手从他的一个肩胛骨游走到另一个肩胛骨,那宽度不过八音度的距离;接着仔细查看他的腰,屁股,令她欣喜的是,他身上找不出任何瑕疵。

  她知道学生很快就要来了,应该给亨利穿上衣服,给他准备一下,她自己也一样。但此刻,亨利是她的,完全是她的,他的过去已经无关紧要了,他光明的未来,从此将掌握在她手里。她把亨利捧在手里,情不自禁地在他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那一刻,他们的目光又碰到一起。玛莎心里涌起一股渴望。她偷偷地环视了一下房间,在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她轻声对亨利说:“你看到了吧,我以后会非常疼爱你的。你可不能跟别人说哦。”

  之后,玛莎把亨利放到摇篮里睡小觉。她刚把尿布桶盛满冷水和硼砂,就听到几个女学生朝前门走近的脚步声。她们年轻、自由、人生充满无限可能性。玛莎尽量不去羡慕她们。这几个女孩子就是今年的新生。虽然新生总是比大二学生更有活力,但她们需要更多的指导。

  这时门口站了三个女生,玛莎猜测她们不是一起来的。其中两个留着金黄色的头发,特别漂亮,另一个是白种女子,头发黑褐色,穿了一件不合身的羊毛夹克。“比阿特丽斯。我叫比阿特丽斯·马歇尔。”她仿佛花了很多时间练习背诵似的,“我要上你的课,他们跟你说了吗?”

  “我这儿有你的名字。”玛莎回答道。

  比阿特丽斯本想展现一个释然的微笑,不料却露出了满嘴黄牙和忧虑的眼神。她迅速摘下帽子,焦糖色的细发在静电和紧张心理作用下立了起来,看上去仿佛一个光环。进了屋之后,她脱掉夹克,里面是一件礼服。很显然,这件礼服是别人穿过后转手给她的,要么就是她一直穿这件去参加丰收舞会。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衣着得体的格雷丝·温斯洛。她比另一个金发女子高,下身穿驼毛裙,上身是一件白色衬衫,头上梳的是整齐有致的法式发髻。另一个女孩叫康斯坦斯·卡明斯,她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别致的红色钱包,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平装版畅销书《婴幼儿护理常识》。该书为本杰明·斯波克医生所著,尽管玛莎还没看过,她已经开始打心底里讨厌这本书。康妮(康斯坦斯的昵称)甩了甩及肩的秀发,一屁股坐到了扶手椅上,一本正经,充满期待。她把包包放在身旁,书搁在大腿上,似乎在等待布道开始。

  第四个到达的是鲁比·艾伦,西弗吉尼亚州人。她也是一名农家女孩,身着圆点花纹连衣裙,脚穿一双大大的米妮鼠牌鞋子,她见了大伙儿后异常热情地招呼道:“大伙儿好。”紧接着,另一个名叫埃塞尔·诺伊豪泽的女生也到了。她脖子上挂了一架阿格斯牌照相机,手里拿着一块克拉克牛奶巧克力。埃塞尔也留有黑褐色头发,身材略显丰满,有着韦罗妮卡·莱克①式的发型,但她的蓝色蝴蝶结把她本想表露出来的明星气质彻底压制住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她就从鼓鼓的小手提包里拿出“好彩”香烟、“救生圈”薄荷、绿箭口香糖分给她的同学。

  “那个小孩在哪里?”她问道。

  正午时分,唯一没有来报到的是贝蒂·洛奇,但玛莎早就认识她了。贝蒂·洛奇本姓加德纳,系威尔顿学院院长纳尔逊·加德纳之女。贝蒂早就从威尔顿保育学校毕业,该校就挨着威尔顿学院。从贝蒂两岁生日开始,学院年年鼓励教职工前去参加她的生日聚会,所以玛莎从那时起就认识贝蒂了。

  这段时间,她又成了校园里的热门话题,这次是因为她年轻的丈夫弗雷德的名字出现在陆军部阵亡失踪人员名单上。时间一月月地流逝,他幸存的机会也越来越渺茫。但是,据传言,贝蒂还是时刻密切关注被俘飞行员和健忘症俘虏的报道。此前一年,一名轰炸机飞行员上了阵亡名单,可后来人们在仰光的一家医院里找到了活生生的他。大多数人认为,贝蒂选这门家政课足以证明她对弗雷德仍抱有信心—他一定会活过来的,就像那名轰炸机飞行员一样。

  贝蒂迟到了近四十五分钟。她才十八岁,身材纤小瘦弱,头发粗密,却有着一张饱经沧桑的脸。按大家的说法,那是一张思夫脸。她略带男孩气,活像个小精灵,神似彼得·潘。皮肤白皙,手臂瘦长,手指头粗大。由于皮肤的亮光,再加上双眼闪闪发亮,她看上去就像站在一颗星星里。

  “孩子哪儿去了?”她身后的门还没关上,就问了这么一句。或许是因为她的语气里满怀期待;或许是她浅蓝色毛线衫上的珍珠扣子;或许是玛莎认识她很久的缘故;不管是哪种原因,贝蒂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看上去像个不过十二岁的小孩,玛莎心里满是同情。

  “在睡觉。”玛莎回答道。

  贝蒂立马朝育婴室走去,仿佛她身上有一种特权似的。玛莎对她的同情也渐渐消退。或许院长女儿在这里就是这样的吧,她心想。

  过了一小会儿,其他女孩子也都离开座位,走向小亨利的婴儿床。亨利就这样被一群唧唧喳喳的女生和她们的香水味围在圈中。接下来的几个月,这便成了她们的家常便饭。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高兴还是不适,健康还是生病,他总是这六双眼睛的焦点,他很少让她们热切的眼神失望。

  “他会在一点钟醒来。”玛莎对她们说,仿佛自己就是算命先生一样,“他起来后,要给他换尿布,然后要喂他午饭。八盎司①的奶粉,等冷却到室温时再喂。待会儿我向你们示范如何给奶瓶消毒。”

  “我们要不要跟他一起玩?”埃塞尔拨弄着相机的肩带,问道。

  玛莎瞪眼怒视着她,说:“轮到你在育儿实习房值班的时候,你当然要准备亨利的食物,而且还得喂他,还包括夜里的那一顿。你还要带他出门散步,保持婴儿床和婴儿车被褥的整洁,给他洗澡洗头,给他称体重,量身子,洗尿布。”

  “给他洗尿布?”格雷丝惊恐地问。

  “是的,给—他—洗—尿—布。”玛莎重复了一遍。她一个一个地看着这六个女生,确保每个人都已经听到。“把婴儿照顾好是你们大多数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只有比阿特丽斯带了笔记本。其他女生都回到扶手椅或沙发上坐下了,她还紧紧拿着笔记本,仿佛才开始学游泳,要紧紧抓住浮板似的。玛莎想起几年前有一个同样的学生,蠢得像头驴似的,却紧张得像条鱼。“我们需要做笔记吗?”比阿特丽斯放下笔,问道。

  “谁没有带笔记本?”玛莎问。大家齐刷刷地举起了手,好像她们不是来听课,倒像是来宣誓就职一样。

  在玛莎看来,并非所有来这里学家政课的学生什么都不会。但是,即使是一些最基本的技能—比如,在不把房间搞得满是焚橡胶味的前提下给橡皮奶头消毒—往往也会让一些学生不知所措。玛莎出生在一个陆军上尉之家,对她来说,效率低下就和粗心大意一样,都是不可容忍的。她心里明白,正是因为自己越来越无法掩饰不耐烦,家政学系主任斯威夫特才坚持要她出去休假。休假期间,育儿实习房就由学院里的年轻护士卡拉·皮博迪管理。此前好几个礼拜,玛莎一直在努力清除她留下的所有痕迹。

  此前那一年,是学院领导唯一一次干涉她的生活。她坚信他们再也不会这么做。但遗憾的是,现实与她的性格和她给人的印象格格不入。她总是不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就像亨利不按照她的意思来一样。

  十二点四十五分,玛莎还在向学生示范如何给瓶子消毒以及调配奶粉,亨利醒来了,哇哇大哭。看到女生们脸上惊慌的表情,玛莎差点没笑出来。几秒钟的工夫,康妮和贝蒂已经站起来了,比阿特丽斯也准备好了笔记本。

  “他哭了!”埃塞尔说。

  “嗯。”玛莎无精打采地回应道。

  “我们是不是该—”康妮接上了话。

  “该做啥?”玛莎问。

  “是不是该去把他抱起来?”康妮手里拿着斯波克的《婴幼儿护理常识》问道,“斯波克说—”

  玛莎挺了挺胸,摸了摸金色优等生联谊会别针。别针就在毛巾底下的项链上,她一直都这么穿戴的。别针是欧麦克伦纽联谊会的徽章,该联谊会于1912年在密歇根州立学院成立,也是玛莎唯一参加过的女性团体。

  “我们这门课没有教科书。”玛莎打断她的话说,“如果有的话,那也不会是斯波克的书。”

  康妮先是为自己的话懊悔不已,然后有点不解,问:“斯波克怎么啦?”

  “听着。我说什么时候该给他换尿布的?”玛莎反问道。

  亨利的哭声越发高昂,而且还呈现出节奏性,哭声中夹着喘气声。那凄凉略带绝望的声音,说实话,即使玛莎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她不愿意听下去。

  “你刚才告诉我们说一点钟。” 比阿特丽斯回答。

  “快一点了。”康妮补充道。

  “如果你们现在不训练他,以后就不好训练了。”玛莎回答。于是,接下来的十三分钟里,七个女人就站在厨房里,注视着手表的分针慢慢向一点钟靠近,任凭亨利在哭。

  “现在呢?”一点整时康妮问道。

  “走。”玛莎回答得很干脆,而且不由自主地带头冲进了育婴房。

  亨利自个儿把衣服被子挣脱了,脸红得像他穿的棉睡衣。玛莎抱他起来时他还在哭。她给他换了尿布,把他抱起来,朝摇椅走去,可他还是在哭,一直到她把奶瓶牢牢地放进他嘴里。整个房间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就像暴风过后,一切又归于平静一样。

  整整八盎司的奶粉被小亨利喝得一滴不剩,然后玛莎教大家怎么给婴儿拍打,先是轻抚他的背,然后是膝盖。等这一切完了之后,亨利才被放回小床,臀部全裸,埃塞尔这时给他拍了照。这就是那张她们放在皮夹子里随身携带的照片。尽管在这么个九月份的上午,她们都来了,也开始了育儿学和家政学的学习,但她们对如何科学养育这个头发褐色、眼睛黑亮、脸颊稚嫩的小可爱还真不好说。

  2

  六首催眠曲

  在威尔顿学院,家政系和其他学科一样,都是四年制,而且,其课程数量不比其他系少。尽管这门学科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不少猜测,但几十年来它一直是颠覆男权主宰的传统社会的一个出口。名义上学生需要学习家庭修理、菜单制作、除污等技能,事实上她们需要修习的课程还包括物理、化学、统计学、细菌学、生物学、营养分析、集成电路。在一门名为家用电器的课程上,学生要学会独立拆卸并重新组装整台冰箱。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

  尽管“二战”之后,在三百万对美国适龄夫妻的卧室里掀起了一股婴儿潮,但是,像烹饪、保洁、操持家务等内容却在家政课中没什么地位。育儿实习房虽然小,它却是美国伟大前程的化身,似乎只有它才能引导学生的目的意识。康妮来当实习母亲的那一周的第一天,她那鲜红的鞋子是她在履行抚养新一代美国人的任务时唯一的活泼元素,除此之外就只有伟大的抱负和爱国情怀了。

  玛莎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振奋一下她的精神。当了十九年的育儿实习房的头儿,她已经培养了五十多位学生,她每次都得向她们郑重提醒抚养孩子的乐趣从来离不开冒险。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不要她提醒的学生。

  就康妮而言,玛莎教她与教其他第一天当实习母亲的新手没什么两样。玛莎先跟她寒暄了一下天气,脱掉夹克,用微笑做鼓励,然后把小亨利塞到她怀里,末了就说自己在楼上还有别的事要做。

  这些都是必要的入门步骤。水池的深处、帆船的舵、汽车的轮子,这些最终都需要有人独自处理的。没有什么是真正的准备,只有失败与成功之分。

  当然,在眼下,亨利能否顺利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今天早上,亨利用小手紧紧抓住玛莎的食指,接着把它塞到嘴里,好像那是他自己的拇指似的。或许是因为他身材的缘故—他比一般的实习婴儿要小许多—他看上去似乎更脆弱。在玛莎管理育儿实习房的那么多年里,只有一个婴儿夭折,而那个婴儿还是她自己的孩子。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一个冬夜,当时她还有恋人,那孩子特别小,相貌丑陋得可怕,因为早产,一生下来就血淋淋的,然后就死了。

  玛莎在楼道口照了照镜子,整理了下围巾,竭力不让自己去想这件事。每天最多只能想一次,她给自己立下这么个规矩。

  和第一层一样,育儿实习房的第二层有一大一小两个房间以及一个宽敞的客厅。楼上的房间拥挤狭小,颇具个性化,楼下的大众化,摆设也朴实。玛莎还没找到空间来摆放她度假时带来的纪念品:从百慕大带回的淡粉色贝壳和白色珊瑚,从墨西哥捎来的手工织毯和陶碗,还有游览纽约时必带的纪念品自由女神小塑像。看到这些,她百感交集。若不是斯威夫特主任和加德纳院长坚持让她度假,她永远不会欣赏到这么多美好的风景。也正是见过了这些风景之后,她对育儿实习房更加想念,也让她觉得有一种奇怪的不平衡,因为有这么一个“家”,她做什么都得听这个机构的。

  墙上挂的照片严格地说并不是一个家庭的照片,而是一个个组成之后过不了几年就要解散的家庭,这些照片中的人是:每年来抚养豪斯婴儿的女学生,被抚养之后返回福利院的孩子,被领养的孩子以及领养后换了姓名的孩子。很少有领养家庭领着这些孩子回访,而且也从来没有哪个孩子记得玛莎。

  “盖恩斯老师,”玛莎听到康妮在喊她,“我想他大概是—”

  大概是什么,玛莎心里想,她又在竭力克制住不耐烦。对一个四个月大的婴儿来说,还能有什么情况呢?无非就是困了、便溺、发热、感冒、生病、疼痛罢了。

  玛莎看了下表,距她上楼才十分钟。她让康妮再独立处理五分钟。

  “我敢肯定他没事,亲爱的。”接下来她坐在桌边等候,做好了准备,一有意外情况出现,就马上冲下去。

  二十多岁的时候,玛莎照镜子从来不会愁容满面。她不是很迷人,但还是挺漂亮的,面容也讨人喜爱:红褐色的眼睛、上扬的颧骨、朝天鼻,各个部位都很宽大,一副爱尔兰人的模样。她从来没想过会找到真爱,会成家生子,更没想到有一天会拥有自己的房子。

  二十五岁那年的圣诞节前夕,她遇到了汤姆·盖恩斯。他是男中音歌手,受唱诗班指挥的请求,他每周都来。那天他迟到了,是大步跑进教堂的。汤姆身材魁梧,强壮结实,但两鬓却梳理得整整齐齐,尤为时尚。他在唱诗班的位置刚好与玛莎相对。那晚在欢呼哈利路亚的时候,他们的眼神相遇了三四次。

  汤姆是宾夕法尼亚州铁路局的维修工,负责给火车车身漆上深绿、红褐、金黄的铁路局标志。无论他的工作有多么低贱,玛莎已经决心要嫁给他。他身上有一股剃须液的清香,嘴里唱着或是哼着情歌,有时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到。

  玛莎深深地爱着这个男人。新婚之际,她饶有兴致地认真学习家政课大大小小的技能。她还使出其他办法讨他欢心。虽然学校里开有烹饪、罐头制作、裁缝等课程,却没有性爱课堂。她不爱过性生活,心里却很爱汤姆。发现自己怀孕之后,她和其他人一样,默默地为自己骄傲。生下死婴的当晚,玛莎从麻醉中醒来,发现汤姆就在床尾。

  “孩子在哪里?让我抱抱孩子,快。”玛莎请求道。

  “嘘!亲爱的。”汤姆安慰她。他爬到床上,让她依偎在绿色格子衬衫上,任凭她抱着光滑紧绷、刚刚刮过的脖子,放声大哭。

  直到后来,汤姆向她忏悔自己的种种风流韵事,玛莎才恍然醒悟,晚上八点钟他把胡子剃得干干净净,身上还喷了香水,原来是为了在外面偷情。

  此刻,玛莎来到了育儿实习房的楼下,康妮正在楼梯角等候。亨利在康妮怀里扭动,嘴里发出呒呒声,就像猫在打呼噜。

  “他想要什么?”康妮问玛莎。

  “现在你是他妈妈。”玛莎说道,她克制住冲动,不让自己伸手去抱孩子,把他举高然后逗他笑。这些动作她上午做过了。

  玛莎向康妮示范如何给尿布上别针,如何给婴儿洗屁股搽粉。她叫康妮把亨利平放,亨利双手晃上晃下,仿佛在堆雪人。他圆圆胖胖的双腿踢来踢去,时而又屈成大括号的形状,看上去就像是在拍“脚”称快。他的嘴微微张开,上唇略略拱起,活像一个小金字塔。康妮笑了,那一刻,玛莎见到学生对她的工作这么热情,一股熟悉的幸福感涌上心头。但是,当她听到康妮第三次喊婴儿“哈里”的时候,玛莎过去亲自抱起了婴儿。“他不叫哈里。他是亨利。”玛莎向她纠正道。

  最终,玛莎会知道,康妮有一个名叫哈里的兄弟在阿登森林战役中阵亡。但此刻,玛莎根本没有意识到康妮的粗心事实上是一种习惯性麻木。她也没有意识到,康妮就像贝蒂一样(甚至也像她自己一样,如果她认真想一想的话),照顾亨利时总是面带微笑,只是这笑容里缺少了点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里,亨利的午后散步都由康妮一个人负责,但是,每个实习母亲的第一天,玛莎都陪伴她们左右。她知道,如果刚开始不把她们教好,她离开不到十分钟,她们就会跑过来问。

  一个礼拜前,看样子秋老虎还迟迟不肯离去,但最近三四天,天气突然冷得刺骨,许多枝繁叶茂的树木和浓密灌木丛也开始纷纷落叶,落在玛莎敏感的脚上和康妮的红色大头鞋上。还有些叶子粘在亨利摇篮车的白色轮子侧面,轮子一动,叶子也跟着转了起来,就像费里斯转轮上的乘客。

  因为是秋季学期开学,校园里纷乱嘈杂,学生们还没习惯这里的环境,又因为战争已经远去,所以也异常兴奋。年轻女子理着及肩内卷的发型,涂着浅色唇膏,手里拿着书,背着小背包,在操场上漫步,裙子自战前以来第一次改成宽口的样式,走起路来摆来摆去,个性十足。她们边说边笑,但好几次,一看到玛莎走近,她们又马上安静了下来。树叶还是纷纷落在摇篮车的周围,阳光照耀着砖砌的教学楼。

  经过三人结伴的学生时,玛莎听到她们说了“盖恩斯”和“婴儿”这两个单词,就像是潮水的逆流一样。

  玛莎于是问康妮:“关于我,你都听到了什么?”

  “呃,我几天前才来到这里。”康妮回答。

  “那—?”

  “她们说你出去度假了。”

  “她们有说为什么了吗?”

  “并没有。”康妮回答。

  当然有,“并没有”其实就是“有”的意思,玛莎心想。她不该问这个问题的,因为这是不打自招,等于是说她在自我怀疑。她也不需要安慰,她心想。她需要的是一切都恢复原状,而学生和整个学校都把她看成不可或缺的人物,由她来制定并强化执行标准。

  一阵冷风刮起了玛莎脚边的落叶。

  躺在车里的亨利再次啼哭,双臂又在摇来摇去,还想把手塞进嘴里,不料击中了鼻子,脸上露出了一副惊恐的神色。

  看到这些,康妮笑了起来。就在亨利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她说:“可怜的小家伙。”然后停下摇篮车,弯腰靠近婴儿。

  “你要干什么?”玛莎问。

  “我想把他抱起来。”康妮回答。

  “没必要。”玛莎回答得很干脆,“他没事。”

  “但—”

  “你不能什么小事都要大惊小怪的。”

  就这点而言,最不好过的要数晚上了。不管玛莎跟她们讲过多少遍,应该让婴儿自己学会入睡,学生们总是很难听进去。

  康妮做实习母亲的第一个晚上,玛莎躺在楼上的床上,一点儿都睡不着,她听到的都是每个实习母亲刚抚养孩子的那些声音。孩子一哭,她就听到楼下小卧室来回地踱步声,那是康妮的卧室,紧挨着育婴室。两点还没到,她就听到康妮早早去厨房给瓶子加热了,然后是孩子吃奶时她疼爱的喃喃声。再后来是摇椅的嘎吱声。然后就是催眠曲:康妮唱的是《不要坐在苹果树下》。之后,她听到的是亨利被放回婴儿床的哭声。然后又是康妮的踱步声。

  在接下来的六个星期里,六个不同的学生向亨利唱了六首各不相同的催眠曲,可是这很重要吗?她们抱亨利的姿势也不相同,这也重要吗?给他枕头上洒不同的香水,然后用鼻子轻触他的小鼻子,这也重要吗?

  一个星期后,在夜间喂奶时间,玛莎听到格雷丝唱的是《那一定是你》。埃塞尔最有幽默感了,她唱的是《你是不是我的宝贝》。再之后的一个星期,鲁比唱了《母马吃燕麦》。轮到比阿特丽斯的时候,她唱了一首非常好听的《漂亮的小马》。在十月的最后一周,轮到贝蒂的第一个晚上,她一边喂他奶,一边摇着,嘴里唱:

  人们都说恋爱真美妙

  事实上,这一年的夏天,在纽约的时候,玛莎看过埃塞尔·默尔曼①在《安妮,拿起你的枪》里唱过这支歌。默尔曼的搞怪动作让她笑个不停,尤其是她在演唱《你无所不能》这首歌时的动作。但是,当她唱到“人们都说恋爱真美妙”的时候,玛莎在漆黑的剧院里双臂枕着剧院后面红色豪华隔离板,哭了。

  将一个男人拥入怀中的感觉很美妙……

  此时此刻,楼下的这个女人哼唱着这首歌,也是为了纪念一个离开她的男人。日本宣布投降后一年多,才从部队里传来消息,说贝蒂的丈夫弗雷德基本可以断定阵亡了。当然,不像汤姆·盖恩斯。汤姆死于火车站的一场事故,当时手里拿着油漆刷,口袋里藏着一个情人的电话号码。而弗雷德牺牲了,有很多人哀悼,贝蒂也得到很多人的慰问。对玛莎来说,这样的不公平,这两种不同的孤独,她已经习惯了。但是,不知怎的,在今天凌晨两点钟,从窗的缝隙里潜进第一股冬日冷风的时候,玛莎再也睡不着了。

  这一晚,她打破了自己立下的金科玉律:她穿上旧的绳绒线浴袍,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梯。

  正如她所料,亨利早就喝过奶粉了,贝蒂正在摇他入睡,其实上她不该也没必要这么做。橡树茶几上只有一盏台灯。就着灯光,玛莎刚好能够看到贝蒂的脸,那是一张充满无限渴望的脸。看到玛莎,贝蒂几乎跳了起来,好像她在跟附近学校的什么男孩在亲热被人当场发现似的。

  经这么一吵,亨利眨了眨眼睛,开始轻轻哭了几声,然后又闭上眼睛

  睡了。

  “怎么啦?”贝蒂问玛莎。

  “你为什么还摇他?”

  “他刚才正—”

  “我告诉过你,不要摇他入睡。所有的婴儿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小动静而醒来,这个孩子也一样。你不能每次都牺牲自己的睡眠。”

  “我不介意。”贝蒂说。

  “你不该那么做。”玛莎说。

  贝蒂暂时听从了她的话,但显然玛莎到育婴室对她来说很惊讶。

  “对不起。”贝蒂最后这么说道,而不知是为什么,她好像把亨利抱得更紧了。

  玛莎伸出双手要抱亨利的样子,她仿佛是在向贝蒂强化这么个概念:她要阻止某个女学生的不安分行为,没收其非法物件。

  “其他女生都说你夜里从不下来。”贝蒂说,她还是抱着亨利不放。

  “显然,其他女生并不知情。”玛莎回应。但事实上她真的想不出什么时候她像今天这样急着要去查看一下婴儿的情况。“把孩子给我。”她语气坚决地命令道。

  一回到床上,亨利又醒了过来,这次是号啕大哭。贝蒂就在床边,随时准备跑过去。

  “不要抱他起来。”玛莎见贝蒂的手指碰到床边的木栏杆,就这么跟她说。

  贝蒂站在玛莎的身边,低头看着黑暗处,那样子就像她站在大峡谷的悬崖边上。

  “我还以为我才是那个照顾他的母亲呢。”贝蒂说。

  3

  一件危险品

  五个月大的时候,亨利能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伸手拿积木了,看到鬼脸也会笑了。

  玛莎发现他特别聪明。他现在已经开始发B这个音了,虽然婴儿总是以发这个音开始,但亨利学得特别早。无论是睡觉还是肚子饿了的时候,他总是吧,吧……地说个不停,他那明亮的眼睛总是闪耀着欢乐的神情,密切注视着周遭的动静。

  现在是十一月,康妮、格雷丝、埃塞尔、鲁比依次完成了第二轮实习,从客厅和育婴室里传出的声音也比以前更响亮更大胆。一台木质大型收音机不断传来背景音乐。亨利似乎很喜欢音乐,常常和着节拍手舞足蹈。厨房现在成了调配他饮食的“化学实验室”。每到周日下午,夜幕降临的时候,学生们常常为何时亨利会开始爬行或鼓掌而争得不可开交。

  和往常一样,让这些女学生留意婴儿总是比让她们不去管婴儿要容易

  得多。

  “把婴儿交给我吧。”鲁比对埃塞尔说道。

  现在时间是周一上午九点,是育儿实习房每周的正式开始时间。在这个时段,当前负责照料婴儿的实习母亲要及时交出婴儿,给下一个实习母亲,让婴儿吃一天中的第一瓶奶。接着,还要坐下来写半个小时左右的婴儿日记,更新婴儿信息,同时也是为了随时解答接手的母亲提出的问题。

  亨利的哭声对她们来说已经不陌生了。报到的第一天,她们都已经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尖叫和大声喘气。现在她们已经学会区分哪些哭声是热、饥饿导致的,哪些哭声是睡觉的前兆;哪些哭声表示警告,哪些哭声代表受惊。这就是区别。

  此刻,亨利站在毯子上,对着埃塞尔发笑,一个趔趄,绊倒了,和着睡衣倒在了蓝色的软枕头上。等他枕着手肘爬了一会儿,再抬头向上看的时候,发现埃塞尔已经走了,取而代之的是鲁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对他而言就像变魔术,还没等观众鼓掌,他已经尖叫了起来。

  他的哭声尖锐、充满苦楚,仿佛动物的号叫,是那种面临紧急、狂暴、大难的尖叫。鲁比俯下身去抱他,埃塞尔正走过去写婴儿日记,就连玛莎—不用说她也会猜到几分—也停了下来,就像有人命令她这么做似的,然后三人一同来到亨利跟前。

  “你做什么了?”玛莎问鲁比。

  鲁比吓了一跳,泪水在眼睛里直打转,差不多要跟亨利一样泪眼汪汪了。“我不知道。我没做什么。”她带着哭腔大声说。

  “一定是你做了什么。”埃塞尔说道。

  “我只是弯腰想抱他起来。”鲁比回答。

  此刻,亨利的哭声不只是听起来像野兽的号叫那么简单了,而是变得更有规律,如汽笛、似警报,持续不断,根本不想停下来。

  一想到自己也被婴儿的哭声震惊了一下,玛莎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尽管这震惊只不过是那么一会儿。但很快她恢复了镇定。她所抚养过的豪斯婴儿或多或少都必须经历类似崩溃的过程。但是,这么做不但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损害,反而有助于他们安静下来,至少他们哭到最后都会静下来的。

  “哦,盖恩斯老师。”鲁比边说边往亨利走近了一步。

  “要抱他?连想都不要想。”玛莎说道。

  鲁比朝埃塞尔看去,希望得到她的援助。埃塞尔则朝玛莎看去。玛莎一副军人作风,径直朝客厅走去。亨利还在尖叫,两个女孩也没办法,只好盯着他看。

  过不了多久,玛莎坐在客厅,双腿在脚踝处交叉,手里拿着本打开的书,神情安详。她在等待两个学生的到来。

  “坐下吧。”她对埃塞尔和鲁比说道,全然不管亨利的哭叫和两个女生迷惑不解的神情。

  “盖恩斯老师。”鲁比又说话了。

  “你们照顾他太多了。”玛莎说。接着,她向她们读起了自己最喜欢的育儿书,那是约翰·B·沃森的作品:

  “母亲把婴儿抱起来,亲他,拥抱他,摇他,爱抚他,喊他‘妈妈的小羊羔’,久而久之,只要没有了母亲的身体接触,婴儿就会不高兴,就会非常伤心。”

  “当你禁不住想爱抚你的孩子的时候,”玛莎接着读道,“请你记住,母爱是一件危险品,它很可能会造成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育婴室里,亨利睡着了,红色的睡袍上有一块黑色的印记,那是他反胃吐出来的牛奶。他的脸光亮,没有任何血色,沉睡的他看上去没有生命的迹象。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轮到比阿特丽斯做第二轮实习母亲。有一天,亨利睡午觉时她没有关窗,醒来后带他去散步时也没有给他穿毛衣戴帽子,就这样,小亨利得了严重的感冒。尽管照料病中的婴儿也是教学计划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比阿特丽斯跟往常一样,一点儿都不熟练。因为睡过了头,她忘记了给亨利滴耳药水。用鼻孔注射器的时候,她又笨手笨脚的,玛莎看不下去了,心疼孩子,所以就亲自给孩子注射。

  她正和亨利坐在浴室里,心里只希望淋浴的蒸汽能够给他的胸膛和鼻子通通气,就在这时,比阿特丽斯过来敲门。

  “有人来了。”她喊道。

  “有人来了。”玛莎模仿比阿特丽斯敬畏的声音,对亨利说。

  比阿特丽斯又在敲门,玛莎关了淋浴喷头,这时亨利哭了起来。

  “等一下。”玛莎应道。

  比阿特丽斯开了浴室的房门,蒸汽迎面而来,将她团团包围,她吓了

  一跳。

  玛莎拿了张纸巾拭去亨利鼻子和嘴巴上的水珠。她绕过比阿特丽斯,然后看见加德纳院长站在门廊处,那身材看上去极像高塔里的门卫。

  加德纳身材魁梧,眉毛浓黑,鹰钩鼻。在玛莎的印象中,他带有一点儿容易发怒的脾气,仿佛他一直在等待听到一些比普通人更睿智的话语。在玛莎的记忆里,加德纳是从来不踏进育婴室半步的。

  “盖恩斯老师。”他的声音盖过了亨利的呜咽,不过他的嗓音是一种低沉悦耳的嗡嗡声。

  “加德纳博士。”玛莎回答道,“这是—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因为水蒸气的缘故,比阿特丽斯的头发比以往更易导电了,此刻齐刷刷地朝向了厨房。

  “比阿特丽斯。”玛莎一边朝她厉声喊道,一边把亨利交给了她,也不管他的号哭,他那脏兮兮的脸,他的高烧,总之这一刻她顾不上疼爱他。

  “这小家伙怎么啦?”加德纳见比阿特丽斯沿着门厅走开之后,问道。

  “重感冒。”玛莎回答,“我想他需要我额外的照顾。”

  “感冒?他这么小,经不起感冒的吧?”加德纳问道。

  这显然是个愚蠢的问题,但玛莎听了并不吃惊。她认识的那些人没有几个不问类似的愚蠢问题的。

  “如果没有母乳的哺养,婴儿很容易得感冒。”玛莎实事求是地回答。她发现,加德纳博士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这让她多少有点得意。

  玛莎想给他泡茶,但他委婉地拒绝了。他点了根烟,在壁炉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他跟她聊起了纽伦堡审判。他还说学校董事会刚刚宣布向心理学系捐助一把椅子。加德纳说这些的时候,玛莎脑子里一直在想象种种可能的场景:他是来宣布解雇我吧;他是来宣布我为终身教师的吧;他要我向董事会做口头报告吧;他是来命令我修改课程的吧;抑或他要我改进讲课方法,改变屋内的装修?

  聊了十五分钟后,加德纳起身,沿大厅走向育婴室。玛莎想起了贝蒂来这里实习的第一天:他们父女俩的走路方式一模一样,就连那种拥有特权的神气也完全相同。

  “加德纳博士,您还需要我帮忙吗?”玛莎紧随其后,问道。

  “不用了,我只想看看婴儿在哪里睡觉。”

  “他睡觉的地方?”

  “是的。他睡的、玩的、爬的地方。”

  “您想参观一下吗?”玛莎还是很惊讶地问。

  “让我刚才见到的这个学生带我去看看就行了。”加德纳的回答不像是一个请求,更像是一个命令。

  几个星期之后,玛莎还是不明白加德纳到底想要找什么,但她明白,如果想从比阿特丽斯嘴里套出加德纳问了她什么问题(如果有的话)是很不明智的。如果院长的真正目的是想证实对她的新的或旧的指控,那么她不想让自己的询问被视为内心的不安。

  院长离开两个小时后,烟味还没有散去。

  一个星期过去了,亨利的身体才完全恢复。也就是在这时,细心的贝蒂开始了第二轮实习,正因如此,玛莎才感到放心,于是她便到城里为圣诞置办东西去了。

  那天才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二,但能够提前完成的任务玛莎是从来不会拖延的,所以她一大早就到城里去了。

  她穿了一双橡胶靴以防下雪。走过两旁是红砖房的街道,她从校园来到了城里。市场上已经有新的“绿票”①目录了,刚好赶得上圣诞节。玛莎从一个柜台拿了一份,接着来到了斯普林街教堂,这里正在上演圣母马槽生圣婴那一幕,这是每年圣诞节的必备表演,围观的人群挤满了教堂前的草坪。玛莎驻足观看,心里寻思:山羊和绵羊比以前更加耀眼了,这到底是重新油漆过了还是因为阳光照射?天使翅膀上的金色表层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就连圣婴耶稣的嘴唇也比以前愈加粉红。耶稣的个子和亨利差不多大小,双臂双腿胖墩墩的,向外伸张,眼睛睁得大大的,面露微笑。玛莎认为没有哪个新生婴儿会是这副模样,但她不是第一次意识到,她从来没有见过新生儿。就连育儿实习房的婴儿刚生下来的情景她也没见到过,甚至她自己的婴儿生下来长什么样她也没机会看。

  在邮局的拐角处,玛莎买了一版圣诞节邮票。走过两个街区,她来到了汉密尔顿五金店,整理了一下围巾,阿瑟·汉密尔顿夸她的围巾颜色很漂亮。她用眼睛扫视了一下最新款的神奇家用电器:一台新胡佛电动吸尘器,据说工作时间比以前缩短一半,可吸尘量比以前提高一倍。到了玩具店的时候,她透过橱窗往里看,里面的火车展令她赞叹不已。“二战”期间,每过一个圣诞,里面的玩具就少了一些,可现在是和平时期,里面到处是棉质雪堆、覆霜的教堂和新装饰好的圣诞树。那一刻,她心想等亨利大到能够玩这些火车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接着她又想到了自己那个夭折的婴儿,还有自己的婚姻。她竭力不让自己想这些,于是把皮手套往手指上套得更紧了,套完一只,换成另一只,而事实上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我敢肯定他长大了一定是个艺术家。”那天下午玛莎走进厨房的时候贝蒂这么说。

  亨利的双手沾满了苹果调味汁,在他坐着的高脚椅前面的托盘里画上一个个圆圈,此刻他正在这些圆圈的中心敲打,那样子看上去就像雨滴形成的小水坑。

  “真像个艺术家!”玛莎把包放在桌上,不禁赞叹道。

  “这简直是毕加索转世,伦勃朗再生啊!看他的双手多灵巧啊。”

  玛莎想过去把亨利抱起来,用鼻子亲他,摇他,去感受他玩耍中的那份快乐,任凭亨利的手伸向她的后颈。她甚至想把他抱在怀里,让他的小手臂搂着她的肩膀、摸她的脸、碰她的鼻子。她被自己的这种欲望吓了一跳,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盯着亨利,直到贝蒂抬头往上看,说:“不用担心,我会把他照顾好的。”玛莎才点点头。她收起了绿票,产品目录,还有邮票。“六个月大的婴儿都会用手了。”她对贝蒂说,“六个月的时候基本上就做这些。”

  “嘎!”亨利叫了一声。玛莎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强迫自己上了楼。

  晚上,她坐在桌边,一边听着台式菲尔科收音机,一边写圣诞贺卡,并把邮票贴得整整齐齐。今年的邮票有浅蓝色的背景,上面印有点街灯的灯夫。这一景象与佩里·科莫①那首名噪一时的歌曲里的场景正相吻合。在这首曲子里,佩里描述了一个老灯夫熄灭了街头所有的灯,以便情侣们谈情说爱:

  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梦想

  那时他爱的人与他互相欣赏

  玛莎的圣诞贺卡名单并不是很长。除了有两个家住圣塔安尼塔的表姐妹(她只见过她们一次面)之外,她没有其他亲人了。她父亲十年前去世了,母亲比她父亲还早十年就死了。此外她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健在的姑姑或叔叔。名单上的人基本上是她的学院里的同事,包括家政学的同事,附近威尔顿保育学校里的老师,孤儿院的伊雷娜·斯塔尔,斯威夫特主任,以及加德纳院长。此外还有一些跟她保持联系的老学生,但如果她们两年内没有回她卡片,她就自动将她们从名单上删除。好几年前父亲就教过她白费精力是一种罪。

  玛莎心想,如果斯威夫特主任和加德纳院长不欢迎她回来,那么她现在还需要向几个人寄送贺卡?那么此刻她会在哪个狭小简陋的房间里寄出这些贺卡呢?她尽量冷静下来,心想,四十八岁还不算老,找份工作还是可以的。不过,威尔顿学院是她唯一工作过的单位。

  房间里静得出奇,连贝蒂在楼下翻书的声音她都听得见。她还听到亨利睡觉的时候发出一声类似笑的声响。玛莎接着用海绵打湿赠券,把它们整齐地贴到一个本子里。“你们难道连钱也不要了吗?”每次学生抱怨粘贴这些赠券麻烦的时候,她都这么对她们说。她还常常得意地拿吐司面包、电咖啡壶、带黄铜嘴的壁炉用具为例,证明只要花一点儿时间就能换来很多有用的东西。

  玛莎放下手中的活儿,环视了一下房间。地板上铺的是一块块宽阔的暖色调木板;透过高高的窗户可以看到校园里高大的树木,墙上有一层护壁板,上面挂了一些照片和一些纪念品。当然,如果她不得不走的话,那么这些纪念品肯定是要带走的。不然她到哪里去弄这些东西呢?

  有时候,在少有的情况下,房间里只有她跟亨利,她会让他用双臂搂住她的脖子,然后轻声对他说:“搂紧点。”此时此刻,空气里的细微变化她都能觉察到,她又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搂紧点。”

  圣诞节是星期三。那天,所有的女生都回家过节,所以,在这之前的那个周六,她们聚集到育儿实习房,提前过圣诞。

  玛莎给亨利一辆消防车,这是她给实习婴儿买的固定礼物。比阿特丽斯给他织了一双长筒袜子,袜口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H。鲁比用钩针编了一件纱布毛衣,还特地在她父母的农场里修剪印染过。其他几个女孩子给的礼物表达了她们对亨利的期望,或许可以反映她们对自己的认识。贝蒂送他一套手指绘画和一盒蜡笔;康妮送了他一些书;埃塞尔给了他一条拖行玩具狗,还附有一条牵狗皮带;最有钱的格雷丝送给他一架白色迷你钢琴,可就连音乐神童莫扎特也不会这么小就能玩这个玩意儿。

  等大家都打开了圣诞礼物后,亨利坐在圣诞树旁的一块小地毯上。他对这些礼物看都没看,正坐在饼干调料箱的塑料盖子上津津有味地嚼着什么东西。没多久,格雷丝坐到他旁边,用迷你钢琴弹了首《银色圣诞》。亨利咧开嘴笑了,满嘴的口水流了出来,滴到了地毯上。

  七个母亲围着他而坐,都希望自己的礼物能被他最先选中。亨利穿了件红色毛衣,体态丰满,心情喜悦,像个小圣诞老人。他一个个地看着她们,似乎在考虑自己到底该给哪个人一点儿什么东西作礼物。

  4

  把孩子给我,亲爱的

  两周后,玛莎从鲁比那里听到消息—贝蒂收到一封信。从鲁比严肃的说话声判断,玛莎猜测那一定是阵亡通知书。

  “什么时候到的?”玛莎问鲁比。

  亨利在育婴室里睡午觉,鲁比正在帮玛莎从圣诞树上拿掉装饰物。

  “我想应该是今天早上。”鲁比回答。

  “你亲眼见到贝蒂了吗?”

  “没有。我在城里散步的时候遇到比阿特丽斯。”鲁比回答。

  贝蒂的丈夫牺牲了,学校里免不了有一阵子的忙碌和各种哀悼活动。想到育儿实习房和整个学院的正常秩序都将因这件事而打乱,玛莎心里禁不住生气,虽然她知道这样想有点残忍。很快大家就要去加德纳院长家吊唁,或许还要给贝蒂的丈夫一枚勋章,或者制作一幅画像。还有,贝蒂这个时候有任何要求都得优先满足。

  玛莎只见过贝蒂的丈夫一次面。那大约是两年前,他休假回家,和贝蒂去拜访她父亲,短暂地逗留了几天,之后马上登上军舰回部队了。在玛莎看来,他相貌怪怪的,像个营养不良的大力水手,脸不是十分匀称,傻里傻气的。他还很年轻,刮胡子还会刮伤脸,蒙了点纱布,活像个小徽章。

  玛莎从鲁比手里接过包装饰物,塞进帽盒的一个角落里,叹了口气。最精致的圣诞饰物都装在这个盒子里。她心想,为什么自己的丈夫就不能死得壮烈些呢?那样他就是烈士,她也成了烈士的家属了。“可怜的玛莎。”人们就会这么说了,就像几年来他们一直在说“可怜的贝蒂”一样。而且,她做过的每一件事,或尝试过的事,都会被视为正当行为。没错,贝蒂是失去了年轻的丈夫,但至少她有来自人们的美好祝愿、同情的微笑以及一个美好的前途。她还有父亲的帮助与保护。至少这样伤痛也会轻一点。

  玛莎开始认为:真正的勇气是,即使没有人在乎你是否要活下去的时候你仍然坚强地活着。

  “盖恩斯老师。”鲁比从活动梯子上喊了玛莎一声。鲁比想把一串越橘从圣诞树的树顶取下来,但是难度很大。“您能帮我一下吗,盖恩斯老师?”鲁比请求道。

  “我们都是把圣诞树连越橘一起扔掉的。”玛莎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她语气里的愤怒把她自己和鲁比都吓了一跳,“鲁比,家政学你也学了三个多月了,你一定学过,越橘在帽盒里放一年肯定会烂的吧?”

  玛莎的话刺痛了鲁比的心,所以她也不管这些越橘了。她从高处往下看,心里有点乱,说:“对不起,盖恩斯老师,我刚才是想—”

  “我知道。”玛莎回答。她心烦意乱,手里拿着一个条纹水晶铃,走进了厨房。

  在厨房里,她站在炉子边,低头看着绿白相间的釉面砖,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时,贝蒂突然出现在后门口,一副很受伤的模样,脸上泪痕斑斑,看上去比平时更年轻。

  “他还在睡吗?”她冲进厨房,推了下玛莎,问道。玛莎手里的水晶铃一下子掉落在光滑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贝蒂几乎看也不看地面,沿着走廊跑向亨利的房间,褐白相间的鞍脊鞋鞋跟碰到拱起的木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贝蒂!”玛莎在背后高声喊她。

  “怎么啦?”鲁比问。

  “贝蒂!”玛莎又喊了一声,脚踩上了碎水晶铃。

  在育婴室,贝蒂已经把亨利抱进怀里,他的脸高过她的肩头,刚好贴着她脖子。她无声地哭着,闭上了双眼,仿佛在祈祷。

  “对不起。”贝蒂说。

  “什么?”

  “对不起,你掉了那个东西都是因为我的缘故。那是什么东西?”

  “那只是件饰品。让我来抱孩子,亲爱的。”玛莎说。

  尽管怀里抱着个睡着的婴儿,贝蒂还是拼命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一定十分悲痛。”玛莎说,“请相信我。我对你的遭遇表示十二分的同情。但是,你也知道的,婴儿不能被抱得太紧。”

  贝蒂还是摇头,这下似乎抱得更紧了。

  “要不要我叫你爸爸过来?”玛莎尽可能地用温柔的语气问。

  “不要。”

  “你最好还是现在就把孩子给我。”玛莎说道。她脑子里出现一种幻觉,以为自己在跟一个要跳楼的人说话,对方似乎已经毅然决绝地准备跳下去了。但玛莎并非完全是因为婴儿而紧张,也不是为贝蒂担心而紧张,而是她有种预感,好像有一样东西将从她身上撕离。

  “快点。”玛莎下了最后通牒,然后向贝蒂走近一步。

  “离我们远点。”贝蒂警告道。她把脖子和头紧紧俯在亨利的头上,好像他是第三只手臂,可以用来保护自己。

  “亲爱的,我为你丈夫的死感到非常难过。”玛莎安慰她说,“来,把孩子给我,亲爱的。来,我给你张纸巾擦擦脸。”

  玛莎从盒子里抽取三张纸巾。盒子一直放在梳妆台上,旁边就是亨利的蓝色塑料牙刷和小梳子。她本想给贝蒂擦脸,就像给亨利擦一样,但她克制住了这种冲动。相反,她把纸巾塞给贝蒂,分明像是在做一场交易。最终,贝蒂把孩子还给了玛莎,自个儿擦拭起眼睛来。

  “你知道弗雷德是怎么死的吗?”玛莎轻轻地问。

  贝蒂又摇了摇头,接着便开始哽咽。她每喘一口气,小肋骨和纤腰就跟着抖动。很难想象这么纤小的身躯怎么承受得住如此巨大的痛苦。

  后来,似乎是凭着神奇的意志力,贝蒂止住了哭泣,双手前伸,与身体成九十度,像是要抑制住心中的苦楚,抑或是她周遭的空气。

  “但愿过程来得快,他不用遭受痛苦。”玛莎安慰道。

  “不。”贝蒂又做了刚才那个动作,“不是这样的。他没死,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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