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成为具有更多丰富性的作家”——林那北访谈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1年04月11日08:16  颜 慧

  记  者:从小说《息肉》《龙舟》《风火墙》《浦之上》《寻找妻子古菜花》《王小二同学的爱情》《请你表扬》《家住厕所》《唇红齿白》,及电视纪录片脚本《三坊七巷》《过台湾》等,你的作品从选材到风格,似乎没有一定之规,很难把它们放进一个特定的框架之内。你如何给自己定位?

  林那北:几年前北京有位评论家好心告诫过我,这样东写西写不好归类,是要吃亏的。意思是这样零散出击,很难聚焦眼球,也难形成影响。这话很中肯,很实在。我惊诧过,却转过身仍然按旧路继续走。把一口井挖深,不失为一种选择,只是我大约偏浮躁,跟那只掰玉米的黑熊有一拼,无论阅读还是写作,都不愿在同一题材上反复停留。这其实是个性所致,或者说由于任性。但如果一定要往大里说,则可以理解成我更容易被世界的多元化所吸引,希望自己成为具有更多丰富性的作家。

  记  者:你曾经说过“对于语言的苛求远远超出对服装的挑剔”,谈谈对语言的苛求。

  林那北:语言不是单纯的故事表达工具。在故事之外,语言还有自身强有力的表达,僵硬还是灵动,枯涩还是丰腴,呆板、笨拙还是神采飞扬,如此等等。毫无疑问,这是小说之中非常重要的内容,甚至比故事更重要。当然所谓的语言,不是那种轻飘虚幻的伪抒情或者伪华丽,而是富有质感的、生机勃勃的、枝繁叶茂的、汁液丰沛的,许多时候,当它们水灵灵地呈现在眼前时,总是一下子就把我击中了。我执拗地认定,小说家才能的高低最直接就体现在叙事能力上了。

  记  者:以作家身份主编《中篇小说选刊》,你最希望推荐给读者什么样的小说?

  林那北:我喜欢那种蓬勃、新鲜、才情四溢的小说,读这样的小说,宛若邂逅一株最枝繁叶茂的植物,那么水汪汪,流溢着那么细腻而独到的体验与发现。如果每一期每一篇小说都能这么丰盛,做编辑的人,肯定会产生一种“奉上一段春天”的错觉。当然这是不太现实的。因为是横向阅读,总会看到全国各地的许多刊物,会发现太多浮于表层的、彼此重复或者自我重复的作品横亘着。因为自己也写小说,所以眼球更容易被庸常套路与技术性破绽所伤,但反过来,也更容易体味到写作者潜于字里行间的内心波动与隐秘期待。简单地说,我在意气质,而构成一篇小说气质的,是它的语言质地、呈现故事的能力以及蕴含其间的精神力量。归根到底,好小说是充满智慧的——智慧而强壮有力。我愿意把这样的小说推荐给读者。当然,并非每一篇转载的作品都是合我心意,有时候,一点掌声都懒得给的小说,也不得不转了。我想,所有今天还坚持办文学刊物的人,都理解这其中的无奈。不过,这肯定不多,而且我希望会越来越少。

  记  者:你的作品如近期的《龙舟》《息肉》等,大多贴近现实,贴近城市日常的基层世相生活,如评论家何镇邦所说“不仅有对弱小者的世俗的关怀,有动人的民俗画的描写,更有节奏流畅明快的叙述……不仅有较强的可读性,而且充满一种令人感到温暖的现实主义精神”。你如何看待小说创作中的“温暖”与“关怀”?

  林那北:我的大部分时间都与这些日常人物生活在一起。温暖和关怀是常常彼此感受到的,正如同时还彼此感受到欺诈或者冷血。当然,我愿意把温暖和关怀表达得充分一点,安慰别人也安慰自己。但是,我知道,这决不能掩盖生活中铁一般坚硬的冷酷。作为小说家,我不能矫揉造作地回避这些冷酷。但是,在我有权力主宰的文字空间里,我希望艰难地生活的人们能够获得多一点的信心。作家的“恶”和无情常常是与犀利联系在一起的,温暖和关怀显然也不能失去犀利的品质,否则就是廉价而无趣的漂亮话了。

  记  者:你的长篇小说《我的唐山》刚刚完成,这是一部关于台湾移民的故事?

  林那北:台湾移民的历史北方人可能比较陌生。唐山原指“大唐江山”,简称“唐山”,是港澳台以及海外华人对故土的称呼,而大陆移民到台湾开基,则被称为“唐山过台湾”。这么一解释就明白了,这部小说与河北省唐山市无关,它是关于明清时期大陆向台湾移民的故事:一对容貌神似的兄弟,两个性情迥异的女子,这4个主要人物活动的舞台是闽台两地,虽局限在光绪元年至光绪二十一年这不长的时间段里,但整个唐山过台湾的历史却成为他们爱恨情仇的大背景。挣扎着,渴望着,悲着,喜着,人生有那么多的无奈与苍凉,但大恨大爱终可能在某时某刻被消解与融化,成为一声叹息或者一首歌咏。大历史背景下的小叙事,不知能不能这么说。总之虽是反映一段大历史,却限制在几个人物的命运沉浮之中实现,这是一个技术活,我竭力去做,从中体验到蚯蚓穿过一片肥沃土地的激动,然后在这个渐渐花开的春天里,终于画下了句号。

  记  者:这次又从现实题材直接跨越到历史题材的创作。

  林那北:写这部小说应该从两年前的说起,当时接手一部大型历史人文纪录片《过台湾》。这部纪录片由两岸联合拍摄,作为唯一的撰稿者,我必须在短时间内高强度地涉及海峡对岸那个岛的全部历史。历史那么斑驳,又那么丰饶与跌宕,当它们一页页展开时,那些人生的起伏、人性的纠缠,以及附着在上面的种种挣扎与欲望,都像浪一样扑面而来,我承认,这一切都远远超出我的预料,无意中我竟把一座宝库的大门推开了。在那几百个日日夜夜里,我时常被突如其来地震撼,然后心绪难平。

  记  者:你说到“心绪难平”。一部长篇小说的完成,作者内心往往还有许多波澜微漾。那么此时你又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

  林那北:这部长篇其实是福建文学院与我签约的。那时我根本还没有写一部长篇小说的打算。我知道自己笨,不是那种能够迅速消化资料的作者,很多时候我宁可深怀警惕地与自己已经熟知的某个领域或者某段历史保持距离,我以为这是必要的。当我们的眼球不断被大量新闻体的粗糙叙事所伤之时,一定不得不冷静反问一下:艺术与现实之间,到底该不该这么轻率地抹掉边界?

  历史也一样。如果只是把已远去的人与事重新从沉寂的时光深处机械地搬出来,无论使用多华丽的词汇,都只可能是苍白而没有生机的呈现。真实人生永远比所有的文字都更精彩、更复杂,也更有纵深感。因为怀有这样的敬畏,我往往更愿让自己充当一位心宽体胖的老农,面对满园春色,先沉住气,先不急不躁地俯身体悟种子的芳香。世间万物其实都各自有命的,包括一部小说。某个人物、某段故事、某种意蕴、某些寓意,它们其实都有条不紊地按照自己的规律款款行进,如同季节之于植物,没有经过春风秋雨必要的洗礼沐浴,就无法真正催熟出一颗香甜的果实。

  记  者:有犹豫,最后还是认真写了。完成之后,肯定有诸多感慨。

  林那北:确实。动笔写这部小说时,十几集的电视纪录片脚本初稿已经完成,近20万字的解说词撰写令台湾从明末到1945年光复这段近400年的历史面目悉数呈现。而几百本相关的历史著作也还堆放在书架上,它们甚至散发着体温,宛若我身体的一个部分。但当下笔开始写这部长篇小说的时候,我最先努力去做的,却是把那些真实的史料遗忘掉。遗忘不是为了撇清,而是怕它们成为镣铐,阻碍故事的起舞。但反过来,又不得不时时小心翼翼地缩起手脚,让故事粘住历史的经纬线。戏说或许可以轻松点,但我更愿意给历史以必要的尊重。

  毫无疑问,钻研过史书的人都会对所谓真相心存怀疑,许多往事已经变幻莫测地丧失了本来的面目,掩饰或者篡改并不新鲜,野史演义更是杂芜纠结。一朝一代逝去,一朝一代浮起,回首望去,有那么多的歧义和纷乱错综横陈,这些对治史者而言是不幸,对文学而言却是万幸,它无疑提供了想象的可能,也腾出了创造的空间。应该说这部小说的写作很辛苦,却也很快乐。人生有许多一闪而过的契机,能够把它握到手中,并且竭力劳作,默默穿行,默默把自己所有的积累、理解和想象一点一滴地付诸文字,我想说,这样的过程对于写作者而言,就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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